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想在里面找一点散碎的真灵……不知道多难。
“本座自有方法。”
两人一路向北。
冷道成要去的地方,是极北之地的幽冥裂谷。
上古时期,这片地方爆发过人、妖、鬼三界大战,打穿了空间,连通了幽冥,导致死气泄露,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生灵绝迹的鬼域,是幽冥界与人界壁垒最薄弱的一处地方。
一日后,东方孤影是被冷道成提着后颈到的寒城。
这里很冷。
起码连东方孤影都觉得有些冷,搓了搓胳膊。
冷道成将寒城景貌观入眼中,皱眉:“这城中到处都是死人。”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就算有,也都是裹着厚厚的衣物,面无人色,行色匆匆。
天空阴沉着,灰蒙蒙的照不暖这片土地,落下地,扑面而来是一股硫磺怪味。
“嘶,死气确实重,这里的人身上都没什么阳气,全阴森森的。”
冷道成放开东方孤影的后颈,目光扫过枯树下,一个蜷缩在破布底下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皮肤干枯如树皮,两只眼睛瞎了,颤巍巍地啃着一块发黑的面饼。
在冷道成的感知中,这老人身上死气缠绕不去,濒临寿终。
“死气逸散,侵蚀了土地。”冷道成说,“他们活不了多久了,这整个城,都在滑向冥土。”
东方孤影抱着胳膊,“这下面的灾劫,上面那些家伙还真不打算管啊。”
“好歹之前你在,还能装装样子。”
“管?”冷道成冷笑:“下界越乱对他们越好,乱了,方便他们攫取气运,幽冥失控,孤魂野鬼肆虐,死的也不过是一些蝼蚁般的下界生灵,于他们而言,何损?”
谈话间,那位啃着面饼的老人终是再扛不住,噗通一下倒地死了,袖中,几张符纸掉出。
风一吹,符纸便滚远了。
冷道成走过去,拾起那几张符。
“……”
龙虎山正一雷符。
指尖触过黄纸与朱砂,冷道成眼神倏然一凝,看清符上那雷法纹路后,东方孤影眉头也不禁蹙着:“这么高级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鬼地方……还从一个快死的老妇身上掉出来?”
冷道成没说话,他捏着符纸,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空荡荡的街面,突然,他目光定在远处巷口,一抹蜷缩在雪地里的泛灰白色。
那是
冷道成身形一动。
巷子狭窄,两侧墙壁斑驳,堆积着脏污的冰雪。
一个年轻道士背靠墙壁,坐在雪地中,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
他那身旧道袍不知洗了多少次,磨损的布料微透,有的起了毛边儿,雪花落在他发间、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原本乌黑的头发,竟是从根到尾白成了霜雪,长密的睫毛结了一层细白的霜,在微弱的天光下,道士嘴角还噙着一丝宁静的笑意。
东方孤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不是那个……”
是段折阳。
他死了。
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青铜香炉,炉内的香灰早已冰冷。
东方孤影连忙蹲下身,伸手探向段折阳颈侧,又试了试鼻息,脸色难看。
“……没气了,身体都凉透了,死了至少四五个时辰。”
就在数日前问鼎之战结束后,夏熠那小子还嘀咕过,说段折阳那神经病跑路了,不知去了哪儿,要是慢点儿走还能在一块儿吃月饼。
冷道成也蹲下,查看段折阳的尸体。
没有外伤。
没有中毒。
就连一丝挣扎痛苦的痕迹都没有。
他面容安详,嘴角那抹笑,甚至能让人读懂他的释然,仿佛死亡对他来说只是沉沉睡去,他在死亡里做一个好梦。
“引魂香。”冷道成忽然说。
他拨开段折阳的衣襟,映入两人眼帘的是段折阳心口处一道诡异的暗紫色印记。
东方孤影瞳孔地震,当即认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这踏马不是逆命换魂的禁术烙印吗?!”
冷道成看着少年那头因为生机与寿元被抽干而变成的白发,声音沉冷,“他用了引魂香,香燃尽了。”
然后,再用自身生机与寿元为引,施展了逆命换魂之术。
施展对象。
是九幽。
第166章 遗书
“他把自己命换了,去补九幽那快散掉的魂?”
东方孤影霍然起身,在巷子里来回踱步,语气难掩惊怒,“他疯了?!”
“这种禁术的反噬足以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成功率还他娘的低的可怜……这疯子,真是疯子吧……疯了。”
东方孤影一连道了三句疯,看着雪地中那具单薄安静的尸体,说不出话。
寒风呜咽,扑打在墙上,发出沙沙声。
段折阳天生通阴阳,命格也特殊,就这么……以命换命,用凡人之躯从天手中抢回一个即将消散的鬼王。
代价是自己的生命,和一头青丝成雪。
冷道成的神识忽然铺开,笼罩了整座寒城,蓦地,周边事物流转,回归到段折阳去铺子买魂香那一天
忽明忽暗的油灯下,段折阳与那老妇人完成了交易。
他揣着那盒真正的引魂香,手指冻到发红。
回到客栈,他点燃魂香,紫烟缭绕。
接着,他关紧门窗,将九幽逼至床榻,事后,他紧紧抱着九幽,悄悄掐诀,唇角流下殷红的血痕。
引魂香每燃一寸,段折阳的乌发就白一一分,从发根到发尾,寸寸染霜,最终变成一片刺目的雪白。
他亲眼看着九幽睡着,才走到桌案,铺开一张素白信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墨,悬停良久,却不知该如何落下。
墨滴,坠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忽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他像是放弃了什么,笔走龙蛇,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不羁,带着他那股子疯劲儿。
第一行,是四个字。
【给大傻逼】
:唷,夏大官人,没想到吧?道爷我也有给你留遗书的一天,是不是特感动?特想哭?
别,千万别,太恶心了,留着眼泪等见了道爷我的牌位再嚎也不迟。
首先,恭喜你个傻叉可能在百族试会拿到名次,虽然道爷觉得你没两轮就得刷下去,但看在你脑子不好使的份上,就大发慈悲一下不骂你了。
看到这儿,你应该已经在满世界打听我去哪儿了吧?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道爷我特别神秘,特别潇洒,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我呸。
别他妈做梦了。
道爷我不是去潇洒,是去干一件蠢到离谱傻逼中的傻逼都不会干的事。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东西么?
龙虎山起火,幽冥裂缝打开……还有九幽那傻鸟,会被拖进幽冥深处,死得透透的。
我说过,我不走,他就会死透。
现在你懂了吗?
不是走了就能避开,是只有我走了,做了这件事,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道爷我算了两辈子命,窥了那么多天机,这次,总算为自己,也为他,抢回了一点儿东西。
你总是骂我神经病,没错,我就是,正常人谁会为一个死鬼豁出命去?
可没办法,谁让道爷我上辈子不大在乎感情这种事儿,他又缠着我,没想到,这一缠,就缠到了这辈子。
缠到了我不得不先走一步。
这辈子我又……算了,矫情话不适合老子。
说起来,道爷我还有点对不起你。说好的一起喝酒,一起看热闹,一起坑蒙拐骗,再做点儿臭不要脸外加偷鸡摸狗跟谋财害命的勾当
现在看来,是要食言了。
下辈子吧。
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道爷我一定还你一顿酒,管够。
啊…突然想起来,怎么还他大爷的马上中秋了,没想到人生到死,道爷我最后连口月饼都吃不上。
行吧。那你就带着道爷我那份,在中秋那晚吃了吧。行了,就写到这儿,墨快冻上了,手也僵了。
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