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这里生活的不幸福吗?”城主面容和善,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然后逐一检查起两人的头发,可以看得出他对两人的发色很满意,但是对长度和发质却有些不满,“这样下去会枯萎的。”
佐小曼心中狂跳,她感觉城主这话在暗示什么,于是赶紧说道,“只是有些不习惯,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是吗?”城主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还落在两人的头发上,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已经给了你们很长时间适应幸福之都了,但愿你们能好起来,我也更喜欢鲜活的头发,毕竟只有鲜活的头发才能继续生长。”
“我们会好起来的。”佐小曼再次给出肯定的答案。
城主听后点点头,又抚摸了好一阵两人的头发这才离开住所,城主离开后并没有返回中心住所,而是去了出口乘坐飞行马车前往了其他城堡。
“小曼,我害怕。”城主那轻轻的抚摸感还在,说实话,城主的动作很轻柔,但戚贤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她们不是真正的人,而只是一个头发架子。
“别怕,努力养好身体,我们没问题的。”佐小曼也说不准城主今天来的目的,她不觉得那城主是真的关心她们的身体,倒像是来关心头发的,就好像在检查即将成熟的庄稼,判断庄稼是否需要收割。
“我们真的可以吗?”戚贤这几天本就精神低落,抵达幸福之都并没有让她的焦虑得到缓解,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头发短两毫米,今天城主的到来更加重了她的焦虑,“小曼,你说城主会发现我的头发不够长吗?”
“他没说什么就是没事,不要多想。”佐小曼有些心累,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几乎每天戚贤都要问上几遍。
“可是来这里好久了,我的头发为什么还不长,是不是还要继续吃特殊饮食?”戚贤忧心忡忡。
佐小曼听此有些火大,“阿贤,说了很多次了,你不能再吃特殊食物了!我们得活下去!”
“活下去?怎么才能活下去,这里是地狱,我们下地狱了,我们已经到了幸福之都,然后呢?这么久了,我们为什么还没有通关?”
对于戚贤的疑问,佐小曼自然不可能有答案,两人本来年龄就差不多,而且都是第一次进副本,佐小曼不可能有什么头绪,别说是她了,此时副本中绝大多数的老玩家也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中,别说通关条件了,这次副本甚至没有给出通关时间,玩家只能不断尝试摸索。
“你怎么不说话?”得不到回应,戚贤更加慌张,“你是不是想抛下我?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累赘?”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佐小曼赶紧否认,但是她的脸上却无法掩饰地沾染了一丝疲惫。
戚贤看着佐小曼,许久吐出两个字,“是吗?”
佐小曼点头,“是的。”她在想要不要主动去找温,她之前其实尝试找过楼采薇,但楼采薇只是让她们继续养好身体,别的什么也没说。反而是那个叫温的人,与他们一样是玩家,或许能提供更多的帮助。
然而佐小曼的回答在戚贤看来就相当敷衍了,只是这次她什么也没说,同样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抵达幸福之都后她不但没有感觉到什么幸福,反而越发恐惧,尤其是戒掉特殊饮食后,那些潜藏的负面情绪一点一点生长,仿佛随时要将她吞噬。
她恐惧,害怕,无助,自我怀疑,却找不到缓和情绪的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向身边的人确认,询问。
然而她也很清楚,从年龄来讲,小曼只是比自己大了两个月,她们都是孩子,小曼不应该比她承受更多,可是她控制不住,她想时刻确认小曼会陪着她,这才能带给她一丝丝安全感,让她不至于淹没在庞大的负面情绪之中。
然而现在,看着疲倦的佐小曼,戚贤觉得自己或许该放手了,自己的头发自从抵达幸福之都后就再也没长过,虽然两毫米很短,但时刻关注自己头发的戚贤却很肯定这点,自己的头发一点也没有长。
如果自己注定是要溺水的人,那么在沉没之前,似乎放手是唯一对朋友的帮助。
焦躁疲倦的佐小曼并没有察觉到戚贤的变化,除了休养身体,应付城主,她还要想办法弄明白怎么通关副本,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讲确实有些困难。犹豫再三,她还是觉得去找温,“阿贤,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戚贤点头,“放心,我没事,你走吧。”
佐小曼见戚贤情绪确实稳定了不少也就放心离开了,迈出高楼,外面阳光明媚,她们来幸福之都很久了,却不曾见过这里阴天或下雨,太阳永远挂在那里,每一天都是最完美,最舒适的天气。
从高楼出来,佐小曼发现同一批幸存者几乎都出来了,就连那个宅男也是一样,她有些好奇走了过去,听到其他人正在询问宅男城主跟他说了什么,竟然能让他放弃游戏主动走出来。
宅男苦笑,“城主说长年不见阳光,一动不动,即便吸收再好的养分,花也是要枯萎的。”
“就这一句?”有人好奇反问。
宅男点头,“就这一句。”其实最可怕的是城主看他的眼神,或者说看他头发的眼神让人头皮发麻,宅男说着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垂在地上了,出门都需要一个仆从托着。”
“那你身体没什么影响吧?”
“怎么说呢,没什么大问题,但就是游戏打多了颈椎有些不太好。”
一行人交谈之际佐小曼也走了过来,众人看着她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好奇。
“你们那里呢?城主怎么说?”
佐小曼其实不太喜欢与人交流,但自己刚刚听了别人的答案,加上问话的是楼采薇,于是便回答了,“也是差不多的话,城主问我们在这里幸不幸福,还说希望我们不要枯萎之类的。”
其他人听此都若有所思,楼采薇则想起了温之前说的比喻。将幸存者比作花,将城主比作园丁,现在看来倒是准确,城主很关心那些生病的花,希望那些花能好起来继续生长。
虽然得到了答案,但大部分人都是一头雾水,随着在幸福之都生活的时间变长,末日里的一切阴霾也似乎渐渐远去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多久了,几天?十几天?甚至是几个月?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很快乐,无忧无虑,肆意妄为,但是渐渐地,随着淡忘末日带来的痛苦,他们还是感觉到了无聊,哪怕要求仆从带来更多的娱乐设施也会很快厌倦。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感觉3号城堡很大,但是居住了这么长时间后,他们又觉得3号城堡太小,小的好像一个鸟笼,而他们就是别人精心豢养的鸟。
佐小曼给了答案后就离开了,她去了温的住所,温也接待了她。
看着眼前依旧气息平和的男人,佐小曼有些局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主动向人低头寻求庇护。
“我想请你保护我和阿贤,我可以交出所有的通关奖励。”佐小曼说这些的时候忍不住低下头,她身体恢复的比戚贤快,如今已经不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了。
温没有说话,他什么也不缺,自然不会在意一个新人的通关奖励,而且他不喜欢麻烦。
佐小曼见状咬咬牙继续开口,“我也可以交出我现在有的东西,我的一切。”话中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一切自然也包括她的身体。
温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他似乎明白眼前这人叛逆的原因了,只是他什么也没问,“不用,我什么也不需要。”
佐小曼终于泄气了,她已经没什么可以拿来交换了,她知道温不简单,可能在老玩家中也属于佼佼者,自己确实没什么价值可以提供。就在她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温却再次开口了。
“这个副本暂时没有危险,或者说没有明面上的危险,你看到那个男人的头发了吧,他的头发长了很多。”
佐小曼抬头,她知道温说的是那个宅男,与头发一点没长的戚贤不同,那个人的头发长了很多,“可是阿贤的头发一点也没有长。”
“没有养分,头发自然不会生长。”
“可是我们也吃了很多正常食物,难道只有吃特殊饮食才能提供养分吗?”佐小曼皱眉,她觉得继续吃特殊饮食,戚贤一定会死。
温叹了口气,年纪小的孩子看问题就是容易钻牛角尖,“养分不一定是食物,也可以是情绪,还记得吗,这里是幸福之都,只有幸福的人才能在这里活的长久,而头发的养分就是一切代表幸福的情绪,只要头发还在生长,你们就不会有危险。所以回去吧,照顾好你自己和你同伴的情绪,调整心态,日后达到通关条件,我会提醒你的。”
第102章 烦恼丝
温提醒的直白,佐小曼也终于听懂了,不止听懂了养分的含义,还明白了温过后会提供帮助,佐小曼顿时惊喜不已,不过随后她不确定地询问,“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佐小曼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实中如此,更何况这种搏命的地狱副本。然而在她略忐忑的目光中,温却摇摇头,“不用,我什么也不需要。”
仍旧是这个答案,而且她看出了温不是虚伪的假意推辞,而是真的不需要。佐小曼困惑了,她以为温或许是在可怜她,但是温的眼神平和,看她的眼神是那种平等的注视,没有半点同情。
佐小曼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开口,“谢谢你,温。”
“不客气。”温反应依旧平淡。
佐小曼走了,与来时的忐忑不同,回去时的她步伐轻快而坚定,她知道了活下去的方法,而且还获得了帮助,她和戚贤可以一起活下去,一起去那所谓的边界城市了。
虽然这个世界十分危险,但她们终于都如愿逃离了那个家,逃离了父母,逃离了那些所谓熟悉的人,她们可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了。
佐小曼愉悦的心情在返回住所后荡然无存,因为她看到了正在餐桌上吃饭的戚贤,这本来没什么,城堡并不限制她们的用餐时间,但是餐桌上摆放的食物都非常眼熟,那些都是特殊饮食!
“你在做什么!”看着戚贤吃得津津有味,佐小曼冲了过去,一把打掉她手上的糕点,“你疯了吗?你吃了多少?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戚贤并不生气,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喜和许多的小心翼翼,她如往常那般笑意盈盈地看着佐小曼,“小曼,你回来了。”
若是以往戚贤这么说,再大的怒火都消了,但这一次不同,佐小曼是真的生气了,“阿贤!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戚贤垂下头,她消瘦的身体似乎随时要散架,而这样干枯的身体仍旧流出了眼泪,好似枯萎花朵最后的水分,佐小曼叹了口气,她上前一步拥抱住戚贤,“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我害怕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擅自离开,我们是朋友!唯一的朋友!”
戚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一直在害怕佐小曼会抛下自己离开,却不曾想佐小曼也有同样的恐惧,在这个陌生的地狱里,她们只有彼此了,“对不起,可是我的头发就是不长!为什么不长!我害怕拖累你!我甚至想过回家,但是我又没有家!”
佐小曼想到了温的话,知道只有调节好情绪才能在这个幸福之都生存下去,“我们会有家的,还记得老玩家说的边界城市吗?只要通关我们就能去那里!通关奖励可以让我们在那里租一个自己的小房子,那些人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佐小曼没有直接向戚贤说明幸福情绪就是养分的事,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来,幸福情绪反而会成为戚贤的压力。戚贤出身与她不同,她本就出生于污泥,从小就在经历黑暗,抗压能力拉满。
但戚贤是大家闺秀,家里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长大嫁人以后做个贤妻良母,所以才会取名戚贤,可惜后来家道中落,为了东山再次,样貌出众的戚贤成了筹码,被送上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床。
佐小曼认识戚贤的时候是在一场令人作呕的聚会上,那时候的戚闲眼中已经毫无求生欲,她像一个安静漂亮又干干净净的洋娃娃,“阿贤,我刚刚去找了温,就是那个看上去很厉害的老玩家,他答应之后会提供帮助……”
“他为什么会帮我们?他有没有……”
“没有,你放心,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与外面那些虚伪恶心的狗东西完全不同,也与那些觉得我们可怜,妄图拯救我们的人不同,我说不清楚,总之他没有恶意,也不要求任何回报。”佐小曼现在还能想起温那双平和又平等的眼神,似乎在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所以我们真的能通关,想想我们的梦想,我们距离实现愿望只差一步之遥了,我们不能倒在终点上。”佐小曼耐心一点一点引导着戚贤,稳定她的情绪。
其实佐小曼能回来,戚贤的情绪就已经得到了缓解,加上佐小曼的开导,她也慢慢恢复了冷静,“小曼,我会坚持下去的,我们一起去边界城市。”
“好。”佐小曼予以坚定回应。
之后的一段时间,因为佐小曼的开导,戚贤的状态好了不少,只是那天毕竟吃了不少特殊饮食,让她的戒断反应更严重了。
因为身体的痛苦和精神依赖,戚贤很难生出什么幸福感,但好在身体一直在好转,佐小曼也定期拉着她外出散步,监督她的饮食和锻炼,戚贤的头发虽然还没有长,但身上总算长了点肉,不再是一副骷髅架子模样。
在佐小曼调理自己和戚贤身体的时候,其他幸存者们却开始被无聊困扰,这城堡初见惊艳,如今却越看越烦躁,最初的疯狂享乐之后,内心的空虚越发难以填补。
终于,在一次外出相约散步的时候,其中一人询问另一人,“我们要在这里生活多久?我们还能回避难所吗?”
另外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听说过有从幸福之都返回的人吗?”
显然是没有的,世界上的人都在向往幸福之都,怎么会有人好不容易抵达却又离开呢。
“难道我们要就这样老死在这里?”那人仍旧不死心。
“老死?”一个不属于两个人的声音传来,两人吓了一跳,绕过花墙才看到有人坐在亭子里乘凉,那是一个头发至少有两倍身高长的女生,显然散步的两人无意间闯入了另一个散心者的地盘。
“你是老人吧,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两人并没有害怕,见对方是老人还主动上去攀谈。
那女人点点头,“是啊,我是老人,至于生活多久,我也不记得了,毕竟这里没有时间。”
“那期间真的没有人离开吗?”
“当然没有,这么幸福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想离开呢?只有不幸福的人才会想走,而不幸福的人可是不允许存在的。”女人说的话云里雾里,成功把那两个新人听晕了。
女人见两人不明所以的样子也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我出来有段时间了,这里就让给你们吧。”
女人起身离开了,她身后的几名仆人也跟着她走了,女人走出去一段距离后突然停了下来,“差点忘了,这里是幸福之都,一个不受时间威胁的地方,所以放心吧,我们不会老死,我们会一直活着。”
女人的话让两个新人愣了很久,他们终于后知后觉的听懂了,在幸福之都里,他们是永生的!
永生,一个让无数人痴迷的东西,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达成了。可是两人面面相觑,都没在彼此眼中看到多少喜悦,因为如今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讲已经有些折磨了。
“你觉得你还能坚持多久?”一人询问。
另一人苦笑,“不知道,这里的多久是多久?”
两人沉默了,这里没有时间,就连这个问题都没有意义。
“每个月都有新的幸存者被送来,至少那时我们就知道时间了。”突然一人灵感一闪,觉得找到了计时方法。
另一人却面露茫然,“我们来了竟然还没有一个月吗?我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月。”
聊天再次终止了,显然另外那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幸福之都没有时间,那么幸福之都的一个月就不知道是多久了。散步的兴致没有了,两人精神不振地返回住所休息。
之后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无聊与空虚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强,就好像一双无形的手仅仅扼住咽喉,哪怕你拼命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却仍旧无济于事。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就像走夜路的你,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大脑中那些恐怖的场景反而就会越来越清晰一样。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情绪沼泽,这一次的八人中,温情绪一直很稳定,楼采薇则仍旧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线索,同时还一直与温合作调查幸福之都,佐小曼和戚贤也在慢慢恢复,就连之前被城主警告过的宅男也在规律生活,他给自己制定了日程表,保证规律作息,运动以及娱乐,而他的爱好除了游戏外还有不少,比如漫画,电影,小说……
“这里就是天堂!”抵达幸福之都这么久了,宅男仍旧每天这样坚定的感慨。
楼采薇曾经好奇过他为什么有如此充沛的精力和爱好,宅男则表示自己在末日前是社畜,末日后是牛马,好不容易凭借头发来到幸福之都,当然要把曾经的遗憾都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