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闻,你……如果方便,明天陪我出去一趟。”
聂闻一凛:“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慎的呼吸声从听筒传来,“九月中了。今年第十年,想你陪我去看看。”
聂闻沉默了片刻。九月中,这个时间对于他们师徒俩来说是一个谁都不敢去触碰的伤疤,已经被埋藏了十年。那个地方他每年都会去,他知道林慎也是,但是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告诉对方,仿佛只要不提起,这件事就从未发生,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好,我有空。”
“你受伤了,不方便开车,明天我来接你。”
“嗯。”聂闻说。过了一会,又补充一句,“早点休息,老师。”
“你也是。”
耳边只剩下机械的嘟嘟声,周念轻蔑的语气又不可抑制地在黑暗中回响。他想起内容运营总监的情绪价值和撕心裂肺,还有老师家那个倒扣的相框……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聂闻看着黑掉的屏幕,闭上眼睛。
*
第二天,聂闻早早便站在楼下。他订了束郁金香,一手被三角巾吊着,一手抱着花束。林慎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车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香樟树,叶子被秋意染上倦黄。车里没放音乐,也没放广播,只有轮胎压过地面的沙沙声。
“你还记得她喜欢郁金香。”林慎看着前方,“这个季节不好买吧。”
“记得。”聂闻说,“以前每年春天去你家,都能闻到郁金香的气味。师母那个小花园照料得很好,无论什么季节都是郁郁葱葱的,从来没枯过。”
“是啊,”林慎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她走之后我查了好多资料,还是不如她养得好,最后还是全死了。”
死这个字一吐出来,两人就陷入了沉默。
聂闻转头看向窗外。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二十二岁,刚买了自己的车,在导航上搜了半天才找到这个地方。他在墓碑前站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离开。
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柏油路。两旁的树更密,阳光被枝叶筛成碎片,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
墓园里没什么人。风吹过树梢簌簌作响,广播里放着庄重的古典乐,远处的山丘上立着一排一排的墓碑,每个墓碑都长得一样。
两人都对这里很熟悉,一言不发地在一处墓碑前停下。碑很简单,灰色的石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
“小芸。”林慎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我和小闻来看你。”
聂闻弯腰把郁金香放在墓碑旁,低声说:“师母。”
林慎蹲下身,手指在墓碑的边缘来回摩挲。
“她走的那一天,天气和今天一样。九月中,不冷不热。”
聂闻看向林慎的侧脸。这是师母祝绮芸离世后,他第一次听林慎说起她。
十年前事发那天,他正在外地参加系统的集训。消息传过来,师母已经下葬了。他第一时间请了假,林慎不接电话,家里也没人。后来他听系统其他同事说起才知道,林慎没有办葬礼,一个人在墓园坐了一夜。
“那天,她说孩子想吃栗子糕,她去买。我还在出外勤,接到消息的时候……”林慎的声音颤抖起来,指甲死死扣住墓碑边缘。
聂闻别开脸,看向那束郁金香。
“我……那个噬情种是我……”
聂闻一只手按上林慎的肩膀。林慎抬头看他,眼圈已经通红。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林慎。二十岁时意气风发,三十岁时沉稳冷静,四十岁时从容自若,林慎永远像一座高山立在那里。看到林慎,就像看到自己人生的方向。但现在,这座高山颤抖着,无助又彷徨地望向聂闻,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十年前的林慎还是稽查员,和他现在年纪一般大,也像他一样天天不着家。祝绮芸一个人带着七岁的孩子,每每张罗一桌好菜,都喊上聂闻。
那段时间,林慎正追着一个野生噬情种。聂闻离开前,祝绮芸还向他埋怨,说林慎答应了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现在看来又要食言。
“那个噬情种太小了,才十岁。我看他,就和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林慎哽咽着,“他说妈妈让他跑,他不想被带走,他跪在地上求我,我……”
“老师。”聂闻打断他,按着林慎肩膀的手加上一份力,“别说了,我知道。”
他知道。集训回来后,聂闻第一时间查了卷宗。文件上写着,稽查员林慎因工作失误致使一名野生噬情种逃脱。
三天后,那个十岁的噬情种饿得太狠,在闹市区能量暴走。祝绮芸就在旁边,给他们七岁的儿子买栗子糕。
后来,系统花了很大功夫,才将这起事故包装成煤气泄漏引起的小型爆炸。而林慎,系统说他更适合做管理和分析,再也没有让他上过一线。
林慎跪下去,眼泪和膝盖一起砸在石板上,低声呜咽着。
聂闻喉咙发紧。假如……假如陆离有一天也失控了……这个问题他一直不敢想,就连碰一下都觉得无法呼吸。
“那个噬情种后来……”
“被回收了。”林慎说,“我把他放走,最后也没能救了他,还……”
“系统说是那个噬情种的错,是他失控才导致的这场事故。”他的哽咽渐渐平息下来。十年时间,眼泪也熬得差不多了,就连哭都哭不了多久,“但我知道是我给了他机会,是我的心软……害死了小芸。”
“老师,你后悔吗?”聂闻听见自己问。
“后悔。如果我没有放他走,如果我陪在小芸身边,如果我能让那个噬情种走得更远,或者我教他学会如何控制……”林慎的手指抚摸那个名字,“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林慎摇晃着站起来,聂闻用那只好手扶了他一把。
“走吧。”林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祝绮芸的墓碑。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聂闻跟在他身后,风将郁金香的气味扬起,山脚下城市的轮廓模糊一片。
回到车上,林慎开着车,没有说话。聂闻也没有开口。车子驶出墓园,开上大路。阳光穿过香樟照进车内。
聂闻靠着椅背,想起每次去林慎家吃饭,祝绮芸都会专门为他做一碟糖醋排骨。师母的手艺很好,和她照顾那些花花草草一样好。
“疼不疼?”
聂闻回过头,林慎又是那个坚实可靠的林慎,朝他的胳膊偏了偏下巴。
“不疼。”聂闻摸了下手上的绷带,沉默一会,忽然开口,“老师,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放他走吗?”
车内安静了很久。林慎握着方向盘,表情都没什么变化。聂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头去看窗外。
然后林慎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没有放他走,我还是那个小芸爱的林慎吗?”
聂闻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慎停顿一会,继续说:“快中秋了,记得回家看看。”
聂闻点点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聂闻拿出来,是系统推送的月度总结。
他没有点开,把通知滑掉,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城市,没再说话。
第36章 给你留的
这天早上老板来接班,电动车载了一箱子的月饼礼盒。
陆离帮忙把货卸下来,和老板一起把礼盒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他看着那排大红色包装,上面印着烫金的“花好月圆”,才意识到中秋节快到了。
老板看他站在货架前不动,把电动车停好,走到他旁边。
“你拿一盒,员工福利,不要钱。”
陆离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老板也不多说什么,把陆离放在一旁的拐杖递上去,摆摆手赶人去吃早餐。
拐杖“笃笃”地敲在路面上。陆离走在巷子里,路面平整,脚下却莫名绊了一下。他用拐杖撑好,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砖。
水果摊老板家的小孩正蹲在路边剥柚子,剥好的柚子也不吃,放在旁边的板凳上,开始用柚子皮搭小山。
他想起严翊说,在他们老家,过中秋要吃柚子,是“佑子”的意思。
陆离长这么大,从来没过过中秋。严翊的奶奶是中秋第二天生日,每年都要回老家。他孑然一身,也没人可团圆的。他找的活计都是节假日更忙,其他人想过节,一般就是他顶班。
但今天走着走着,陆离突然想为这个节日做些什么。
他站在柚子皮小山旁,掏出手机开始查攻略。
广式月饼,得要买模具,等快递到了,时间怕来不及。
苏式月饼,醒面、擀卷、开酥,看着就难。陆离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厨艺,还是不要浪费粮食比较好。
而且都需要烤箱。陆离看来看去,要么是差了工具,要么步骤太过繁琐,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兴致又开始发虚。
点开新网页,几个五颜六色团子样的东西跳出来。陆离仔细看说明,冰皮月饼,蒸锅就行,包好就能直接吃。
这个看着不错。他冲自己点点头,把材料和步骤截图保存。
来到菜市场,买好糯米粉、粘米粉、澄面,又买了牛奶和玉米油。陆离在干货摊前站了很久,摸摸这个掂掂那个,最后挑了一袋品相最好的红豆。
“做月饼啊?”摊主大姐看他挑得仔细,笑着问。
陆离应了一声,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回到家,他先把红豆泡上,开始和面。
网上说要把粉类混合,加入牛奶和油,搅拌到没有颗粒。他站在厨房里,洗干净手,一只手扶碗,一只手拿着筷子搅。
粉慢慢化开,从干巴巴变成稠糊糊,再变成稀稀的浆,搅快了会冒出很多小泡泡。
陆离记着不能久站,抱着碗坐下,又搅了半天。面糊里的小疙瘩全被搅匀了,他把碗放进蒸锅。
那人看起来就很古板,不知道会不会喜欢吃这种月饼。
陆离想着,甩甩胳臂。只是和个面,手臂就像酸得被人打过,以前在餐馆扛米袋都没这么费劲。
二十分钟到了,他揭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一团白面软塌塌地趴在盆底,烫得没办法下手。
面团放在一旁晾着,红豆倒进锅里,加水,开火。煮红豆的时候,他开始揉冰皮。面团软软的,黏在手指上,陆离一边揉,觉得自己好像在玩泥巴。
虽然他没玩过泥巴,不知道泥巴是不是也这么黏呢?
红豆煮了很久才烂。他用勺子压成泥,加上点糖。
包月饼是最难的。冰皮太黏,馅料太软,他捏了半天,不是皮破了就是馅漏了。好不容易包好,都歪歪扭扭的。他勉强挑出一些个长得还行的,大大小小摆在盘子里,一水儿的歪瓜裂枣。
陆离皱着眉看那盘团子,实在是不太好看。他灵机一动,在厨房翻了翻,找出一个带纹路的玻璃杯。
面团塞进去,轻轻压一压,倒扣出来。团子上多了一个模糊的弧形图案。
这个图案是不是有点像月亮?陆离端起盘子看了又看,终于勉强承认它是个月饼。
月饼分成三份,一份给严翊,一份给老板,一份
他拿起最漂亮的那个,放在手心。皮薄馅多,图案也清晰。他把它们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