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想去夜市,经民宿老板介绍,他们跟着导航在静谧的巷子里七弯八拐,终于找到了藏得很深的一家小餐馆。外表装潢像个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的营业时间到凌晨一点。
推门踏入店内,装修又偏日式,暖黄的灯光与冷气抚平了一身的燥热。有几位食客在板台前用餐,与料理台的厨师有说有笑,氛围闲适融洽。
他们在板台前入坐,厨师过来招呼。“两位是第一来我们餐馆吗?”
“是的。”
“我们店内没有固定菜单,今天的菜品有:海虾脆皮茄子、雪菜扇贝、糖醋排骨、烤牛肉肋条,主食有土豆牛肉饭和鲜虾肉馄饨,都是一人份的。”
两人商量点了不同菜品,但每样都能吃到,还点了两杯冰啤酒。
向度看了一店内的设计,问唐照野:“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开一家小店铺,比如咖啡馆、小酒馆或者这样的深夜食堂,能和店里的客人聊聊天。”
唐照野想了想:“没有。”
向度:“我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就非常想开一家小店铺,白天是咖啡馆,到了晚上就是酒馆。见着天南地北的人,听着海阔天空的故事。”
唐照野:“现在还想吗?”
向度:“不想了。不过,可能老了又会想吧。”
唐照野:“要不,我们六十岁的时候,开个这样的店铺,白天你做咖啡,晚上我卖酒,再听着年轻人讲他们的故事。”
向度:“听着很不错,那,我们做个约定。”
唐照野:“好。那这个店铺取什么名字呢?”
两人盯着厨师在炒菜,陷入了思考。等菜上齐,他们也没有想出来,也顾不上想名字了,嘴里吃着美食,大脑罢工。两人你一口牛肉饭,我一口馄饨地吃着,随后又交换着吃。
酒足饭饱,他们走回民宿。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没有月亮的夜晚,抬头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星。
店铺的名字,六十岁再取就是他们的约定。
凌晨四点天朦胧亮,两人带上装备去赶海。四周一片昏暗,听着浪声,光源外的大海黑得感觉要吞噬人。远处已有几束灯光在海边探头探脑,他们戴上头灯,手里拿着长夹子和兜网,走过一大片滩涂后下到海里,朝那几束光源走去。
问了一个正在赶海的人,他说今天大潮飞蟹很多,塑料筐里已兜有不少。
向度拿着兜网在海里盲目地扫,像盲人探路一样,扫了几十秒拿起来一看,毛都没有。头灯的光束射进海里,水中浮游生物密密麻麻,搅得视线一片模糊,根本分不清哪是飞蟹,哪是沙粒。
“这能兜到?我感觉像在大海里捞月。”
“你看,这是什么?”
“它还是个宝宝。”向度见唐照野网兜里指甲盖大的小蟹,“你有捡过螺蛳和河蚌吗?”
“没有。”
“下次回去带你捡,还不用黑灯瞎火的来。”
“那跟赶海的感觉又不一样,你再耐心些。”
天都亮了,飞蟹被向度的气场震得退避三尺,他兜里一个影都没有,反观唐照野兜住的飞蟹却有大半框。
海水退潮。唐照野得想办法让他家孩子搞点收获才行,指着一处道:“去那边的礁石捡海参。”
走到礁石滩,他蹲在礁石的背面,伸手一摸:“向度,你看!”
他摸到了一个胖胖的海参,手一捏,海参像个小水枪一样,他捏着朝向度呲水。
向度一把抢过胖海参,转着圈找了几个来回没找到海参的眼睛,用食指指着呲水孔,恶狠狠地说:“你最好老实呆着,不然,我把你大卸八块!”
海参被他吓到了,拉出一长条灰沙色的屎,“我去!”向度鼻翼皱起,嫌弃地扔进唐照野的塑料框。
“它是不是嘲笑我?”他指着海参道。
唐照野从框里捡起海参,也指着它凶巴巴地道:“你敢嘲笑我家向哥哥,我等会儿就把你开膛破肚,煮了又炸,再煲汤!”
回头又对向度说:“我帮你骂它了,它低等动物没脑子,呼吸和拉屎都是一个地方,我们高等生物不跟它一般见识。”
“我要跟它势不两立!”说着,向度就开始翻礁石,把这几个小时积累的气全撒在这处。
海参黑褐色的保护色,伪装在礁石沙土之间,与被海水冲刷腐蚀的礁石融为一体,眼神不好没经验的,很难辨别寻见。这点却没难到向度,他对色彩敏锐,一找一个准,一夹一个胖海参,有时,一家三口也被他给端了。
唐照野拿着塑料框跟在他后头,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他,他想向度原本就是这样爱笑爱玩的男孩。只因父母的抛弃,他把原本的自己隐藏了起来,装成认为父母会喜欢的模样,但孩子依旧没得到父母给他的糖。
向度的塑料框眼见着一点一点装满,一指长的海参摆放得整整齐齐、颜色不等,带有斑点或条纹的看上去如同迷彩,惹得其他人投来羡慕的眼神。
太阳露出了大半张脸。半框海参,半框飞蟹,两人盯着犯了难,根本吃不完。
“我们跟别人交易吧,以物换物,你想换什么?”唐照野说。
向度想了想说:“海胆、牡蛎、蛏子、皮皮虾。”
唐照野说干就干,端着飞蟹去找别人家的框。找到向度想吃的就跟人家攀谈,少有拒绝的人,他去时半框飞蟹,回来时成了一框,增加了海胆和牡蛎。
“要不要去试试?”唐照野指着那框海参说。
向度端着他捡的海参来到捡蛏子的人群里。他们在滩涂铲开一小块泥沙,往有孔的地方撒上盐,一下子,蛏子就蛄蛹着冒出了头,他们快速捉住,从沙子中抽出来,与海参不同颜色的蛏子,一长条一长条随意扔框里。
向度把自己的海参框放蛏子框旁边,还没等他开口,挖蛏子的人就先问道:“你这海参卖吗?”
“不卖,但是可以跟你的蛏子换。”向度说。
“那敢情好,你要多少?”
“你有捡到皮皮虾吗?”
“没有,这里很难捡到皮皮虾。”
“那换一半。”
“那你亏了,我还有些扇贝也给你,你自己换,我再捉些蛏子。”
向度先把框里的蛏子摆放整齐,完后,才装了大半框。
那人说:“这半框都给你。”
他便把自己的小半框海参换给那人,再把蛏子倒腾到自己框里,还拧了一袋子扇贝。
他带着得意洋洋的笑脸回到唐照野这儿,眉眼一挑。
唐照野竖起大拇指,夸道:“我们家向哥哥真厉害!”
两人端着框返回民宿,路上,又用海参换到了蛤蜊。
回到民宿,唐照野开始做早餐。在他的指导下,向度先把蛤蜊、蛏子和扇贝用盐水泡上让他们吐沙,再清理海参。
早餐做了紫菜海胆炒饭,白米饭是今早出门前就煮好的,粒粒分明,混着紫菜碎和金黄的海胆,瞬间勾起食欲。还有一份海参炒面,配有鸡蛋和火腿。
向度吃了几口炒面,说道:“这玩意儿真难处理,以前陪客户吃过一回,没味又腥,你这么做还挺好吃的。”又吃了几口炒饭,好吃到没空夸唐照野了。
向度的饮食习惯唐照野已经摸了个底朝天,海鲜吃不来清蒸水煮的,生吃更加不爱,他口味偏重。
中午两人一起做了一份海鲜大杂烩、海胆煎蛋、爆炒海参、烤牡蛎。向度说,吃完这一顿好几个月都不想再吃海鲜了。
次日清晨六点多,他们便前往海边游泳。经过昨日的观察,此刻正是海滩最美的时段 ,人少而安静,海水清澈平静,最是适合畅游。
向度游离岸边十几米,双脚踩着海水漂浮在海面,望着前方深蓝无边的大海,心底突如其来一阵心悸,接着胸闷气短,在海水里他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这一瞬升起的恐慌他很熟悉。第一次是磊子的死亡,他对水生出来恐惧,但他生长的家乡是水乡,他逃离不了;第二次是原阳的失踪,他对这个不是家乡的社会生出恐惧,他开始对外保持警惕;这样的警惕还没来得及缓解时,第三次恐惧向他重重的一击,自己的性取向颠覆了他的认知体系,内心充满混乱与质疑。
他的双脚重新踩进水里,手臂、脑袋重新沉入水中,他想象自己是在母亲的肚子里,他再一次重新“生长”,这次是长大的他把“婴儿”的自我抱紧在怀里,小心珍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呵护,最终成为现在勇敢的自己。
那恐惧在引诱着他,让他有股游往大海深处的冲动。唐照野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恐惧消失,他说:“唐照野,我们游回去。”
作者有话说:
海参:我应该在海里,不应该在岸上。
第52章 接纳
自从见过向度的妈妈后,唐照野就开始留意北京的租房信息,终于找到了一间比较满意的一室一厅,离然者建筑事务所也更近。
向度从美国带回来不少建筑专业书籍,还买了英文学习资料,加上唐照野的东西,原本的公寓已太过拥挤。
收拾好的新公寓窗明几净,地板干净发亮,他还买了鲜花和绿植,站在客厅,空气中带着一丝刚布置好的清新气息。他拨通了外婆的视频电话,镜头从开门入室,新公寓的每一处都会给她看看。到了下午近五点,他又打着视频,让她看看向度上下班的路线。
外婆很欣慰,好似看到了属于他们俩在北京安的新家。
庆祝他们搬进温馨舒适的新公寓,唐照野准备了一份充满心意的大餐。其中一道八宝酱牛肉,特地请教了他妈妈,厨房里渐渐飘出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味道,弥漫在新居里,满足又幸福。
向度下班回到家,立马开饭。
“味道怎么样?”唐照野问。
“嗯,好吃。”向度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跟你说个事。”
“嗯?”
唐照野说:“我们俩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她没有反对。”
向度停下筷子:“你什么时候说的?”
唐照野说:“来北京之前,外婆也知道了。没有马上告诉你,是因为我在等自己准备好,现在,我准备好了。”
向度注视眼前的人,那蜜色的双眸里饱含的深情,让他终于知道心脏发胀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他整颗心被柔和的力量充满,这股力量在他肋骨间轻盈地流动与冲撞,胀得他的喉咙口被堵塞,胀得他眼眶温热发酸。
他低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抬起手去夹酱牛肉,筷子却不听使唤,震颤的指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他没嚼出牛肉的味,却嚼完了这两句话。
“我知道了。”知道唐照野对他的珍惜与在乎,知道唐照野在守护他们这段感情的纯粹。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唐照野,眼神坚定地说:“我也准备好了。”
准备好进入唐照野的家庭,准备好以唐照野男朋友的身份去见他的妈妈。
“你不要有心里负担,现在外婆和我妈都成了忘年交,我们俩成了他们吐槽的对象。”唐照野说。
“那是吐槽你多点,还是我多点?”向度说。
“应该是我吧。”唐照野说。
“我想也是,你个大憨包,总是不挑时候来说点儿事,还总是把人弄得很难看,你个大憨包!”向度走过去把唐照野的头发搓成了鸟巢。
“那下次要说事,我什么时候说好呢?”唐照野问。
“闭嘴!什么都不要说!”向度说。
“不行,我就要说。向度,我可喜欢你啦,可稀罕你啦,可……唔唔……”
向度笑着用手捂住他的嘴,凶道:“你再说,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饭都不让你吃。”直到唐照野点头答应,他才松开手。
“那干个杯吧,庆祝……”唐照野说。
向度连忙接过话:“庆祝今天有太阳,庆祝今晚有月亮,庆祝,庆祝还有你这个大憨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