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夏熠目光飞快扫过那些熟悉的戏谑语气,从开头的【给大傻逼】,到中间的插科打诨,再到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走了。
信不长,读完也就两分钟不到。
可夏熠觉得看的过程格外的长,信纸边缘的几滴深红血印,让他手指收紧,纸边都攥的发皱。
夏熠没说话,他回眸死死盯着泉水中那张熟悉的脸,段折阳一头白发铺散在水面,面容安详得有些恬静。
那是他往常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换作往常,他绝对会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睁开眼再嬉皮笑脸地骂他一句。
“看你爹干什么。”
但这回不是。
这个神经病,这个混蛋……竟然真的把自己作死了。
第168章 回忆篇:夏段幼时情,段折阳的过往
段折阳是个早慧的人。
这是真的,他打小便聪明的让人自愧不如。
在蓝星最初,夏熠第一次见到段折阳是在三岁多的时候,确切来说,是段折阳被老天师抱上山门的第三年。
那会儿,段折阳三岁,他四岁。
段折阳是被遗弃的。
夏熠记得很清楚,那是龙虎山的老天师曾提起说,在大雪封山的冬日清晨,他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捡到了一个冻得浑身青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像个婴儿,倒活像个看透了世事的成年人。
老天师掐指一算,便知此子命格奇特,通阴阳,晓命理,却也注定一生孤苦,六亲缘薄。
他动了恻隐之心,将婴儿带回龙虎山,取名折阳。
折取一缕阳光,盼它能照进这孩子过于阴郁的命运。
然而回到龙虎山后,段折阳的特殊命格很快显现。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幼小的段折阳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信息和无时无刻不在的低语,他日夜啼哭,高烧不退,险些夭折。
老天师无奈,只得将他安置在龙虎山最深处那终年不见阳光的幽院。
那里阳气稀薄,阴气汇集,能平定段折阳过于敏锐的感知。
于是,段折阳的童年,是在一个很小,三面环墙,背阴,见不到多少阳光的阴冷院落里度过的。
没有玩伴,陪伴他的只有满墙符文跟堆积如山的道藏。
他太小,太孤独,不懂得表达。
老天师事务繁忙,能来看他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永远长不大的枯树,或拿本比自己脸还大的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段折阳在那一日复一日的光阴中自学道法,对别人来说像天书一样的咒文,段折阳看几遍就能记住,还能推演出新的变化。
但他从不声张,默默地看,默默地学。
所以,夏熠来了。
原本是师父带他来龙虎山做客,老天师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嚯了一声,捋着胡子笑道:
“小娃儿,你这命格,倒也是稀奇。”
就这么,夏熠顺理成章地见到了段折阳。
第一次踏入那个阴冷得让他打哆嗦的小院时,夏熠心里是有点发怵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枯枝被风吹的发响,他看到了那个坐在廊下的小孩,三岁的段折阳穿着道袍,可能有些大,也可能是他太瘦,衣服不适合,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胳膊和小腿。
段折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阳光永远只在他脚边投下窄窄的一线,让他整个人都陷在化不开的阴翳里。
如果不是他能动,夏熠都在怀疑他是不是个活人。
师父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夏熠一个人,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
“……oi?”夏熠憋了半天,才开口。
他从小被娇惯着长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奇怪的同龄人。
段折阳闻声慢慢抬起头。
他瘦的脸上跟没肉一样,胳膊腿上青青紫紫,都是他自己掐的,太久没见过阳光,脸色也白的像鬼。
唯独那双眼睛,圆圆的,偏大。
要是有点儿光就好看了。
反正,那会儿直接给夏熠吓了一跳,那眼神超可怕,幽深的不行,像黄泉下的索命鬼。
但你夏哥自来熟的很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奇心很快压过了恐惧,他走过去蹲在段折阳面前,歪着头问他:“你是男的女的?”
幼年期性别特征不是很明显,再加上段折阳眼型线条近柔和,下巴偏尖,如果重来一次,真的,打死夏熠他也分不出来那会儿段折阳是个小男女孩还是小女男孩。
段折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许久,薄薄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又平静的回:
“男的。”
夏熠“哦”了一声,顺势在段折阳旁边的坐下,也不管地上冰凉,自来熟地开始叨叨。
“我叫夏熠,夏天的夏,熠熠生辉的熠!我师父说我本来就阴,名字得亮堂点。”
“你叫啥?这院子这么冷,你不穿多点儿?”
段折阳特别怕冷,特别特别怕,他在冬天被遗弃,差点被冻死,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后天畏惧程度?
不过那会儿夏熠不知道,段折阳不理他,他就往上凑看他的书。
“这什么?鬼画符一样你看得懂?”
段折阳还是没理他,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符文旁一行小字注解。
夏熠顺着看去,那字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能挠挠头:“这又写的啥?”
“召雷。”段折阳说。
“召雷?”夏熠来了兴趣,“就是能打雷闪电那个?你会吗?”
段折阳摇头,“不会,在学。”
那天下午,夏熠跟段折阳到底说了多少东西,他也忘了,毕竟四岁屁大点儿小孩能经历什么,可日头落下去了。
天色暗淡,廊檐下的阴影彻底吞没了段折阳小小的身影,夏熠的师父也来找他了。
“熠儿,该回去了。”师父站在院门口唤道。
夏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那天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是段折阳腿上胳膊上的青紫。
所以第二次去的时候。
他拿了个小陶罐。
里面是些捣碎的草药,有些清苦,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给段折阳的小腿跟胳膊上抹。
他最初也不知道段折阳身上这些青紫是怎么来的,知道是段折阳自己掐的之后,他很吃惊加奇怪。
为什么?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掐自己?
段折阳说。
“疼。”
夏熠愣住了,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着段折阳:“疼?掐自己不是更疼吗?”
段折阳垂下眼帘,扯扯嘴角笑了一声,嗓音稚嫩:“外面的疼,盖得住里面的。”
夏熠那时候太小,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话,段折阳兴许是个爱笑的人吧,可笑的从来只有嘴角,眼神永远不变。
他皱着眉,继续给段折阳涂药,嘴里嘀咕着:“那你也不能老掐自己啊,都紫了……”
有很多东西都是夏熠长大之后才意识到的。
为什么段折阳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深,那么空。
段折阳从小缺爱。
被遗弃那件事,段折阳的大脑或许自动尘封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龙虎山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谁,但就像有那么一道活生生血淋淋的疤,刻在他灵魂上。
他不是在故作深沉,也不是天性冷漠,他麻木又疲惫,快要被抽离。
他又在渴望着什么,不信任着什么,害怕着什么,怕事情最后换来初始时的石阶和大雪。
他需要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给身体里那个还没长大的段折阳。
第一次被段折阳抱的时候,是段折阳四岁的时候,他们认识了一年。
段折阳像不长个子,一年过去都没变化,让五岁的夏熠高了他有一个头,身板子也比他厚实。
那天龙虎山下起了连绵的秋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上山过程中,雨水打湿了夏熠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推开院门时,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将廊下那方小小的天地与湿漉漉的院子隔开。
段折阳还是坐在老位置,身上裹着一件棉袄。
他看起来更瘦了,小小的身体缩在棉袄里,埋头看书。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枯枝和瓦片,段折阳的手脚又冰又冷,夏熠收了伞问他,“怎么不去屋里?”
段折阳抬起眼,廊下光线昏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轻轻摇了摇头,又继续低头看书。
夏熠兴许不会知道,幼年时的自己,是段折阳与正常世界之间唯一一座摇摇晃晃的桥。
看着他的手指,夏熠眉头拧成一团,不由分说地拉起段折阳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手心捂着。
“咋这么冰!老天师没给你生炭盆吗?你再病了咋办?”
雨一直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寒气无孔不入,即使躲在廊下,湿冷的空气也快浸透单薄的衣衫。
夏熠看看外头灰蒙蒙的天,拉着他往屋里走,“冻不死你个龟孙,你靠着我,暖和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