管副厂长笑吟吟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果篮,果实是浓郁的深红色,胖乎乎的短圆锥形,像一颗颗红玛瑙,气味浓郁,熏得她整间办公室现在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问雁东归:“雁教授,这就是祝余自己培育出的……草莓?是叫这个名字吧。”
雁东归颔首,“对,草莓,严格来说是一种大果凤梨草莓。不同于我们的野生草莓,它味道更好、果实更大,相对利于运输。”
他前几天特意给在东北农科院的老同学打电话,问了哈尔滨那边的胜利草莓维多利亚草莓因地制宜后的种花名字。
对方对此很了解,详细地告诉了他。
胜利草莓味道较酸,而祝余哪怕最差的果子也是半酸半甜,更别提还有更多香甜的好果子。胜利草莓产量不高,亩产四五百斤,而祝余的草莓田换算一下,亩产能有七百公斤。公斤!这可是不止一倍的差距。
总之,从描述里就能发现差距巨大。
要不是雁东归亲眼见到祝余把苗播下去,他简直怀疑祝余是不是偷换了种子。
(祝余:猜对了嘻嘻)
雁东归怀疑是不是种子发生了什么基因变化,不然不能造成如此大的改变,不仅口味,甚至颜色性状都变了。
这个不必和管副厂长说,雁东归只是解释道:“如果像祝余那样精耕细作的话,这种草莓亩产能够达到一千四百斤。当然,正常农户做不到如此大的用肥量,也没法照顾得那么精细,但应该也能到达一千斤。”
管副厂长一下子坐直了。
她几乎有点破音,“一千斤?!”
管副厂长一下子想起了从去年开始、报纸上的那些“放卫星”,什么小麦玉米亩产六千斤七千斤……她又不是没见过种地,能不知道这是一种多浮夸的虚假谎报吗?
但草莓……
管副厂长神色严肃下来,看向祝余,再次确定,“真的?”
祝余骄傲地点头,但不忘强调,“要是按照我的标准施肥的话,一亩田光基肥就得花七八千斤……毫无疑问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最多就是我老师说的一千斤了。”
这也很夸张了!
哪怕是公认亩产量高的果树,现在亩产最多也才五百斤,这草莓赶上两倍果树了!
管副厂长原本只是给农机大一个面子,顺便好奇新品种的水果什么样,但听到这里,已经觉得这是一种前途广大的水果了。
雁东归看管副厂长沉思不动,笑着道:“管副厂长不如先尝一尝?”
他朝着那篮红宝石似的漂亮果子示意。
祝余狠狠点头,“就是就是!保证惊艳!”这可是得到她吃遍种花美食的姥爷认可的!金舌头认证!
姥爷都说了,这是“他吃过最好的水果!”
管副厂长这才意识到,激动了好半天,居然都没亲口尝尝。她还没拿起来,祝余先说:“还没洗呢。草莓果皮薄嫩,容易磕碰,洗完就得快点吃了,所以最好现洗。”
她主动把果篮拎起来,“我去洗!”
祝余高高兴兴去了,办公楼她熟,余颖就在底下上班呢。她在这层楼末尾的水房洗了一盒草莓饭盒是管副厂长刚才给的。
她特意挑了最大最漂亮的草莓放在上面,沾了水湿漉漉亮晶晶的,看起来简直是艺术品。
肯定能一把俘获她的心!
祝余仿佛已经看到草莓的未来了,她左手果篮右手饭盒的出了水房,正好看到隔壁甩着手出来的另一个熟人,眼前一亮。
“郭叔厂长!”
那个“叔”在嘴边拐了个九转十八弯,祝余兴致勃勃地凑上去,“上午好!”
郭厂长笑呵呵点头,“好好,”又好奇地看看她手里的东西,打趣道:“你这是过来踏青?带了不少吃的啊,这是什么?”
祝余“嘿”了一声,“才不是!”
她宣扬了一番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事业(自封),如愿见到郭厂长惊讶的表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正打算考察产品质量呢,您去不去尝尝?”
郭厂长想了想今天上午的事,会开完了,动员做完了,暂时也没人要见,于是欣然点头:“成啊,看看你小丫头种的水果咋样。”
祝余鼓起腮帮子,“工作场合称职务请叫我勤劳的祝同志!”
郭厂长笑呵呵,“好好好,祝同志咋感觉跟叫你爸似的呢?小祝同志。”
祝余勉强点头,“这也成。”
回到副厂长办公室,管副厂长见到郭厂长半点不意外,两人坐在一边,齐齐盯着这盒秀色可餐的草莓,觉得喉咙蠢蠢欲动,想塞点什么进去。
祝余满眼期待,催促道:“你们快尝尝!”
雁东归也有些紧绷,虽然他觉得这种草莓应该是公认的好吃,但谁能保证没有口味的异类呢?他也盯着两人等待。
最后郭厂长先拿起一颗。
果皮是薄,稍稍一用力就淌出鲜红的汁水,他咬了一口,果肉也是鲜红色的,只有最里面的心洁白如雪。刚一入口,满口的鲜甜让他眼前一亮,直接把整颗丢进了嘴里,享受得眯起眼睛。
“好吃!老管你快尝尝!”
其实比郭厂长年轻了十好几岁的管副厂长这才动,她吃的动作比郭厂长文雅很多,一边咀嚼,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比我想象得还好吃。”她感慨地说。
怪不得小妮子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要是她以一己之力弄出这么好吃的水果,她得上罐头厂天台举着喇叭宣誓不可。
两人都暂时忽略了两位师生,头一次吃到草莓的两人被深深震撼了,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好吃的水果呢?比桃子还好吃,比葡萄还好吃这俩都是首都金贵水果了。
一直到合力吃完一盒,郭厂长才恋恋不舍地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评价说:“这草莓做罐头白瞎了,鲜食才是最好的。”
其实屋里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
这种口味完美的水果,就该新鲜得从地里摘下来就吃,什么罐头果酱,都可惜了。
祝余长叹一声,“谁让运输不行呢?”
但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又眯起眼睛,像狐狸一样狡猾地笑嘻嘻道:“说不准未来我可以培育出耐运输的品种呢?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觉得它会有市场吗?”
卖不出去,一切都是白搭。
她不允许它卖不出去卖不好!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郭厂长甚至说了和仲平生昨天一样的话,“我觉得它说不准能成为我们厂的新明星产品呢。”
祝余顿时眼泪汪汪,“我也觉得!”
她一把抓住两个厂长的手,恳切地、真挚的、认真地说:“等我下回扩大生产了我相信肯定能!你们一定要好好把它卖出去啊,能卖多贵卖多贵,外国人有钱!”
管副厂长笑得肩膀都在抖动,她故意逗祝余:“怎么,你想卖多少钱啊?”
祝余真开始思考了。
首都罐头厂的产品质量很好这会儿食品其实都挺货真价实的。厂里的水果罐头基本是五到八毛,鱼罐头和猪肉罐头更贵一些,最贵的红烧肉罐头是一块二一罐。
那她的草莓得什么价儿?
八毛不行,用了她那么多肥呢,弥补不了她的心血,起码也得……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铿锵:“一块!”
郭厂长和管副厂长齐齐笑了起来,“你这水果罐头,卖得赶上贵的鱼罐头了。”
这就是不行的意思了。
祝余不忿,她苦苦思索一下,灵光一闪,猛的一拍大腿,兴奋道:“那就减量卖八毛!这样也不亏!”
雁东归一口茶水差点呛到嗓子眼儿。
这孩子,要是做生意肯定是个奸商。
两厂长毫不意外祝余的说法,这丫头打小就鬼灵精,只是笑呵呵道:“那得等你能拿出能开生产线的产量再说了。”
但这个祝余又决定不了。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向雁东归,他擦擦嘴,放下茶杯说:“系里已经去跟农业部沟通了,要是顺利的话,几年内就能正式扩大规模。”
几年?
这可不是祝余要的结果。
她要立刻!马上!……最多等到明年!
祝余的眼珠子再次像玻璃珠一样滴溜溜地滚动,一看就在打什么鬼主意。
其实她更倾向于中部或者南方,收获时间更长,但她在加速器里用秦岭淮河以南的气候试了,草莓长得不太好,但要是以北,那简直就是它的天选之地。
就是越冬是个麻烦……
一直到和雁东归走出罐头厂,祝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把早上好好梳起来的头发都抓炸毛了,苦恼道:“老师,我听说这几年日本发明了地膜来着?咱不能引进吗?”
地膜最早就是用于草莓生产的呢。
雁东归知道祝余经常从废品站弄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本,知道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并不意外,反而问道:“地膜?”
“就是覆盖在地面上的覆膜,特殊材质,可以保温防虫,要是有它的话,不用建大棚就能顺利越冬,草莓也不用年年种……它是多年生水果,又不是一年一栽的!”
祝余说着,又把头发抓起了一撮呆毛。
雁东归对这个地膜很感兴趣。
和祝余坐公交回了学校,仲平生还没回来,可能是和农业部打交道比工厂费事,一直到午饭前,他才两手空空地回来。
祝余一直在等着他,立刻迎了上去,整张脸都写满期待,“老师,怎么样怎么样?”
“还得农业部那边认定呢,先和黑龙江那边核对胜利草莓的状况,还得同时给它做检测,看看和国内其他草莓的异同……”
仲平生说了一大堆,见祝余蔫下去了,又转而笑道:“但他们挺喜欢吃草莓的。”
“那当然!”祝余瞬间站直了,“我给他们挑得都是最好看最成熟的,要是不好吃我把头拧下来!”她气势汹汹说着恐怖的话。
仲平生又问罐头厂的情况。
这个祝余就不说了,她被赶去吃午饭。知道祝余逛罐头厂如入自家后花园,和人家厂长谈笑风生后,仲平生忍俊不禁。
雁东归问:“你觉得有信心吗?”
“有,”仲平生点点头,刚才在祝余面前没说,是怕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打击学生信心,但对着老朋友,他就坦诚地说了。
“据我所知,草莓这个品种在国内没怎么得到开发,祝余这个只要克服稳定性的问题,肉眼可见的市场广阔,农业部没道理不同意。”
果然,一周之内,祝余就得到了通知。
在这一周,她作为草莓的育种人,跑了好几趟农业部,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农作物品种审定条例,但她仍然填了一大堆表格,草莓的检测数据、首批生产实验状况……填了一大堆,还有一些空着的。
比方抗病实验,她根本还没做。
填到最后,祝余感觉头昏脑胀,写这玩意儿比论文还讨厌,论文还是比较有意思的。
好不容易能填的都填了,只剩下前面“品种名”一个空格,她盯了一会儿,拿钢笔帽挠了挠脸,看向一旁的雁东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