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的小猫不说话,低着头,垂眼盯着遭了分尸的电脑。
“孟澈,我们……”
小猫倏地抬头,瞪大眼睛,眼皮过分用力,裹着瞳仁露出一圈眼白。
“谈谈”两个字没出口,小猫逃命一般转过身,撞开门跑出去
晏青夷看过了。
晏青夷看到了。
他主动坐到叔叔腿上;
他亲叔叔脸上的仿真面具;
他在叔叔摸上来时把手臂绕上叔叔的脖子。
他不是被迫的,他没有一分钟是被迫的。
好他妈的脏。
他19岁时想把自己身上这一块脏兮兮的拼图给晏青夷看。
……好笑。
记忆被一层美化的防尘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叔叔做的事是什么意思,他不懂,叔叔只说和他玩游戏。
让他不愉快的游戏。
可叔叔找过他那么多次,他在游戏里一岁一岁长大,某一天,他懂得叔叔在干什么。
他害怕研究员续满药剂的针头,不想和其他志愿者那样被并发症吞噬,毫无尊严地被肢解作成标本。
标着0515的储存条掀开了他身上的防尘布。
想给晏青夷看什么?
他敢吗?
晏青夷却已经看到了,在他还没想起防尘布遮盖掉的丑陋细节之前,晏青夷就已经看到了。
不想面对晏青夷,需要一个人躲起来,一会儿就好,找个地方给自己舔一舔毛。
猫科兽人跑起来速度一骑绝尘。
跑岔了气,藏在狭窄的小巷。
空调外机一滴一滴淌水,水珠儿在砂砾中砸出一个小坑。
他走了19岁那年计划逃跑的路,猫科兽人如此擅于蛰伏和隐藏,既害怕别人找到,临了回头,顿了顿脚步,又希望被人找到。
公交车停在站台,他踏上车台阶。
出来得仓促,身上没钱,好在公交车这种交通工具稍稍特别,是流浪汉的最爱,他们安安静静地逃票,司机则会假装没看见,不是因为善良,而是不想跟城市的烂命们起冲突。
孟澈穿着打扮实在不像流浪汉,司机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垂到脚踝的那条兽尾,收回视线。
兽人素质低,逃票容易理解。
孟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从车窗看见熟悉的住宅楼,车在站点停下,迟钝片刻,倏地跑下车。
到袁满家了。
他可以在袁满那儿待着。
忽略了袁满住的房子实际属于亚撒。
“你来之前应该先打电话。”
亚撒不欢迎他,碍于袁满,只通过神色把“你赶紧走”展现得淋漓尽致。
孟澈看着亚撒这一身敌意,忽地笑出声,不知道这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痴迷”过他,至少这人以为自己痴迷过他。
他笑,亚撒眉头皱得更紧。
全都是当局者迷。
袁满推着轮椅到玄关接他,又推着轮椅原地拐弯,带他进书房。
孟澈不想说话,袁满不逼他,丢给他一个魔方,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摆弄一颗颗机械零件。
袁满在工作,那些零件可能是教具……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零件们不会一惊一乍,孟澈习惯之后,觉得金属不间断的“嚓嚓”挺顺耳。
孟澈摆弄手里的魔方,拧一圈,再拧一圈,全神贯注拼魔方。
不是不想应对,稍逼着自己去想,心口连带喉管立即冲上一股麻痹,说不清什么感受,如果曾经那些过去,那一部分的他自己,物理意义上地是他的一部分就好了,他可以割掉自己那一部分肉,不论手指还是手臂,毫不犹豫地割掉。
孟澈抬头,触到袁满的视线。
“对、对、不起。”袁满说。
孟澈不懂。
“什么?”他问。
“对不起。三年前,亚撒打电话,骗晏、晏青夷,说跟、跟你睡过……”袁满动作变急,手在桌面蜷缩两次,抓起一枚电子芯片,“亚撒、拿走这个,威胁我!”
孟澈不惊讶,要是别的时间听到,他会冲到客厅,把亚撒头打掉,现在没那个兴致。
手举得酸,孟澈放下魔方,看袁满手中的电子芯片。
“那是什么?”
“电话。”
袁满说,“母星、联络母星。”
“母星?”
孟澈笑了一声,“这么说,你是外星人?”
袁满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外星人,你也不是……我、我很喜欢你。”
孟澈点了点头:“我也喜欢你。”
轮子外层橡胶皮胎剐蹭木地板,“吱嘎”一声,让人倒牙。
袁满转过来面向他,眼皮抽搐比平时幅度更大:
“晏青夷……他、对你不好!”
孟澈愣了愣,纠正:“他对我特别好。”
“晏青夷,不好!”
袁满执意说。
这样子的袁满有些陌生。
袁满手指在扶手上屈起,骨节和手筋高高凸出:“我有、序号,回去就、接受手术!等我变成正常人,正常人,有资格喜欢你……”
袁满越说越快,吐字费力含混,身体跟不上语速,嘴周肌肉牵着眼睛抽搐不停。
孟澈脑子乱极,捋了一遍也没能明白袁满什么意思。
袁满着急靠近他,手在辅助轮上滑开,身体跌下轮椅,手肘撑地爬向他,再一次吐出字眼:“喔、我喜欢你!”
孟澈头皮发麻,他想起实验室里被处理掉的志愿者,剧毒药剂注入兽人小孩手肘内侧血管里,胶皮压脉带还没解,小孩从高高的操作台跌下来,和他目光撞在一起。
求生本能,那些孩子爬向他。
挣扎着爬向他,喉咙里发出被扼住的咯咯声……
“嗯。”
嗯。
门口另一个声音将话接过去。
“喜欢谁?”那人语调悠闲。
水腥味。
孟澈过于习惯这味道,它蓦地出现,根本没引起神经系统任何防备,甚至有这味道出现,身体自发地安宁平静。
他看向晏青夷。
晏青夷在生气。
只有生气时会用这种又凉又软的调子说话。
“袁满别看他眼睛!”
亚撒在门口喊。
孟澈脑袋被刺了一下,很疼,睡得正熟,被一针扎醒。
原本在他眼前很慢很慢的画面加速,加到眼睛来不及捕。
天旋地转,他被塞进了失控的地铁,轰轰隆隆,看不清楚车窗外任何一副广告牌,只有仓惶掠过的影子。
那些影子上长出无数小眼睛,扑扇扑扇地眨。
他解开识别服,背过去,露出屁股和尾巴,给那些看守看。
很公平,看守看完他,就会给他打开电视机,他就能看到主教。
主教。
他想看的主教就在这。
一个男人接近主教,手上针头反出锐利的光芒……
不可以!
那是研究员!
测试药打下去,最轻的也会呕吐发烧一礼拜,不可以!
脑中惊起暴鸣,扑上去抢夺男人手中的注射器!
“是镇定剂!”亚撒吼,“他要杀袁满!”
暴鸣声陡然停止。
袁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