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出门的学生敬佩地侧目。
六点半,祝余回到宿舍,迎接她的是五对复杂的眼神,她巍然不动,“咋啦?”
高青忍不住问:“你几点起的?”
祝余:“五点半!”
洗澡是没办法的,浴室这会儿没热水,但一身汗也难受,她拎起自己的暖瓶去简单擦擦,里面的水放了一晚还是热的。
至于洗脸?
笑话,洗脸用什么热水,只有透心凉的冷水才能激发一个活力的早晨!
再回来时,祝余发现室友们还在。
她感动极了,“你们真好,居然还等我。”
吃饭时大家叽叽喳喳的。
陈凌云看着祝余一连吃了四个萝卜豆腐包子,个个儿比男人拳头还大,又喝了一大碗浓浓的粗粮粥,忍不住问:“你每天早上都这么”勤劳?积极?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祝余高亢:“一日之计在于晨!”
高青毫不犹豫,“明天我也和你一起。”
祝余欣赏地看她一眼,但后者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眼神,看也不看她,埋头喝粥了。
袁可可和高青各自去畜牧系和化学系的教室,祝余、陈凌云、庄秋生和白丹一起走,她们都是农学系1班的。
很好,祝余喜欢这个数字1。
到教室时才七点多,四人默契地全坐到班级前排,拿出挎包里的书来看。
陈凌云余光看见祝余翻书如流水。
“你看清字了吗?”
祝余“嗯哼”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昨晚把整本书都预习了呢。”
陈凌云:“……”
庄秋生正喝水,呛得差点一口喷在崭新的书页上,她捂着嘴咳了半天,声音颤抖地问:“整本书?全预习了?!”
祝余再次“嗯哼”一声。
虽然人没开口,但脸上得意的小表情很鲜明,跟扑到蜻蜓等人夸奖的大猫咪一样。
陈凌云有点想笑,但脸色严肃,“真的吗?学习可是不允许弄虚作假的。”
祝余合上书,“不信你考考我。”
她满脸期待,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
陈凌云果真考了,她有心让这位有点臭屁的室友意识到学习该是认真的,翻翻书,特意找些犄角旮旯的问题问了。
十分钟后。
某位男同学一进来,就看见了几个女生站在讲台边,很激动似的抛出问题,而她们的对面,一个有点面熟的女生,双手叉腰,像个科学家那样自信而骄傲地一个个回答。
这是新生的课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
他是不是误入高年级课堂了?
第9章 祝余的祝祝余的余修:我祝小妮今天在思考人生……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门口的男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那个,学姐们,等会儿这间教室有课。”
学姐?
几人一愣,陈凌云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我们知道,我们等会儿就在这里上课你也是农学1班的新生吧?”
也?
男生瞪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你们也是新生?!”
他这回细细地看了眼几个女生,似乎是和自己差不多大,再看一眼桌上的书皮,可不要就是等会儿课上要用的课本吗!
知道不是学姐,他肩膀都松弛了。
男生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第一排被祝余她们占了,放下包,看向祝余,含蓄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眼熟。”
祝余:“我们昨天下午见过。”
她以为是这个新同学脸盲或者记性不佳,友好地提醒道:“昨晚我给你指过路呢。”
“是啊,”男生无语道:“所以我才以为你们是学姐你之前来过学校?”
“没啊,”祝余理直气壮,“昨天我第一次来,”她似乎知道男生要问什么似的,抢先一步:“你就说我指没指对吧?”
男生:“……好吧。”
课是八点钟开始上,但没有卡点来的学生。
大家都在七点五十前到达教室,青涩的脸庞上充满对未来的期待,祝余感觉自己被几十只叽叽渣渣的小鸟包围了似的,听了一耳朵他们对课程的离奇猜测。
等老师一进来,大家就肃穆地安静了。
第一位老师叫仲平生,据说是他们系的主任,教他们作物栽培学。
他的开场语是非常有宣告性的。
“你们这批学生,未来都将是国家的栋梁。你们毕业后会分散到祖国的大江南北,为农科领域做出贡献。而贡献多少”他扫视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温和地说:“这取决于你们在学校里学到了多少知识。”
他直接问:“你们对农学知道多少?”
这个提问猝不及防。
他们连第一节 课都还没上呢,能知道多少?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陈凌云举起了手。
“我是农民的女儿,来自黑龙江省农垦区,”陈凌云站起来说,她坦然地直视着仲平生的双眼,“我们那里有广阔的黑土地,从52年开始,就在不断开荒,到今年,开垦出的土地有十万亩。但我们的小麦亩产平均只有100斤,最低的时候,只有60斤。”
“去年遇到涝灾,农垦请了省里的专家来,他们说,如果我们能更科学的种田,用上更多的机械、化肥,我们的亩产完全可以翻倍。不仅小麦,水稻、玉米、大豆……同样的面积,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陈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住哽咽。
“我对农学知道的不多,但我希望更多的了解它为了帮助我的父老乡亲们。”
教室里静得只有陈凌云的说话声。
仲平生请陈凌云坐下,他望着那些似乎有所触动的脸,语气很轻又很重。
“我知道其实有很多同学是被调剂过来的,其实并不想学这个专业,觉得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啊、施肥啊,上不上这个学又有什么区别?”仲平生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是不一样的。”
“农学是帮助人穿衣吃饭的学问,你做小麦玉米,一个好品种能解决上万人吃饭的问题,你做棉花蚕桑,能帮大家穿上厚衣裳。”
“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聪明孩子都是恃才傲物的,我明白,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但谁说农学就不能发挥你们的才能了?”
“想想吧,如果有一天,经由你们的手培育出来的一颗种子,播种到大江南北,甚至能为国家解决一项头痛的难题。你们想想,想想这个场面”
大家忍不住按照他的话幻想,面露憧憬,国家都难搞的困难,被他们的手解决……
祝余也忍不住跟着想,脸颊激动得发红。
仲平生语重心长地说:“搞核物理搞机床当然好,但我们农学也绝不比他们差。大米、白糖,你难道能说这些东西就比工厂里的产品低贱吗?”
不能大家纷纷想。
如果没有这些,那他们都得饿死了。
仲平生欣慰地点头,从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点起,“好了。从这位同学开始,大家来一个自我介绍,再说一说各自的理想。”
一个人接一个人的说。
这实在是一个宏大的时代,大家的理想像高悬在天空的月亮,蒙蒙光晕,愿照万家,没谁说自己学习是为了一己私欲。所有人说的,都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样的话。
祝余开始坐立不安。
她不敢抬头,眼球上移,悄悄瞄了下讲台旁的老师,心里乱乱的听听,大家都多伟大多无私,刚才那个女生说想要让千万人有饭可吃。可是她呢?
祝余有过挺多理想。
成为很牛气的厨子,能在国宴上给领导人做饭的那种她十二岁以前的愿望。
她还想过当科学家,研究的就是仲平生刚才说的,听起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学的核物理之类,但她确实对物理不很兴趣,十五岁就把这个愿望扔到脑后了。
她的愿望起码有过几百个,但是。
但是没哪个是认真的。
她只想要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随便哪个领域,反正一提到这个领域就想起她的那种厉害,但具体干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祝余屁股底下像粘了苍耳,扎得她难受。
庄秋生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不敢张嘴,用眼神询问。
你咋啦?
祝余用眼神回她:你啥理想啊?
庄秋生没看懂。
对话完毕。
先到的是陈凌云,祝余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早就阐述完自己愿望的陈凌云只是进行了个名字介绍,就坐下了。
到她了?
到她了!
祝余一个弹射起身,支支吾吾。
仲平生看着这个并不像害羞内向但就是开不了口的高个女生,友善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祝余。”
又补充:“祝福的祝,余下的余。”
“祝余?”
仲平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很好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