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队长不说话了,他把文件拿过去,明显是很不信任他们两个,走到本大队一个十六七岁的男青年身边叽叽咕咕一阵,再回来时,看两人的表情复杂很多。
“那,那公社也该给我们知会一声吧。”
他表情很别扭地说,搓了搓粗糙的手,瞟着气势比他还凶的祝余,嘀咕道:“这小丫头还得指导我们?她哪像是能给我们指导的样子?”
祝余“?”
好啊,还敢当面蛐蛐她!
祝余再次怒了,她大声说:“这草莓就是我培育出来的,不是我来谁来?哼!有我免费来帮忙,不求回报,你就偷着乐吧!”
成大队长露出牙酸的表情。
就这个小丫头?长得高高的,但没听说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句话吗?她来指导他还得偷着乐?他顿时更加不信任了。
虽然他本来也一点信任都没有。
肖干事夹在两人中间,像是被风吹得四处歪斜的小草,整个人都缩起来了,他唯唯诺诺地小声说:“祝同志是农机大的高材生,很厉害的……”
成大队长半信半疑。
能上大学是挺厉害的,但那从书上学的东西和他们在田里学的能一样?他十来岁就开始种地了,种东西还用这小丫头教?
祝余再次接收到了挑衅。
好,很好,她就这样反反复复被质疑!
“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
“你这个娃娃,你不是说带我来市里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吗?这咋要进你们学校?”
成大队长坐在祝余自行车后,远远就看到了那块巨大的学校招牌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他听说过,但还从没见过。
他紧张地往后仰了仰,嘴里嘀嘀咕咕,觉得这个黄毛丫头是要找老师吓他。
“哼!你等着瞧!”
祝余把自行车踩出推背感,她一路猛蹬,进校门时放慢速度,和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这才带着局促不安的成大队长进了学校。
路上碰到熟人,跟她打招呼。
“下午好啊,你也好你也好。”
“图书馆?今天不去,我有其他事呢。”
“最近我没培育什么啊,暂时歇歇不说了啊,我先走了。”
成大队长就这么看着祝余一路走走停停,跟那些一看就念过很多书的青年娃娃讲话,还多是对方主动打的招呼。
他忍不住问:“你们班同学这么多吗?不都说考大学很难?”
“大多不是我们班的啊。”
祝余随口道,余光瞄了瞄似乎有点被镇住的小老头,得意道:“你来大学当然看的都是大学生,难不成能看到小学生吗?”
成大队长:“……”
他不想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又忍不住问:“你人缘这么好?”
这小丫头臭屁成这样。
他咋看也看不出来讨喜的样儿啊。
“人缘这玩意儿,靠的是实力。”
祝余终于骑到了大田那一片,她重新加快了骑车的速度,不忘跟小老头宣誓自己的实力:“瞅瞅旁边那些田,大多数都是教授老师的实验田,要么就是班级集体的田,但我!可是从大一就拥有自己的田的!”
成大队长不说话,一个劲儿瞪眼看着。
大学就是不一样,哪怕是学农的大学,种地也和他们老农民不一样。旁边正好有一片麦田,明显比他们大队种得早几天,麦子都发芽了,绿茸茸的被风吹着,横竖整齐,摆在棕黑的地里,看着就让人舒坦。
再看旁边,还有各种他没种过的东西。
成大队长忍不住问:“你们这什么,老师种的麦子,一亩地能收多少啊?”
祝余还真没怎么问过。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咋也能有个五六百斤吧?”
“这么多?!”成大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田里一个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他都顾不上局促了,“咋种的这么多?这儿土肥?”
他当场就跳下车,要往田里跑。
后座一轻。
“!”祝余动作够快了,居然没抓住成大队长,她赶紧也跳下车,在成大队长冲进田里之前把人薅住了,“你跑啥!”
成大队长眼睛还黏在那些绿油油的麦苗上,“撒手,撒手!让我去看看!”
咋人家能收这么多麦子,他们大队就不行?
“这才刚长出来,你能看啥!”
祝余死死薅着成大队长的胳膊,把人拉回来,不满地说:“这是试验田,专门用来做麦子育种的田,用最好的肥料,最科学的田间管理,精耕细作……当然种得好了。”
成大队长看她的眼神很迷茫,“科学?”
说实话,他第一个听说“科学”这个词儿还是在解放后,那时候全国扫盲,他白天干完活,晚上坐在板凳上,看着上面派来的先生在木板上用粉笔写“科学”这个词。
后来52年搞爱国卫生运动,国家说要喝热水、粉碎细菌战,那时候也说科学。
结果现在大学里种地,也讲科学?
成大队长跟着祝余往西边走,想着”科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另一只耳朵听着她说话,不知不觉,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
“你说你的草莓用了多少肥?!”
成大队长瞪大眼睛,宁可相信自己听错了,也不相信祝余没说错一千斤?!
一千斤够他种多少亩麦子了!
祝余轻描淡写:“别激动,别激动按照常规来讲,草莓田每亩地的基肥量应该在五千公斤左右,我这是远远不够的,当然,现在就这条件,只能凑合一下了。”
“你这还凑合?!”
成大队长再次怒了,他这辈子没怎么仇富,但现在却扎扎实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足足一千斤的肥,她居然还嫌凑合?
她那种的什么草莓是金子吗!
说着话,终于到了草莓田边。
成大队长用看金子的挑剔目光看着,觉得这玩意长得矮矮的,茎叶很多,但也没什么特别,撑死了两亩地的东西,能用得上一千斤肥?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肥要是给他们大队多好啊,不管是化肥还是粪肥都行,这能多结多少麦穗啊?
祝余看到成大队长一副心痛的表情,跟兜里的钱被人偷了似的,她狐疑地看了眼。
“走,我给你展示展示这种伟大的水果。”
成大队长忍不住酸:“一种水果还伟大?”
祝余瞪他一眼,不急着下去了,叉着腰大声质问:“你知道这些明星草莓的亩产量多少吗?你知道一亩草莓能生产多少糖水罐头和草莓酱吗?你知道它能给国家赚来多少卢布外汇吗!”
成大队长晕晕乎乎,没太听懂,但祝余的不满却听出来了。他虎着脸说:“咋?它还能一亩地产出一座山不成?”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
祝余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按照我第一批草莓的产量,换算成亩产能有七百公斤,你现在眼前的是第二批,肥量不够,去年的亩产是六百公斤左右。你知道600公斤是多少吗?它能做三四千瓶罐头!”
说到这里,祝余猛地一顿,如愿看到成大队长掰着手指头努力计算的样子,她满意地点点头,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猜这些草莓罐头一瓶卖多少钱?”
成大队长哪吃过草莓罐头。
他上回吃山楂罐头,都是好几年前小孙孙生病的时候,他沾了沾罐头底。
他试探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五毛?”声音很不确定。
那个山楂罐头就是五毛钱来着。
祝余也伸出一个指头,摇晃了晃。
成大队长松了口气,是嘞,咋能那么贵,他放松地继续猜:“四毛?”
祝余“啧”了一声。
“你这怎么还往下降呢?我的意思是更高,更高!大胆点猜!”
成大队长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看这些田里的绿苗苗,眼神都不一样了,咽了咽口水,颤巍巍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八、八毛?”
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得够大胆了。
八毛钱都够过年买上一斤洒了糖的江米条,够小孩子吃上半个月了,敢猜一个罐头八毛,他觉得这个劳动人民都不朴素了。
但祝余还是摇头。
成大队长两手一哆嗦,嘴唇都颤抖起来,脚都离草莓苗儿远了点,生怕不小心踩着了。
“九九九、九毛?”
祝余这回满意地点了头。
她两手抱臂,得意地道:“所以你知道,种好这些草莓,能给国家带来多少钱了吧?而且这些大多要卖去苏联,赚的还是外汇!”
成大队长知道了。
他彻彻底底知道了。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外汇”沾上边啊。他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祝余看他已经被自己唬住了,很满意。
她指着地里的两亩地草莓,说道:“这些草莓都要移栽到你们大队,暂时是五亩地,我想想啊……明后两天,你们大队”
话没说完,成大队长颤巍巍打断了。
“等会儿闺女……”他语气都不嚣张了,哆哆嗦嗦问:“这真得让我们大队来种吗?”
祝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