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往他们指的地方一看,前方百米远的池塘里有水花扑腾,他立即一个油门过去,再一个急刹车,打开车门就狂奔向池塘。
落水的楼子在池塘中央胡乱扑腾,每次河水末过他口鼻时,手臂剧烈挥舞试图向虚空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但每次挣扎都伴随无力与绝望的呛水声。
唐照野跑得快,脱了鞋纵身一跃入水,几个猛蹬游过去,碰到楼子的衣服用力一抓,拉近了身。
得到救命稻草的楼子死死缠抱住他的腰,这孩子长得胖在水中死沉,唐照野几经折腾耗了不少力气,没游动半米。
“楼子,松手!”
游过来的向度大吼一声,抓着楼子的后衣领往后用力一扯,楼子拼命挣扎紧抓着唐照野死不放手,向度再次加重力道拉扯,呵斥几声都无用。
“啪!啪!”
向度重重的两耳光下去,楼子脑袋嗡嗡响,手松开了。
“唐照野,你松手!”
楼子半睁着眼安静下来,向度膝盖用力一顶他的屁股,使他在水里保持仰面平躺,再双手托住其腋下仰泳拖带向岸边。
唐照野双臂快速划水先一步上岸,接过楼子拖上来,才伸手去拉向度,这时楼子的妈妈大声哭喊着跑来。
“红姨,赶紧上车送医院!”向度边说边把楼子放唐照野背上,往停车的方向跑。
楼子的妈妈哭喊着急忙跟上,向度的头发和衣服滴着水,油门踩到底,二十分钟的路程十分钟就到了镇上的人民医院。唐照野背着楼子跑进医院,向度下了车没跟进去。
过了一个小时,唐照野走出医院,见向度倚靠着车门盯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发呆,已经干了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走过去告知楼子的情况:“医生说救得及时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儿轻微脑震荡,需留院观察半天。”
向度没看他只应了一声。
他也倚靠着车门,问道:“那种情况下为什么打他?”
向度深深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火头猛地窜起,从肺腑深处吐出青烟。他眯了一下眼,望着前方进进出出医院的人,说道:“楼子刚刚那样缠抱住你,就算两个你也拖不上岸,还会拉你一起下水,拖死你。”
又吸了一口烟,严肃地说:“下次遇到溺水的人,不要贸然跳下水,先看岸上有没有救生圈或者其它能漂浮的东西,抛给他,到了必须要下水救人,你先评估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溺水的人求生意识强,会像楼子那样拼命挣扎抱着你不撒手,要么等他体能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下去救,要么就绕到他身后,像我刚刚那样扯衣领或者抓头发,再拖游上岸。脑震荡也比两个人都死了强。”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飘飘、冷冰冰,被盛夏的热风一吹就散了。
唐照野注视他的侧脸,回忆刚才的情形确如其所说,楼子缠抱住他时,他根本使不上力,还拖着他一起往下沉。又想到上次的事,他为此郑重道歉:“抱歉,上次我不应该骗你。”
“我也是蠢,岸边不齐腰身的水,能把你这么结实高个的人给淹啦?”向度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唐照野听出话里的讽刺,自知理亏,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的急救知识很专业,这些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正常,没事的人也不会去学这个,这事不要跟外婆说。”向度说。
“好。”唐照野知道不能让程奶奶担心。
“上车吧,再不回去外婆要骂人了。”向度走向旁边的垃圾桶,将烟蒂狠狠按进灭烟处,那里有五六根与他相同品牌的烟蒂。
回到家,见外婆在厨房,两人悄摸摸快速溜回房间换了衣服才出来。
外婆把菜端上桌,问道:“村委会办事挺复杂的吧?这么久才回来。”
唐照野盛饭应道:“是的,今天办事的人也多,等了好一会儿。”
“建房子不容易,阿度前年建这个房子的时候,也是跑上跑下不知道多少趟。”
“房子建了多久?”唐照野把饭端上桌。
“阿度上班忙,请他张叔盯着的,能抽空他就一定回来看几眼,加上装修用了大半年才建好,建好后,还通风了好几个月……”
一说起这栋房子,外婆总有说不完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对向度的夸赞,她有这么个外孙很是骄傲。
到了傍晚,外婆在菜园隐约听到楼子妈妈的声音,她提着菜篮子往前院去。
“红姨,楼子没事就好了,刚好碰到肯定要救,你不用谢的。”向度想打发她走。
楼子妈妈还心有余悸:“要不是你们两个,楼子就没命啦!他爸在外省正赶回来,等楼子好了,我再带他来谢谢你们。”
“说了不用的,你快回去照顾楼子吧。”向度又催她走。
“慧红,在说什么事啊?”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向度心里一咯噔,真是坏事。
楼子妈妈听到这一声,后怕的泪水瞬间在眼眶打转,上前两步走到外婆跟前,说道:“程阿婆,我家楼子中午掉水里了,阿度和那个阿野救了他,医生说幸亏救得及时,再晚一步可就没命了……”
外婆一听,立马放下菜篮子,拉着楼子妈妈的手拍了拍,安慰道:“人没事就好,楼子是个命大的,放暑假了你看得再紧也不能栓裤腰带上,你不必责怪自己。”
“还是怪我没看紧,阿度和阿野救了楼子,等他爸回来我们再来好好谢谢他们。”楼子妈妈流着泪说。
“不讲究这些,你今天来过就行了,回去好好照顾楼子,回去吧,楼子一个人在家天要黑了更怕。”外婆说。
“那我先回去了。”说完,楼子妈妈走出院子碰见了唐照野,又感谢了他一番。
向度走过去提起地上的菜篮子,从中拿出一个色泽鲜艳的西红柿咬了一口,观察外婆的神情,说道:“外婆,晚上吃凉拌西红柿吧。”
“……好,我再去摘几个放井水里泡着。”外婆回过神来,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从他手中接过菜篮子又穿过客厅去到后院。
向度左右想来不放心,刚好看到唐照野进来,对他说:“去你房里一下。”
唐照野不知道什么事,瞧着他手中的西红柿点了点头。
进了房,向度躲在窗帘后观望外婆,唐照野站在他身边也好奇地张望。
外婆弯着腰摘下一个个红透了的西红柿,慢慢的青色的也摘了,直到菜篮子装不下掉出几颗砸到她的脚,她才回过神来,垂着头身躯单薄地站在满园的蔬菜地里,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努力平复情绪后,弯腰把掉落的西红柿捡起来,提着菜篮子进了屋去到厨房。
向度神情黯然,敛了敛神色一回身刚要开口,差点儿贴到唐照野的面,他连忙后退紧贴着玻璃窗,说:“……等会儿吃完饭帮个忙,跟外婆说说楼子的事。”
“好。”唐照野见他愁眉不展点头道,又见他表情怪异地在他房里扫了一遍,他才退后几步让出道,向度这才走出去。
晚饭是唐照野抢着做的,碗是向度抢着洗的,平常外婆洗澡后总要跟张婶坐一块乘凉,现在早早进了房间。
向度眼神示意走在前头,唐照野跟上。门外,敲了两下:“外婆,我进来了。”等了会儿,里面传来声音才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外婆眼角的泪痕,房里空调没开,风扇也没开。
他打开外婆床前的风扇,蹲在外婆脚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外婆,你别担心,救楼子时我是看阿野也在的。我们俩人高马大的心里有数才一起下水救人的,我们打配合不会出事,那池塘里的水还没到我肩。”
外婆回握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救人是好事,外婆没怪你们救得不该,只是想着以前的事还是有些后怕。你们三个从小一块儿在我跟前长大,原阳出去打工就不见了人,找了这么多年也没个信儿,磊子也是像你们这样救人一回,就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要是今天……”说着眼泪顺着眼角又流了下来,填满如沟壑般的皱纹。
向度垂眼藏起眼底的暗伤,从外婆手中拿过棉帕子,轻轻替她擦拭眼泪,又坐她身边搂着她的肩安慰道:“不会发生的,我会好好的,要是我一个人,肯定会先去找人再一起救。放心,你可是铁娘子,阎王哪敢跟你抢外孙啊,对吧。”
“你呀,就能哄我。”外婆收了眼泪,也不想让他担心。
唐照野见此蹲在另一边,也安慰道:“程奶奶,我水性好着呢,那会儿当兵训练时,在水里能憋气五分钟。”
“这么厉害!那可不得了啊!”外婆一听,看着两人平安的在自己跟前,伤心少了一些,但指着向度说,“你看阿野不挑食,长得结实,你个柴火棍,在家里这段时间好好养胖些,多吃点。”
“行行,我使劲吃,吃成胖三那样好吧。”向度先哄着。
外婆想象着他长成胖三的样子,终于露出了笑容。
向度学着他外公的语气说:“程铁蓝同志,胖三晚上的粮票发了没?”
“哎呀!我把它们给忘了。”外婆说着站起身走出房间,到厨房拿了鱼粮去喂鱼,几尾锦鲤见到她一下子全部游过来张大嘴,一把一把的鱼粮直接往它们嘴里送。
一条红白花斑的锦鲤就是胖三,身长40公分,重达8斤,外婆特地给它喂了两把鱼食。
“五分钟?”向度张开五指。
注视着他的唐照野迅速移开视线:“这不哄程奶奶。”
“外婆可真会信,哪天要你表演一个,有你受的。”向度说。
“我每天练练也能成。”唐照野说。
“谢了。”
“要不……你泡杯咖啡谢我吧。”
向度眉眼上扬,酒窝现显:“美式还是拿铁?”
“就你上次喝的那种。”唐照野说。
作者有话说:
此文中的溺水急救方法不做参考,请参考专业急救知识
第5章 大侠
向度走到客厅角落的L型水吧台,“咔哒”拉亮一盏复古喇叭吊灯。吧台右手边连着阳光房的墙有一扇折叠玻璃窗,身后是一个玻璃矮柜,各色咖啡杯放了一整柜。他从吧台柜子里一一拿出制作咖啡的工具,对此唐照野眼露好奇之色。
瞧他那样,向度把细口长颈手冲壶放他面前,说道:“好久没用了,帮个忙,去厨房洗一下。”
唐照野接过壶,也没问为什么不在吧台洗,他新奇地来回瞧了瞧去厨房。从厨房回来,见向度低着头在认真地挑选咖啡豆,挑在一边的咖啡豆颜色要比其他豆子深,还长得残缺不全。
他摊开一张折叠的胡桃木黑皮椅,单手伏在吧台上,瞳仁跟着向度手中的动作转动。
见他把挑选好的豆子倒进黑色手摇研磨机粉罐,“咔咔哒”顺时针扭动调节阀,接着又逆时针扭转。金属刻度声如同自鸣钟转动的声音,让他想起向度救楼子那刻的当机立断。
是因为失去了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向度才对救溺水者的急救方法如此熟练,才对自己上次的欺骗会那么生气。
生命之重,不可玩笑。
“抱歉。”唐照野再次真诚道歉。
向度手中的动作停顿,抬起头看向他:“我接受。”
接着继续制作咖啡,两人没再说话,唐照野看得仔细,把步骤一一记在心里。
研磨好豆子,烧水壶的温度显示95°C就停止了加热,清洗完滤纸再倒入咖啡粉,又见向度拿出一根很长的针在粉里搅动,那白净的瘦手因插秧晒黑了一些。
注水下去,咖啡粉慢慢从中心向外膨胀豉起,形成一个小山包。小山包瘪下去,又再次注水,一连三次注水,向度的手法像留声机上转动的经典唱片,细缓平稳,传出来的旋律优美动人。
在暖光灯投下的界限分明的光域中,唐照野看到的向度专注而显得柔和,周遭的空气因他沉静了下来,又随着热水与咖啡粉融合后散发的香味,空气里飘浮着躁动的因子。
一个空玻璃咖啡杯出现在他面前,向度说:“冰箱里有冰块。”
唐野照收回眼神,拿着杯子又去厨房装冰块,回来后,向度往他加了冰的杯里倒入冲好的咖啡,而另一杯却没有加冰。他想起那天冷掉的半杯咖啡,向度也是不喝的。
他尝了一口,苦味中带着清爽的酸味,说道:“比上次的好喝。”
“上次用这台机子做的。”向度指着水吧台上的半自动咖啡机。
“上班天天喝吗?”唐照野问。
“咖啡续命。”向度笑笑说。
“喝了,晚上真会睡不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向度端着咖啡来到鱼池边,锦鲤以为又有吃的了,一个个张大嘴,特别是那只胖三。“你可真能吃。”他用食指戳胖三的头。
“为什么叫胖三?”唐照野跟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