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你为什么不表露身份?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抓我回去?”他把所有的疑问一骨碌全倒了出来,语速太快,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一时都倒不过气,喘息着等待聂闻的回答。
“因为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会跑。”聂闻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他停顿一会,声音又低下来:“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没有抓你回去。”
陆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今天的聂闻太过坦诚,剥去了昂贵的西装,精致的头发,所有平静的表情和伪装,赤裸裸地展露在陆离面前。
聂闻精致镜片下眸光闪动,忽然像是卸下所有心气般喟叹一声,薄唇轻启。
“你问了我那么多,我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离还呆呆立在原地,大脑迟钝地运转。是要开始审问他了吗?关于拳场和赌场的细节?作案的动机?身份来历?
“站了这么久,你的腿不疼吗?”聂闻问。
腿?陆离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翘起的右腿放下,踩在地上,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聂闻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陆离已经彻底放弃思考,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被安置在铺了薄毯的破沙发上。聂闻蹲下身,单膝跪地,握住他右腿的脚踝,把他的膝盖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早先他自己察看膝盖时,把裤腿挽起了一小截,忘记放下。早上起床,还偷懒没穿袜子。聂闻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脚踝,纤长有力的手指在裤脚处翻飞转动,把裤管一节一节折上去,露出整个膝盖。
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陆离小小地打了个冷战。聂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
房间太安静了,陆离听到自己的心跳。
“会有点凉。”聂闻把药膏挤在指尖,用指腹温热,才轻轻覆上他的膝盖。
陆离的手指攥紧了沙发上的薄毯。
聂闻的手很稳,从膝盖边缘开始,打着圈慢慢揉按。药膏在他的体温下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脂,渗进还有些微肿发亮的皮肤,
聂闻很高,陆离很少能看到他的头顶。现在他半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给自己涂药,那件有些松垮的毛衣露出更多肌肤,陆离的视线不小心落进他的领口,看到一小片锁骨。
“好了。”聂闻说,把陆离的裤腿放下来。
他把药膏放在旁边,抬起头看陆离:“早晚各一次,要是自己不方便”
“我自己可以。”陆离打断他。
聂闻顿了一下,点点头。
旁边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陆离猛地把腿缩回来,动作太快,又折到膝盖,狠狠抽了一口气。
聂闻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门被打开,严翊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速食之类,看见眼前的一幕,整个人凝固住。
两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严翊最先开口。他把东西放下,快步走过来,弯腰凑在陆离耳边:“他怎么、怎么又来了?”
严翊一边压低声音,一边上下瞟着聂闻。聂闻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一副假装没听到的样子。
陆离也偏过头去,小声跟严翊咬耳朵:“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是你呢。”
严翊眼睛转了转,按着陆离的肩膀,把他挡在身后。
“你有、有事吗?”他仰起头凶巴巴地瞪着聂闻,很有底气的样子。
“没事。”聂闻好脾气地说,温和地笑了一下。
“没事就走,陆离这有、有我呢。”
聂闻点点头,越过严翊看了眼陆离:“记得涂药。”
陆离小小地“哦”了一声,严翊立刻转头也瞪了他一眼。
聂闻长腿迈开,很快就离开了。铁门关上,陆离莫名感到有点心虚。
严翊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情况?不是说不、不来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他小声嘟囔着,眼睛下意识往旁边飘,结果飘到那支躺在一旁的药膏上。
严翊也跟着看过去,目光锁定那一小管药膏,弯腰拿起来。
“什么破药膏……”他前后检查了一番,看看品牌,又拧开闻了闻,把药膏丢到陆离手里,“叫你受、受伤,不争气。”
陆离没反驳,握住那支药膏。药膏还是热的,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严翊已经骂骂咧咧地去洗水果。膝盖被按揉过之后还微微发着烫,陆离隔着裤子悄悄摸了摸,耳根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第32章 你也有弱点,对不对?
铁门在身后合上,陆离和严翊叽叽咕咕的声音被关在门内,渐渐消失。聂闻走回车内,坐进驾驶室,整个人还有些飘飘然的恍惚。
难道又发烧了?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体温正常。
自己凭着一腔不知道哪里来的莽撞敲开了那扇门,连日来的疲惫和惶然在重新看到陆离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击倒了他,叫他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力气。他本来想送完药就走,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已经握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用手掌覆上了那人红肿微烫的膝盖。
但陆离接受了,没有推开。在他坦诚地剖白一切之后,还允许了他的靠近。
陆离的心跳声那么响,和他自己的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砰砰跳个不停。
聂闻的手从额头移到脸颊,摸到自己向上弯起的嘴角,才发现自己在笑。
他怔忪一瞬,又立刻把嘴角压了下去。自己骗了陆离那么久,除了未来可以预见的伤害,什么都给不了他,甚至不能承诺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现在居然还因为陆离一时的心软和脆弱而沾沾自喜。
太卑鄙了。
他的手垂下去,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掌心属于陆离的体温已经消失,只留下方向盘加热烘出来的机械的暖意。周念的监控应该快要出来了,面对陆离,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这件事,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和犹豫。
该回到那个稽查员聂闻的世界了。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
回到公寓,聂闻短暂地淋了个澡,给手背的烫伤换上新的敷料,煮上一杯红茶,点开笔记本里的系统图标。
疗养院旁边路口的监控正好能拍到大门,进出的员工和顾客都一览无余。聂闻对照系统监测到异常波动的时间,把时间段内出现在养老院的人脸一一截取出来。那天在排班表上看到了正式员工照片,他闭上眼睛回想,逐个排除。
一个女性身影最终浮现。这个女人中等身高,戴着口罩,黑色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近半个月准点上班,准点下班。每次出现,大多穿着黑白灰的基础款上衣,背着帆布包,低着头只顾走路。
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丢到人群里瞬间就被淹没,会是那个精心规划、出手狠辣的噬情种吗?
聂闻从不假设,他只看事实。
疗养院周边的公共摄像头不多,但足够拼凑出一条路线。
跟着监控,他一路查到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附近。但很奇怪,周念仿佛每次都是凭空出现在那个镜头,然后前往疗养院。再之前的其他任何镜头中,都找不到和周念一样衣着打扮的人。
但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刻意改变了装扮,来躲避追踪。
聂闻转变思路,把周念的影像放大。他的注意力落在周念行动时的姿态上。她走路时有些轻微内八,步子偏碎,膝盖习惯性贴拢,重心永远先落前掌,脚踝绷得笔直。
这是长期穿高跟鞋的习惯,哪怕她为了伪装特地换上平底鞋,也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根据周念的走路步态,聂闻把监控重新筛了一遍,找到了另一个女人。
那人穿着方便脱换的宽大卫衣,一头波浪卷发染成栗色。周念是凭空出现,她是凭空消失,两人交错会合的地方正好有一个公共卫生间。
周念,或者说这个女人,每次出门后就在这个公共卫生间更换服装,戴上假发,把原本的衣服装在帆布包内。
他把监控时间拉长。那头栗色的大波浪除了去疗养院,大多出现在小区侧门。
聂闻心里有数了。
*
第二天傍晚,聂闻的车停在那个老小区侧门的路边。他在监控中看到,周念去疗养院上班前,经常在傍晚时分去侧门旁边的小型菜市场买些食材。
这时候的菜市场和早上不同,大多是刚下班的年轻人。摊贩们将菜拢在一起,开始打折甩卖。
聂闻边走边看。烂菜叶和水果发酵的气味,鱼摊和肉铺的血腥气,他一层一层剥开,最底层有一个他熟悉的味道。
噬情种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鲜花腐败的气味。
他循着味道往前走,周念正蹲在一个水果摊前挑橘子。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针织裙,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身材窈窕。和屏幕里那个灰扑扑的女人判若两人。
聂闻站在阴影里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行动间的微小停顿、挑橘子时手指的动作、离开水果摊时走路的步态,与监控里的样子全部吻合。
就是她。
一路跟着周念走进小区,她进了单元门,在三楼停住。聂闻闪身躲进楼梯间的阴影处,听见钥匙哗啦一声,门关上。
楼道里没有灯,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有隐约的脚步声。
聂闻拿出手机,提交坐标,申请支援。他站在周念门前,心知应该等待。但他在陆离面前已经等太久了,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现在面对周念,他不想再等了。
然后他敲了两下门。里面迟疑一会,门被打开一条小缝。周念双手握住门把,警惕地看着聂闻。
“你找谁?”
“周念。”聂闻说。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周念脸上的警惕淡去,变成一种冷淡的从容。她把门打开,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聂闻。
“你是稽查员?”
“是。”
“你没带仪器。”她的目光从聂闻的双手扫到腰间,“怎么找到我的?”
聂闻没回答。
周念歪了歪头,并不介意。她把门开大一点,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进来聊?”
聂闻走进去环视周围。屋子里很普通,她买回来的橘子还放在桌上,看起来就是个正常独居女人的房间。
周念把门关上,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板上,玲珑有致的身材在紧身针织裙的包裹下一览无余。
“你都知道了?”周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聂闻转过身,面对着她,“张奶奶、赵爷爷、李爷爷,301、302、305、308。”
周念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