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地下室在红灯区海边酒店旧址。
地上已经因海水吞没竖起危险建筑警示牌,拦上绿网。地下倒是分外牢固他花在地上的钱不过冰山一角,大钱都在地下。原本打算建爱巢,和真正的海隔着一面加固玻璃罩。
小彩鱼在珊瑚里游来游去、海龟困得快死了似的在水里飘、还有海豚不分场合的交配,公海豚专门追着公海豚求偶。
原本是想要送给晏青夷作惊喜。
被涨水横叉一道,变成未完成的惊喜,阴差阳错,地下的密室圈养起他的人鱼。
周立踏入那一刻,孟澈就不打算让周立活着出去,不能有更多人知道晏青夷在这。
他给晏青夷穿了白衬衫和白裤子,晏青夷平时最常见的装束。
也考虑过给晏青夷套一件更方便的大裙子,但晏青夷现在意识不清,孟澈不想做没征求过对方同意的事。
晏青夷没有意识,却不是昏迷,就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玻璃罩外面的海水发呆。
海洋里,生物密度远比想象中稀疏,大部分时间,玻璃罩外只有灰色的水,偶尔翻涌出几枚泡沫,又被海流撕裂,像洗过衣服的脏水,急急忙忙流向下水道。
手提式猫包传来一声嗲叫,孟澈拉开包上拉链,放低猫包,小白随即溜达出去,鼻子先撅起来拱拱,看见周立,身体立成拱桥吓唬一番,想起这是故人,随即竖起尾巴贴到周立小腿蹭。
周立仿佛踩到地雷,立即不敢动。
好在周立并不是小白心之所爱,礼仪性质地蹭一圈之后,扭着扭着跑到晏青夷脚边,脑袋瓜儿一下子戳在晏青夷脚背。
周立这才打开带过来的便携箱,从里头掏出手电,翻了翻,又掏出听诊器。
“教皇阁下……”
周立靠近,晏青夷仍是望着玻璃罩外的海水,连眼皮的轻微眨动也没有,是真的无知无觉。
周立戴上听诊器,去解晏青夷白衬衫上的纽扣,手顿了顿,回过头问孟澈:“除了心跳,还要叩诊检查其他脏器,可以么?”
孟澈点了头。
白衬衫剥离那具身体。
孟澈的眼睛带了开关般开始涩痛。
这三个月的涩痛比他前二十六年加一起还多。
周立也看着晏青夷的身体怔愣了片刻,少顷,再一次回头望了望他。
涩痛的眼睛模糊了晏青夷。
孟澈闭了闭眼,睁开,这人后背上凸起的一节节脊椎骨形状清晰起来。
晏青夷在呼吸,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沉睡那样呼吸,慢慢的,每一次起伏之间有停顿,胸廓缩进去,皮肉束出一条条肋骨。
左右两侧肋骨那样对称,整齐,让他想起第一次逮住晏青夷自残,晏青夷手臂上一行行横格。
周立听了一会儿晏青夷的心脏,手掌贴在晏青夷腹部,另一只手拢成空心拳头,轻叩手背。
站直,掏出口袋里手电筒,用戴有无菌手套的手指拨晏青夷眼皮,照射晏青夷眼球。
手电筒光束关掉。
周立转回身看孟澈:“他晚上不睡觉吧?”
“没……”
孟澈想狡辩晏青夷有好好地躺在床上,可他知道,晏青夷晚上和白天的状态一模一样,扶这人起来,这人就坐着,喂这人吃饭,这人就咀嚼,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不睡。”孟澈改口。
实在不愿意继续看晏青夷皮肤上凸起的骨头,他大步走过去,给晏青夷穿回衬衫。
“因为他一直在睡觉。”周立说,“包括此时,这是梦游。”
流不出的眼泪淤积在眼球表面,变成硫酸之类,烧得眼球和眼皮灼痛,孟澈忽然绷不住道:“那就叫醒他啊?”
“三个月了吧?”周立反问,“你没试过叫醒他?”
他当然试过。
呼唤晏青夷的名字,对着晏青夷流泪。
自己玩自己,玩到乱七八糟,明明晏青夷以前和他商量过好多次,他一次也没有答应过。
他以前不答应的,现在他都愿意,可晏青夷毫无反应。
周立将听诊器摆回便携箱。
“有强行唤醒的办法,刺他一刀给他一枪。但这样会导致记忆错乱和攻击行为。”
周立叹了口气:“等他自己醒过来吧。”
“多久?”孟澈问,“等多久?”
“我不知道,记录里有人创伤后一辈子没有醒过来。”周立说。
问诊结束。
孟澈手往腰后伸,摘下别在皮套里的手枪,上膛,端起手臂,瞄准周立。
周立怔了怔,没有看枪口,而是静静看着他,多么可怜他一般。
枪支最终垂下来,孟澈说:“谢谢医生。”
走到门口,打开门上密码锁,侧过身为周立推开门。
周立走出去,忽然转回来:“有事再叫我。”
孟澈意外地抬了抬头,晃晃手里还握着的枪,意思是:你不怕死吗?
周立看懂他的示意,笑了,仍是说:“有事再叫我吧。”
孟澈点点头。
午夜十一点,合上没看完的账目,拿起桌上安眠药。
锡纸包只剩最后一颗,抠出来干嚼,又新开一盒,抠出两粒。
安眠药他隔一天吃一次,不是一天睡得好一天睡不好,而是他被训出了抗药性,连着吃安眠药很快效果减半,隔天吃好歹能管些用处。
那也没有吃完倒头就睡的效果,他吃的这种本身是强效,晚上睡不沉,醒来药效不退,变得傻了吧唧,有时候别人说话重复三四遍,耳朵听见,脑袋处理不了。
孟澈换上睡衣,挨着晏青夷坐,肩膀碰肩膀,不知晏青夷梦游和自己吃多了安眠药是不是类似。
床头的立式电子日历拨到4月5号,没开机让它一分一秒地走,摆设一样定在4月5号,晏青夷给他过生日的日子。
药效轻飘飘覆上来,聊胜于无,赶紧把晏青夷撂倒,自己躺旁边。
好像落下事情没做,想了想,没想起来。
昨晚上一宿没睡着的好处在这时候体现,身体扛不住疲乏先投了降,顺着药劲一溜儿烟睡着。
靠药来睡其实不舒坦,像被谁绑上了,四肢没一块肌肉是放松的。
脑袋以为他死了,命令腿玩命抽筋,孟澈不得已醒来,屈起膝捏小腿。
长个子那几年也这样,枕边的晏青夷会给他按摩小腿,松解肌肉。
腿好不少,黑暗中看不清晏青夷的轮廓,伸手扳开台灯开关。
灯亮起来。
枕边空空如也,枕头上留着脑袋躺过的凹坑。
后背的汗顷刻变凉,头皮又刺又痒。
“吱呀”
孟澈侧过头战备级的铁门虚掩着,他昨晚忘记了锁门。
晏青夷不见了。
孟澈不敢调猛虎党去找,晏青夷应该是一个“死人”,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
安慰自己晏青夷那副样子走不远,在附近转了半小时,无果,慌张像疯长的荆棘,一寸寸扎开血管和皮肤。
外面下着雨,不算大,雨点好半天落一滴在车前挡玻璃,摊成一颗小圆圈,雨刷器刮上来,擦去雨水。
狠砸了一拳方向盘,余光蓦地乍开一片白光。
太阳出来了,晨曦从小小的乌云里露出尖角。
抓住方向盘的手指莫名发了抖,他用力,抓紧,直至手指不再发抖。
打方向盘,掉头。
去贫民窟和富人区的交接处。
11岁之后,他从没回来看过那个供养他活命的绿皮垃圾箱。
他以为自己要找很久的路,却意外发现,那条路在脑海里如此清晰。
垃圾箱比他记忆中更锈迹斑斑,形状也不再是规规矩矩的长方形,边角稍微打斜,看着濒临散架,环卫车来得不及时,垃圾堆出箱口,高高一大截。
臭气熏天。
肥硕的苍蝇叫声嘹亮。
比手还宽的老鼠滴溜溜钻进草丛。
垃圾箱外皮上沾着不知什么东西变质的黏垢,他要找的人,穿着纯白的家居服,后背紧靠在铁皮的污垢和锈迹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清早,附近没有任何人。
晨曦比刚才洒出更多,光束如此湿润柔软,孟澈心口一瞬间盈满了说不明的欣喜。
强迫自己弯了弯唇角,放柔声音:
“晏青夷?”
晏青夷定定望着前方,不理他。
明知这人不会理他,孟澈还是问:“你在做什么?”
小雨啪嗒啪嗒砸在垃圾箱里的塑料袋上,被雨水沤烂的食物发着馊气。
孟澈不嫌脏,挨着晏青夷,一屁股坐在湿草地,伸出手掌,接着坠下来的雨点儿。
掌心被砸得发痒。
“我在等雨停。”晏青夷说。
孟澈瞪大眼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