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敲两声,严翊探进来半个脑袋:“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个很蠢的问题?”他没等回答就继续说,“你们采集的时候,我需要戴耳机吗?还是说只是数据层面,不会有声音外放?”
陆离被他问得一愣,聂闻替他回答:“数据层面,你戴不戴都行。”
严翊“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两秒后又伸回来:“那我还是戴吧。我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回头你们不好意思。”
陆离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很体贴,只是你们选择性失明。”说完把门关上。
到了晚上,严翊一脸坏笑躲进自己的房间,还不忘提醒两人锁门。陆离懒得纠正他脑子里的错误想法,两人正襟危坐在桌边,陆离说不上自己是紧张还是心虚,默默无语搓着衣角。
“要、要怎么开始?”他嘴里打着磕巴。
“别急。”聂闻伸手把他的手指从衣角上摘下来,扶上自己的腰侧。
聂闻的掌心沿着手指来到臂弯,固定住他的手肘。那双手没有松开过,从桌边到床上,从坐姿到躺下,始终连在一起。
“我们一点点来。”聂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离想回答,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采过很多人。赌场的、拳场的、棋牌室的。那些人的情绪像垃圾一样往他身体里灌,他只需要接收就行,不用想,不用选,不用主动做什么。他一直以为那就是采集的全部。
但聂闻想让他做的显然不是这样。他索性放弃思考,跟着聂闻呼吸的节奏。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陆离的眉心。陆离的睫毛跟着轻颤,然后聂闻的唇移开,落在他的鼻尖,又落在他嘴唇的边角。
温热的吐息洒在皮肤上。陆离的颤抖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化开。
“不用想怎么开始,只用放松就好。”
陆离闭上眼睛。
放松,他告诉自己。
那道紧闭的闸门随着呼吸化开一道小缝,一些沉甸甸又暖融融的东西自然而然流淌进来。他看见夜晚他趴在便利店的柜台上睡着,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聂闻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他的脸侧,指尖没有碰到皮肤。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他在锅前颠勺,聂闻站在他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当时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聂闻在笑,没有声音,只是弯着眼睛。
傍晚他抱着刀疤蹲在路灯下面,聂闻从巷口走过来。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但他记得聂闻蹲下时膝盖接触地面的声音。他看见自己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模糊柔亮,聂闻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才移开目光。
吃饭的自己、走路的自己、蜷在被子里睡觉的自己、在旋转茶杯上张开手臂的自己。聂闻脑海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每一次都有他的存在。但每一个他都那样陌生,被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镀上一层闪光。他从没有想过他可以被如此认真长久地凝视,让他觉得好像自己也因这凝视而变得珍贵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
“……好多。”他把脸转进聂闻的衣服里,声音也变得湿漉漉的,“我看到了好多。”
聂闻的手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落在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拢住他的一小撮头发:“那些都是你,同一个你。”
他从未尝过这样的情绪,如此柔软而又坚实,流过因长期缺乏能源而逐渐枯竭的经脉,漫入被坚酷冷硬的垃圾情绪刮擦而伤痕累累的脏腑,连肺部的隐痛也被暖意包围。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半眯着眼,脸颊贴着聂闻的胸膛:“是粮食和木头的味道。”
“从做完手术之后我就没有再闻到自己的味道。这是你带给我的味道,陆离。”
陆离喉间哽噎一下,抬头堵上那人的嘴唇,好让聂闻也能通过相连的唇齿尝到那些汹涌爱意。聂闻搂着人在床上转了个身,压在上方,拇指按住他耳后脉搏跳动的位置。他浑身一软,喘得更厉害了。
“成了!”严翊隔着墙壁大喊,陆离一哆嗦,抬手把人推开,翻身坐了起来。
聂闻噗嗤笑了一声,指背贴了贴他通红的耳廓,在人炸毛前赶紧撤开。
“我去看一眼。”他笑吟吟起身往外走。陆离浑身发着烫,蚊子似的哼了一声。
第85章 说到做到
采集开始后,系统内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逻辑bug,程序卡死。严翊一直关注着运行状态,在bug出现后人工介入。其他人只觉得系统卡顿了一下,丝毫不知一条蠕虫病毒已经被悄无声息插入。
或许是卸下了心头一个重担,聂闻睡得很深。意识飘飘乎沉到底,又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拽了上来。
门被推开,脚步稳健,呼吸顺畅。不是陆离的声音。聂闻一瞬间起身,从床上暴起前扑。后背的伤口在剧烈的运动下像被重新撕开,骨缝传来的咔啦的摩擦声。他没有意识,眼球还没完全聚焦,视野里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影站在床边,轮廓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的右手紧紧扣住那人肩膀,指尖陷进肌肉,把人往后推。那人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左手同时跟上,抓住手腕,反拧、压紧。
“别动。”他喉咙里像含着碎砂,还没有完全清醒。
那人被他压在墙上,肩膀往内扣,脸朝下,看不清是谁。聂闻的膝盖抵住对方的腿弯,呼吸粗重急促。
“是我!”被压着的人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他妈看、看清楚再打,是我!”
聂闻的手还扣着对方的手腕,视线从模糊的人影落到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墙角掉落的拖鞋上。
“聂闻!”
身后传来陆离的惊呼声,瞳孔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慢慢对焦,他认出了那个鸡窝似的后脑勺。
“……严翊?”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膝盖从对方腿弯上移开。严翊从他手臂下钻出来,揉着手腕,龇牙咧嘴地转过身。聂闻的手垂落下去,往后退了两步,小腿抵到床沿,跌坐下去。陆离撑起上半身,胳膊绕过他的肩背,把人拉近安抚。
“抱歉,我、我没控制住。”后背了迟来的剧痛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腰,仰起头看严翊,“你没事吧?”
“你丫差点、差点把我胳膊拧断。”严翊翘起光着的那只脚跳到拖鞋边,骂骂咧咧了一半,“……你后背不是还有伤吗?”
“没事。”聂闻直起身,把呼吸顺下去,转头又确认了一眼陆离,才开口问,“你怎么没敲门?”
“我敲了,你俩睡得跟死、死猪一样。”严翊甩甩手,拉开凳子坐下,“有急事儿,要不我也不、不会直接进来。”
聂闻的大脑还处于过度兴奋后的真空状态,陆离及时开口接道:“出什么事了?”
“我刚起来起夜,碰、碰到老板。老板问我们还、还住多久,说这两天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有房腾出来。”严翊结结巴巴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去检、检查了一下系统,结果发现后门被人给堵、堵上了。”
“堵上了?”聂闻皱眉。
“对。好在病毒已经植入进去了,我看了下还没、没被扫出来。”
“被发现了?”陆离问。
“不好说,可能只是常、常规的运维,发现bug就顺手填上了。”严翊挠挠头,“但老板说的那事儿,我觉得不、不太对。现在是淡季,按理没什么人问,老板说那人还打听了最近是、是不是有人长住。”
聂闻沉默了几秒,从指尖到腕骨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震颤,被陆离握住,指节上全是冷汗。
“我们是不是没有时间了?”陆离问,“是许灼……?”
聂闻猝然紧紧反握回来,用力抓住他的手指:“我们先转移。”
“可是后门已经被堵了,病毒被发现只是时、时间问题。一旦病毒被清掉,我们没有机、机会再植入了。”严翊难得加快了语速。
陆离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清除病毒之前行动。”
“我不同意。”聂闻很快拒绝,“我们说好的,一周后,至少能走完一百米。”
“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陆离反驳道。
严翊看两人剑拔弩张,有些摸不着头脑:“等等,你想干嘛?”
聂闻提高音量,手上抓得更紧了:“你现在连自己从这走到门外都走不了,你就这样去,不如直接去跟系统送死来得更快些!”
“陆离,你疯了!”严翊终于反应过来,从凳子上跳起来。
陆离看着两个男人一坐一站堵在面前,没有一个赞同他的想法。他也有些急了,拖着右腿想坐得更直些:“那怎么办?现在许灼追过来了,我们转移。等他找到下一个地方,我们又转移。就这样被许灼从这里赶到那里,躲躲藏藏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因肺部损伤而显得尖利,一口气说完后只觉得满头金星乱冒,身体在空中晃了晃就朝一侧软倒下去,被聂闻一把扶住。
呼吸里的哨音转成了哮鸣音,他面色青白,倒在聂闻怀里嘶嘶喘着气。肺部好像被捏扁的易拉罐,空气吸入气管却进不了肺部。
“别激动,别激动。”聂闻手忙脚乱帮他抚着胸口,纸巾贴上他的下颚。陆离弯下腰呛咳出声,胸腔震动,一口带着血丝的痰液就落了出来。
“你又吐血了,陆离!”严翊尖叫道。
陆离咳得说不出话,勉强摆摆手,把聂闻的胳膊推开。
“我听你的,都听你的,你别急。”聂闻扔开纸巾,把陆离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掌上下替他拍背。
他终于喘匀了那口气,已经精疲力尽,还倔强地从聂闻肩头坐直身体。
他用袖子蹭掉残留的血丝:“聂闻,我不是在跟你们赌气,也不是急着去送死。我是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下一个准备好的机会了。”
他停顿片刻,让肺部跟上自己呼吸的节奏。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暂时恢复行动力,哪怕几个小时也行?”
严翊重新坐下:“打封闭?”
陆离有点懵:“封闭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严翊挠挠头,“听我们公司追、追星的同事说,她爱豆骨折了,打、打了封闭就能上台跳舞,不知道你这能、能不能成。”
两人齐刷刷看向房间里最靠谱的聂闻。
“糖皮质激素、局部阻断麻醉、外固定。可以暂时消除血肿,阻断疼痛传导。可以短暂恢复。”聂闻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那团卫生纸上。
严翊喊道:“那你不早、早说!”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射向严翊:“用完之后他的腿会更严重,腰椎、神经、肌肉、关节,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甚至留下永久后遗症。我说?说什么?”
严翊被他看得浑身发凉,往椅背一缩,不说话了。
“我可以。”陆离突然开口。聂闻猛地转头,表情几乎称得上是乞求。
陆离没有管他,继续说:“我愿意试试。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他转向聂闻,重新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聂闻,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好吗?”
聂闻勉强维系的最后一点平静瞬间垮塌,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勾着陆离的手心。严翊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他很快平复下来,握起陆离的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你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他嘴里念叨着这些毫无理由的话,用肌肤感受陆离掌心的伤痕。陆离把手更紧地贴上去,肯定道:“会,一定会。”
严翊也被这气氛弄得悲怆起来,中二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挺起胸脯道:“我也去!”
“你走。”陆离轻声说。
严翊愣了一下,声音发紧:“你在说什”
“我说你走。”陆离重复,“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普通人。你还有一个奶奶,有工作,有家。你跟着我们,算什么?”
“什、什么算什么!你当初要拉我入伙,现在用、用完了就把我踹了?”严翊踌躇满志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当初是当初。严翊,你帮过我的事情,我都记得。但你去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增加变量。你可以给我们做技术保障,帮我们做好万全准备。但最后这一步,人越少越好。”
严翊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可真有主意,陆离。”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里也知道陆离是对的。满腔脾气不知道对谁发泄,恶狠狠一拳锤在自己腿上。
“你俩准备在、在哪触发?”
陆离闻言动了动指尖。聂闻缓缓把脸从他手心上移开,思忖片刻道:“城西废弃厂房。地势开阔,监控少,近林区,方便撤离。”他看向陆离,“而且那个地方,我们都很熟悉。”
陆离笑了下:“听你的。”
严翊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握了握拳:“我现在做、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