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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理性湮灭时 丘丘丸 3702 2026-08-27 10:37

  “不行,”陆离很坚决,“一定要玩,我们说好的。”

  聂闻只好收拾好垃圾,带着陆离又去排过山车。

  过山车排队人多,工作人员不让代排。中午的日头越发毒辣,陆离站在聂闻身后的阴影里,举着棉花糖看他的背影。

  “怎么样,还好吗?”聂闻侧过头问他。

  陆离点点头,把表情隐藏在帽檐下。

  聂闻捏了捏他的手心,仔细对着太阳的方位把他遮住。

  陆离的头脑开始发晕,亦步亦趋地被聂闻拉着,汗水开始沿着下颌骨往下滴。

  棉花糖拿在手里,攥到有些化了。黏腻的糖水淌了陆离一手,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对抗眩晕。

  “陆离,陆离?”聂闻正和他说话,半天没收到回应,转过身来看他。

  聂闻双手扶住他的胳膊,陆离晕乎乎地抬头看。帽檐下一张脸已经被冷汗浸透,原本透亮的琥珀色瞳孔变得浑浊暗淡,漆黑的虹膜只剩下一圈细边。

  “我们不排了,我带你去休息。”

  聂闻将他扶住,往队伍外面带。陆离的脚步已经不稳,手臂也失了力气。那根化了一半的棉花糖倒垂下来,糖霜全都融化滴在地上,他还死死捏着棍子不肯松手。

  他跌坐在凳子上,上半身靠在聂闻胳膊里。聂闻摘掉他的帽子,拧开矿泉水喂他喝了几口,陆离的脸色才勉强算是好看一些。

  “怎么、怎么出来了?”他睁着迷蒙的眼睛看向那条长队,垂下脑袋,手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棍子,“棉花糖也化掉了。”

  “我们下次再来,我还给你买。”聂闻拿纸巾给他擦着汗。

  “下次……”陆离捏着棍子,手指已经被糖水粘成了一块。

  “聂闻,我饿了。”他低着头,突然说。

  “饿了?”聂闻有些懵,“要吃东西吗?”

  “我是说,我饿了,需要去狩猎了。”陆离语气平静,表情一片空白。

  聂闻心一紧,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涌上喉咙,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呼吸。

  “我是不是永远也没办法做一个正常人?”

  陆离只是问,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

  “不玩了,我们回家吧。”他把那根木棍子扔进垃圾桶,低声说道。

  第70章 我的爱人

  回去的路上陆离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好像在看外面的街景。聂闻几次想开口,目光触及陆离的表情就被挡了回去。

  进了家门,陆离说了一声“我去休息”,便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刀疤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跟到门口,用爪子挠了两下,没挠开,回头冲聂闻喵喵叫。聂闻将猫抱走,自己站在门口等待。

  卧室里很安静,聂闻听了半天,也没听出陆离在里面干什么。想着可能真的休息了,刚准备离开,就听见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物品碰撞声,然后便是陆离的干呕声。

  “陆离!”他转动门把,门被从里面反锁了。聂闻急得冒火,拍着门喊,“你怎么样?还能不能开门?我去找钥匙。”

  “不要!”陆离的声音夹杂着细碎哨声,“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让人揪心,聂闻进退两难,刚决心去拿备用钥匙开门,里面又骤然安静下来。

  聂闻反而更慌了,说话都有些发虚:“……陆离?”

  里面传来一声鼻音,然后是布料,纸巾抽动,又重新安静下来。

  聂闻仿佛自己亲历一般,也是一阵虚脱。自己即使再怎么努力,做了再怎么详尽的攻略和万无一失的准备,也没办法给陆离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天。

  最后也只能看着陆离一个人痛苦、坠落,什么也不能做。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拍得通红,指端又冰又麻,掌心却发着汗。整个手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十根手指如同狂风下的干枯树杈,簌簌抖动着。

  卧室门“咔嗒”一声,聂闻立刻双手握拳,藏在身后。

  陆离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更像是干涩到极致后的充血反应。他紧抿着唇,没有抬手拥抱,一头栽向聂闻的肩膀,额头嗑过来的冲击力让聂闻往后踉跄一下。他很快稳住脚步,扶抱着陆离的胳膊,低头正好贴上陆离的耳廓。

  “好点吗?我们去坐会,我给你倒水,嗯?”

  陆离抵着他的肩膀摇摇头:“抱一会。”

  他比陆离更高大,肩背更宽,正好可以将人整个收进胸膛,只露出一点衣服的边角。

  “聂闻,”陆离的声音闷在两人之间,“你会不会后悔?”

  聂闻把人从怀抱里拔出来:“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我……”陆离没说出口。

  聂闻帮他接上:“和你在一起?”

  这是聂闻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承认两人的关系,陆离怔愣一瞬,小小地点点头。

  “为什么要后悔?”

  “我以为戴上屏蔽器,就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可我根本连人都不是。我连游乐园都没办法好好玩,吃个烤肠都会吐,坐个茶杯都会晕。就连一根棉花糖都拿不稳。”陆离低着头不肯看他,“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正常的生活。我想和你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逛街,但是我……我做不到。”

  陆离在聂闻的沉默下惴惴不安,刚想抬头看聂闻的表情,就听见聂闻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聂闻摇摇头,又笑了一下:“我只是在想,我们两个真的是心有灵犀。”

  陆离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你担心你不能给我正常生活,我担心我不能给你正常生活。所以要不说我们俩天生一对,连胡思乱想都这么般配。”

  聂闻捧住他的脸颊,不让他再移开视线。

  “吃烤串会吐、坐茶杯会晕、不能玩过山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普通人吃了油腻的东西也会恶心,坐过山车也会吐,你排队时没看见旁边那个厕所吗?门口还挂了好多塑料袋,就是给这些人用的。”

  陆离觉得他说的不对,但他嘴笨,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记不记得你抄过的那首诗?”聂闻问。

  陆离“嗯”了一声。

  “太阳强烈,你晒了会难受,那我们就在阴凉里待着。水波温柔,你坐船会晕,那我们就站在岸边看。”

  “这人间还是很珍贵。不是因为你能做所有事,是因为你能做的那些事。你能和我一起吃棉花糖,能和我一起排队,能和我一起在摩天轮上接吻。”

  陆离吸了吸鼻子问:“为什么要在摩天轮上接吻?”

  “因为人类有个传统,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的情侣可以永远在一起。”

  “……好土。”陆离嘀咕一声,然后又问,“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聂闻很意外他会这么问,“我们不是说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吗?”

  陆离把脸重新埋进聂闻的衣服:“下辈子太远了,还是先过这辈子吧。”

  那撮漏了剪的呆毛磨蹭着聂闻的脸,他把那撮呆毛压扁了,贴着陆离的脑袋:“好,先过这辈子,再过下辈子。”

  *

  晚上,等陆离先睡了,聂闻来到书房。

  聂闻在电脑里翻了很久,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原本装着他追查陆离那段时间的所有原始资料,为了以防万一,在案件移交时就被聂闻清了个干净。现在只有被篡改后的报告,和一个被命名为「地点」的文档。

  他的视线在图标上停驻半晌才点开,文档内简简单单列着几串地址,全是他以前搜集的城内地下场所的信息。他曾经考虑在这些地点布控,等陆离自投罗网。后来他在城中村遇到陆离,这个文档就再没打开过。

  但他没有删。他偷偷想过,如果有一天陆离需要,这些东西也许能派上用场。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这个太危险,这个地点太引人注目,这个环境又太差。他像一个采购员,在为陆离挑选一个合适的狩猎场。

  这个想法让他恶心。

  不是因为身为稽查员,却在亲手参与甚至谋划噬情种的违规采集。那个身份在得知三环的真相后已经死了。

  但是,这个噬情种是陆离。

  他要亲手把这个人送进一个肮脏的、充满贪婪和欲望的场所,让他重新变回那个蹲在拳场角落里、咬着自己手臂发抖的少年。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陆离站在每个场景里的样子,在酒吧里被醉汉撞到肩膀,在赌场里被人群推挤着往前踉跄。他想关掉页面,但明天醒来陆离的饥饿不会消失。

  他曾经向陆离承诺过会帮他想办法,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只能给陆离找一个不那么脏的地方,像在垃圾堆里找一个稍微干净的角落。

  他明明最想保护陆离远离那些肮脏和痛苦,现在却不得不成为那个递刀的人,成为把他推向深渊的共谋。

  无能为力。

  聂闻的手从鼠标上移开,攥成拳头,抵在额头上。

  但陆离的身体不会等他慢慢想清楚。陆离说那句话时语气平静到近乎麻木,他宁愿陆离哭、闹、骂他,也不想听他用那种语气说话。那种语气意味着他已经在放弃了。而聂闻绝对不能让他放弃。

  至少,先让陆离能够吃完一整支棉花糖。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鼠标。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字上城东的地下拍卖会。环境相对干净,危险系数低,时间也合适。

  他记下地址,关掉文件夹。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系统的东西了。聂闻在黑暗中静默,移动光标双击那个曾经天天都会打开的天秤图标。系统依然在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些通知公报下还有一个关停十年的实验室,埋藏着一百二十六条生命。

  他准备关闭系统,目光瞟到内部通讯软件,许灼还在线。

  他扫过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

  聂闻洗漱完,蹑手蹑脚推开卧室门。从那个雨夜之后两人就默契地睡到了一张床,谁也没主动提,只是第二天聂闻睡觉时,推开门看见陆离的脸用被子遮着,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今天的门打开,陆离的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丝毫没有困倦的样子。

  他掀开被角坐上床,把人揽到怀里。

  “白天那么累,怎么还不睡觉?”

  陆离已经很习惯这个拥抱,双脚缩进聂闻的腿缝,手也贴上聂闻胸口。

  “还不困。”

  聂闻抱着人拍了拍:“我找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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