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陆离停了下来,转动眼珠,发现身旁停了一辆大货车。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
陆离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一会。他现在看不太清,但是应该没见过这个人,声音也不熟悉。
货车司机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去哪?要我捎你一程吗?”
“……去坛子岭。”陆离说。
“顺路,上车。”司机伸手帮他把副驾的门推开,陆离又站了一会,抓住扶手坐了上去。
“你准备走去坛子岭啊,那还得走一个小时。”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看你腿有点不方便,估计一个小时都不能到。”
陆离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右腿正不自然地半伸着,不像左腿可以弯曲,这才感觉到膝盖的酸胀变成了锐痛。
还没好吗?陆离困惑地想,这段时间都没痛,他还以为已经好了。
陆离一直没说话,司机也不介意,车载广播播着深夜的音乐电台,他一边哼歌一边开车。
“快到了,你去坛子岭哪儿啊?”
陆离还是没说话。
“不说话,那我就不拐进去了啊。你在这下吧,往里也不远了。”
陆离“嗯”了一声,等车停稳,他站在车下对司机说:“谢谢师傅,我给你钱。”
“不用,我正好顺路。一个人跑无聊得很,也谢谢你陪我聊天啊。”司机摆摆手,伸手把车门拉上,发动车子开走了。
陆离在原地吹了会风,混沌的大脑刚清醒一点,风就推着他往里走。
棋牌室就在居民区一楼,卷帘门留着一道缝隙,从里面还能看到灯亮着,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出来。
陆离绕过棋牌室,从旁边一条窄巷进去,看到一扇掉了漆的铁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又是一条短走廊。
走廊尽头的门后是闷闷的人声,不像拳场那么吵。陆离把帽子压低一点,门很沉,他双手使劲才顶开。
里面不大,但层高很高,被隔成了两层。上层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几台老虎机,下层摆了七八张桌子,烟雾缭绕。
陆离扫了一眼,没发现有人注意到他。他贴着墙,从那个铁皮楼梯走下去。
每张桌子旁边都围满了人。牌桌上在玩麻将,赢家继续,输家让位。一张桌子转一圈,老板就抽一次头。围着的人一边等着上桌,一边红着眼下注。
陆离屏着气,往人最多的那个牌桌走过去。一局刚刚结束,输家把麻将往桌上一摔,骂了声“操”,从牌桌上下来时,狠狠撞到他的肩膀。
他还没准备好,但身体和本能不管这些。贪婪和焦虑往里面涌,跟着进来的是愤怒和绝望。陆离眼前只有旋转的白炽灯,赌徒们的叫骂和欢呼变成嗡嗡的背景音。他被撞得一歪,右膝一痛,踉跄着跌进人群。
更多的情绪将他包围,他窒息般张开嘴大口呼吸,却好像什么也吸不进去。那些浓黑浑浊的东西仿佛变成了实质,堵住他的口鼻,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陆离干呕一声,额头撞上水泥糊的墙面。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他于是把额头抵得更紧,碾过粗糙的水泥颗粒,哆嗦着嘴唇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他紧闭双眼,额头随着数字有节奏地撞击墙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呼吸。
五、六、七……呼吸的节奏慢慢平稳,周身包裹的泥潭逐渐松动。他看见聂闻的手抱着刀疤,修长的手指穿过猫的毛发。
八、九、十……“胡了!”耳边炸开一声尖利的欢呼,然后是更多咒骂。
陆离一颤,数断了。
那些情绪如同山呼海啸,将他吞噬,将他淹没。秃头男人的房租、刚下桌那个年轻人的高利贷、一旁抽烟的女人父母的养老钱。爱人失望的眼神和告白时的玫瑰,孩子在大人争吵时的哭叫和双手捧回来的奖状,老人攒了半辈子留下的媳妇本和打遍所有亲戚电话筹来偿还的赌债。
它们争先恐后,不听指挥,不讲道理。陆离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蹭着墙软倒下去。他侧躺在地面上,浑身发麻,眼睛被汗水糊住,呼出的气吹起一小片尘埃。
潮水褪去,他眨眨眼睛,轻轻弹动手指。场子一片寂静,陆离听到自己的心跳撞击胸腔和地面,咚咚,咚咚。
他撑起身子,倚在墙上。那些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跪着。陆离避开他们的方向,目光扫过墙角,看到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条背带裙,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大大的眼睛坠满泪水,正在小声抽噎。
陆离僵住了,怎么会,怎么会有小孩。哪个父母把孩子带到这种地方,自己还让她看到了如此肮脏不堪的画面。
他摇晃着站起来,胃里顶得难受,抬起一只手深深陷进胃部,躬着腰往小女孩的方向走。
小女孩拼命往墙角里缩,一颗眼泪啪地砸落在地上。
陆离被那眼泪烫到,停在三步之外。
他蹲下身,视线和小女孩齐平,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周围残留的恶心味道全部咽下去。忍过一阵反胃,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一会,掏出一颗包装完好的糖果。
那颗糖已经有些化了,但这是那个下晚自习的小姑娘留给他的,是他身上最干净的东西了。
他把那颗糖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滚过去。
陆离哑着嗓子:“别看,回家去。”
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陆离别开脸,躲开那过于纯真目光。那些人快要清醒了,他需要离开。
冰冷的风扑上脸颊,陆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眼前黑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只能撑住膝盖停在原地。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微微反光,一闪而过。
陆离刚被风吹干的衣服又瞬间湿透。
好像回不去了,他弯着腰,勾起一个笑容。
“稽查员大人,”他的声音好像被砂纸磨过,“要回收就快点。”
他终于坠落,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19章 陆离,你到底……
陆离落进他的怀抱,像瞬间被抽去所有筋骨,下坠的力道把聂闻也带得往下一沉。聂闻一手搂住他的脊背,一手托起他无力后仰的头颈,靠到自己肩上。
“陆离?陆离!”
他轻轻拍了拍陆离的脸颊,触手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瓷玉。陆离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怀中的人就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脆弱得让人惊诧,又让人怜惜。聂闻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跑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他将陆离放在副驾驶座上,陆离的身体软得坐不住,扣上安全带才勉强固定。聂闻几步跨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不能去医院,暴露风险太大。陆离的状态只能就近安置,聂闻一脚油门,决定先回城中村。
他算是知道那些曲线上的沙砾代表什么了。他见过的噬情种,抽走就是抽走,轻微过量引起情绪空洞,像那个演播厅的女观众。再过量,可能会损伤神经,危及生命。
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采集现场,那些人像是同时见到此生最深刻的创伤和最美好的回忆,痛哭着向不存在的神告解祈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离。
他看着陆离如同魂魄一般在路边游荡,走到腿伤复发,看着那些人像挥开一片垃圾一样挥开陆离。看着陆离……用头去撞墙,努力控制到浑身颤抖。看着他蹲在那,为那个女孩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浑浊气息,留下一颗糖。
他甚至不敢用手去递,只能远远地滚过去。
聂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即使刚刚从那样肮脏的环境出来,他还是能捕捉到空气中属于陆离的气味,只是那气味现在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口袋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系统正在报警,而那个波形就在他眼前。他把车开得飞快,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咯咯作响。
右侧传来什么东西敲击玻璃的声音,他猛地扭头,看见陆离的头正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磕在车窗上,本就受伤的额头更加红肿了。
聂闻怕突然刹车陆离坐不住,慢慢降低车速,将车停在路边。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脱下外套,仔细叠好。俯身过去,伸手穿过陆离的后颈,将他的头稳稳托住,把外套垫在下面。
他检查了一下,让陆离安稳地枕在他的外套上,才重新发动汽车。
抱着陆离,聂闻从他身上摸出钥匙,第一次真正踏进陆离现在住的房间。但是他没心思多看。车开到一半的时候,陆离就开始发热,整个人烧得滚烫,还在不停打着寒颤。聂闻把他小心放在床上,脱下鞋袜外套,扯过被子裹好。
陆离整个人陷进去,还在不停地抖,牙齿轻轻磕着。聂闻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被子去找陆离的脚。陆离身上滚烫,手脚却冰凉。他把自己的手搓热,握住陆离的脚,用力摩擦几下,揉捏陆离的脚趾。
掌中的温度慢慢回升,陆离的抖动轻了一些。聂闻松开他的脚,转而去摸他的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潮气,已经全部湿透了。
聂闻把被子的边边角角全部掖好,起身打开衣柜,想找一件干净衣服。衣柜里空荡荡地挂着几件旧上衣,聂闻停顿一下,抽出一件棉质的圆领衫,又从浴室找来一条干毛巾,回到床边。
他把陆离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陆离的头垂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还是烫的。
单手把陆离身上的湿衣服掀开一角,陆离又抖了一下。衣服下隐约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其他痕迹,聂闻不忍细看,别过头,快速把衣服剥下来,用干毛巾擦了一遍陆离的胸口和后背,把圆领衫套进去。
聂闻目光扫过他的后背,脊柱一节节凸起,靠近尾椎处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不太一样。聂闻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去碰,用衣摆小心盖住。
让人重新躺好后,他随手把那件汗湿的T恤团成一团,扔在床边的椅子上。
聂闻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下折了折,露出陆离的胸口和手臂。原本瓷白的皮肤泛着潮红,聂闻的手指悬在上面,可以感觉到蒸腾的热气。
需要热水。
他起身去厨房,热水瓶里空空如也。聂闻只好现烧,老式烧水壶咕噜咕噜的响。他站在一旁等水开,眼前的陆离一会像被遗弃一样倒在墙边,一会仰头坐在夜空下,一会在楼洞口冲着他笑,对他说
“再见聂闻。”
烧水壶发出“呜”地一声长鸣,聂闻回过神来,把开水灌进热水瓶。
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聂闻手一抖,几点开水洒到手背上。他来不及处理,赶紧回到卧室。
陆离从床上滚落,正缩成小小一团,蜷在墙和床头的夹角内。他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几乎是在痉挛。他的眼睛大睁,涣散着落在地面上,嘴唇翕动。
“陆离?”聂闻试探着喊了一声,陆离没有任何反应。
他蹲下身,慢慢靠近,伸手去摸陆离的手。刚触到陆离的皮肤,陆离就猛地一缩,双手挥动,把聂闻的手打开。
“不……别碰我。”陆离的声音细小,像小猫在哼,“别碰我,我不要,我不去……”
聂闻五指摊开,声音放柔:“我不碰你,陆离,我是聂闻,我们哪都不去,就在这,好不好?”
“不……不……”他不停摇头,汗水飞溅,“他们会……会带我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聂闻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又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呜咽,张嘴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力气太大,齿尖瞬间刺破肌肤,陷进皮肉。
聂闻的脑袋嗡的一声。
“陆离!”他伸手想把陆离的手臂拉开,但陆离咬得太紧,他怕伤得更重。他曾在监控中看过这个画面,隔着屏幕,但现在他能听到陆离的牙齿磨过皮肤,能闻到陆离的气味,能看到陆离睫毛上的汗珠。
“别……别咬。”聂闻声音颤抖,手也颤抖,“求你,松口,快松口。”
他把自己的手掌抵到陆离的嘴边,陆离灼热的呼吸洒在他的手背上。
“咬这个,咬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