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不起……”男人涕泗横流,又骂出几句脏话,“对不起,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我女儿和你一样大,她叫朱丽叶,头发黄黄,唉,对不起。”
“晏青夷,不要怨恨任何人,我是为了全人类做贡献,无上光荣。”母亲的笑容一贯温和,目光带着化不开的凄然。
母亲看着他,脸色逐渐灰暗,再灰暗,脖子以下消失,只有一颗惨灰的头颅,严丝合缝挤在防腐溶液标本盒里。
记忆断了片,最后的画面是他想向孟澈解释清楚,没有乱伦。
想到孟澈坚决指控他的样子,在场的其他指控声也倏地震耳欲聋。
没关系。
没关系。
免疫力低下时淋雨,感冒更容易找上来,他会战胜他们,如之前每一次一样。
定了定神,晏青夷看向保镖钢铁张合的嘴巴。
他能分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从他脑袋里跑出来的污秽。
那些污秽说话只有一两句,不管让他们闭嘴还是试图和他们对话,他们只会不断重复那一两句。
巨大的噪音里,听不清钢铁声音,靠嘴型辨认,晏青夷确认道:
“孟澈要015号标本做什么?”
“献给渔夫。”钢铁回答。
“……孟澈不知道015号标本是什么。”
晏青夷辩解道,其实他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必须收小音量,避免发出走调的声音。
“您为什么以为他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钢铁的声音和脑中嘶吼重合。
“您有没有考虑过,天壤国出现异象,海水吞没11%陆地,激进派游行,建议解剖您来获取在海洋生存的能力您的地位动摇,孟先生或许想换到另一艘更稳当的船上,孟先生爱的是您的主教身份,和您在一起是因为您是他最好的选择……”
不对。
孟澈爱你,你确信。
所以你在那一时刻,捂住孟澈的嘴,不让他喊出那一声“妈妈”。
妈妈。
你害怕亲情侵占了爱情,侵占了多少呢?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把你当养育者,他爱他的养育者,他从未视你作伴侣。
他的情感纽带上只系着一个你。
他分不清楚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妈妈,什么是丈夫。
什么都是你。
什么又都不是你。
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你继续和其他人做那种事,故意让他看见,想要他嫉妒,让他主动剖白;
你处刑他的生母爱丽丝,用你这双只会制造死亡的手指,事后得知他寻找生母,你脑控一个假货骗他;
一通恶作剧电话,你不分青红皂白将他绑在床柱,让他的第一次只有惩罚、暴力、鲜血、伤口;
你拿起美工刀想要割断袁满的喉咙,你清楚,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动杀念仅仅因为袁满用爱意的眼神看了他;
孟澈不信任你。
不然呢?
除了皮囊,你身上哪怕有任何一丁点东西,足以留住孟澈吗?
第58章 【反击】
热流顺着鼻腔淌下来,某一部分支撑随之塌陷,以至于连脑中的噪音也静住。
“阁下!”
钢铁喊破了嗓。
晏青夷抬起手,手指路过脖子,在上面探了探,打横摸到颈腮。
头还在,看钢铁五官纠成这样,以为头又要掉下来。
自从它整个被切割过一次,时不时觉得脖子并不牢固。
眼前的幻觉不光有别人,还有他自己。
小时候的他,端坐在圣堂,十几个神职人员围着他,男牧师、女牧师都有,逼着他背诵《圣临经书》。
除了经书还有礼赞,主教每晚在电视上直播吟唱的礼赞不能重样,起码365天之中不允许重复同一篇礼赞。那些内容摞起来比他身高高上许多,背错一个字,缺少任何一个“的”,母亲就会亲手拿起惩罚用的小刀,在他手臂划下一道深深的横格。
小孩子见了血,注意力更加不能集中,背不下来看似有逻辑实则狗屁不通的经书与礼赞,一整条胳膊时常被划成打着横格的纸页。
到后来,他已经能在第一条横格恢复前背好整篇章节。
背诵时语速不能快也不能慢,卡壳一次就算没背下来,发音不准也算没背下来,别人偷偷用口型提醒被逮住更要算没背下来。
他其实不怕那些划到身上的格子,他怕母亲通红的眼睛,四岁时,他为晏肃残党执行死刑那天,母亲曾拿厨刀刺进他胸膛。
怕母亲伤心,他绝口不提那天,可他知道,在这个充满柑橘、胡椒味的明亮圣堂里,他胳膊上一条条横道会让母亲想起那把厨刀。
“阁下!”
钢铁抓起一把纸巾,飞快抽出五六张,不忘叠成平坦的长条,递到低于他下巴的位置。
晏青夷接过钢铁递来的一沓纸巾,毫不在意地乱抓一通,抓成纸团。
脑控一整支游行队伍的后遗症确实不太吃得消。
好在没再有新的脑组织结块流出,他抬手,拇指和中指相碰,冒出稀稀拉拉的电火花儿,之后再无反应。
放不出电。
倒是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无法放电,不确定它何时恢复……会不会恢复?
钢铁握着手机在接电话,电话没挂断,瞪大眼睛叫道:“阁下,实验室外门被猛虎党破拆了!他们要拿圣母的头!”
新一波眩晕顶上来。
每个字震在耳膜,器官错位下坠,晏青夷干呕一声,捂住嘴。
“照顾好你母亲。”
晏肃说。
好笑。
晏肃死前让他照顾好孟寥寥,如今孟寥寥连一颗头颅都要被人拿走。
海洋标识的直升机抵达人类希望实验基地。
猛虎党和圣临教的人乌央乌央挤得水泄不通。
状似打成一团,细看就发现只是肉搏和叫骂,并没有哪一方伤及对面性命。
他和孟澈这一层关系在,猛虎党和圣临教谁也不愿意先做出对方底线的事。
直到一声枪响。
子弹打中圣临教信徒的眉心,晏青夷循声看去,看见举枪的阿奈。
没看到孟澈,也好。
一名猴兽人顺着浮雕爬上去,站到托举形状的手掌中心,拿到浮雕中央的015号标本,孟寥寥的头颅。
晏青夷一时愣了神。
上一次看到孟寥寥的脸,还是在解剖台,他在解剖台上,孟寥寥在解剖台下。
孟寥寥以自己交换了他,他做主教,孟寥寥去做解剖台上的活体试验品。
圣临教车队冲开人群。
晏青夷集中注意力,去听在场所有人脑中的齿轮。
他能在胳膊上布满横格时背诵经书与礼赞,在喧哗和眩晕中听见齿轮擦响,也不在话下。
有一个听不到的。
又试了试,听不到,是孟澈,孟澈就在这里。
猛虎党和圣临教信徒一个个倒下去。
晏青夷绕开地上具具昏迷的人体,在猴子兽人面前俯身,抱起来对方怀里、正方形的亚克力溶液盒。
“晏青夷!”他听见孟澈的吼声。
“你要是跟你母亲没什么,就把它给我!”
“给我,我就信你!”
情形不利于孟澈。
猛虎党的人,除他以外全部昏过去,站着的只剩晏青夷和几名保镖。
015号标本被晏青夷捧在怀里,凭武力已经不可能夺过来,他只能赌一把感情牌。
晏青夷站在实验基地大堂中央,怀里捧着孟寥寥的头颅,侧过头注视着他,目光陌生,仿佛不认识他了。
“给我啊!”
孟澈歇斯底里。
晏青夷的表情如此平静,鲜血从这男人鼻腔淌下,孟澈看得头皮发紧。
“我爱你,”孟澈说,“把标本给我。”
他似乎听见平静碎裂的声音,在冰山最底层,没有人知道水下面的冰山静悄悄地裂了多少,融化多少,变成水之后,冰山还是否活着。
他从未和晏青夷说过“我爱你”,他知道晏青夷最想听这句话,他那么讲究仪式感的一个人,总觉得时机不够合适,哪一个时机都不合适,所以他从未说出口。
偏偏是这样狼藉的场所,偏偏他迫切想要晏青夷母亲的头颅。
就好像这句“我爱你”在欺骗晏青夷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