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他日你母亲找过来,说在我这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要是把你们的被子卖掉,可以连吃几顿肉。你会怎么选?”
几顿肉之后呢?谢甲本想这样问,到嘴边意识到这个问题是谢景留给他的。
谢乙忍不住询问他母亲会不会找来。
谢景坦白告诉他,官府有记录,通过官府可以找来。
谢乙不由得拉住身边的妹妹。
原来是担心被母亲再次卖掉啊?谢景宽慰他:“你是我的人,她不敢同我抢。你们懂事,我可以保你们一生无忧!即便遇到灾荒也不会饿死。谢甲是不是已经发现,张杨里的人像是不曾遭遇三年天灾?”
谢甲、谢乙和谢丙一起点头。
张杨里上上下下的精气神,同他们老家人完全不同!
谢景指着自己:“我的功劳。往后可以留意有多少人记得这一点。他们忘记,我不怨恨,但也别指望我继续帮他们。”
谢甲脱口表示他会记得。
谢景微微摇头:“我还没说完啊。倘若左右邻居问,小甲,你五叔杀了一只鸡,有没有给你送鸡肉,你说没有,他们来一句,没把你当一家人啊。你要如何回答?”
没人教也没人养的谢甲谢乙谢丙摇摇头,谢丁和谢戊想要开口,但被谢乙和谢丙抬手捂住嘴巴,担心他俩不懂事说错话。
谢景笑了:“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村里人都没钱,大伙儿一团和气。一旦有人有了很多钱,打破这种平衡,便会出现许多问题。如今的张杨里正是这样。”
谢甲:“村里人为啥那样说啊?”
谢景:“你们跟着我姐和姐夫做事,我不用操心家里,可以进城赚钱。他们不希望我比他们有钱。可惜他们不知道你们闹事,我不用费心处置,可以直接把你们卖掉。”
谢甲心里咯噔一下。
谢景:“听起来他们心疼你没肉吃,实则是为你着想吗?”
谢甲摇头。
谢景:“利用你们达到自个的私心,害了你们也不会在意,只因他们同你们非亲非故。这种人你遇到过吧?”
谢甲发现父母想要再次卖掉妹妹,他就找到素来对他和善的长辈,但长辈说了一句,“你家的事,我管不着。”
谢甲懵了。
平日里也没见你少管啊。
谢甲给他跪下也没用。
“我要咋说啊?”谢甲真想知道。
谢景:“关你屁事!”
谢甲张口结舌。
谢乙忍不住说:“不可以这样无礼吧?”
谢景:“为何不可?你们吃我的用我的,没喝他家一滴水,凭什么对你们指手画脚?他们会说你们有人生没人教,也不用费心证明,因为无论你们说多少,他们都不会在意。只管继续回,关你屁事!”
谢甲有点说不出口。
谢丙:“五叔,见不得你有钱是不是因为羡慕你啊?”
谢景摇头:“只是羡慕不会挑拨。他们嫉妒我有钱,无法做到比我有钱。好比我爬到山上,他们爬不上去就想找根棍子把我捅下来。他们认为你们是棍子。我不曾告诉外人,你们是我买的,他们以为你们是自由身可以离开。他们以为我怕你们离开,便会在张杨里守着你们。”
三个大的懂了。
谢景:“这叫损人不利己。”
谢丙:“我在城里听人提起过。”
谢景:“有这种人吧?”
谢丙不禁点头。
谢景其实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这么嘴贱的人。
考虑到人心易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以前也有人故意逗小六,谢景才有此一说,“年底给小甲,小乙和小丙各五十文,给小丁和小戊各二十五文。不要拒绝。你们做得好,像我这个岁数,我可以还你们自由身。做得不好不用我多说了吧?”
谢甲点点头表示明白。
谢景:“我姐夫和姐会教你几样赚钱的手艺。将来一定有人给你钱,叫你们找我赎身。小甲会怎么做?”
谢甲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听他的。”
“你认为不可以背叛我对吗?实则这一点不重要。你有用,他们给你钱赎身。当你的手艺被他们学去,对他们而言你无用,他们还会养你吗?”谢景笑着问。
谢甲想象一番,吓得脸色骤变。
谢景:“旁人知道你背信弃义,敢用你吗?无人用你,你该如何活下去?”
谢甲的脸色白了。
“你记住,可以通过你算计我的人,也会利用旁人算计你。”谢景摇头叹气,“不是我嫌弃你,过些年我老了,存下一百二十贯钱,平分给你们和小六,小六可以守住,你们只会被骗得一干二净!”
谢甲张张口,竟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起身:“平日里没事可以出来走动,多见见人,省得往后被骗。但是走出护村河就要告诉我姐和姐夫。”
谢乙忍不住问:“谢五叔,村里也有像像我父母那么坏的人吗?”
谢景:“一样米养百样人啊。百十口人咋可能里里外外都一样。”
谢乙看一眼七岁的小弟,暗暗发誓看住他。
谢景突然觉得他方才不必说那么多。
三个大的有软肋啊。
谢景:“最后提一句,管住嘴!”
三个大的以为谢景不许他们把方才的那番话说出去,便乖乖点头。
谢景只需一眼就知道他们误会了。算算日子,不必着急,人教人不一定记住,事教人一次便可。
回到家中雨停了,谢景拿下蓑衣和斗笠挂在卧室门边墙上,发现小六不在屋里,“小六呢?”
“阿兄,这里。”
小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谢景过去,好小子,写了五页字!
凭孩子这么自觉,也应当叫他试试科举考试。但在此之前他得撺掇李世民糊名,否则哪怕他不经商,他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家远亲,谢小六也有可能被出自世家的官吏给刷下来。
早饭后小六去读书,谢景在房中陪他半个时辰就教他算术,教了半个时辰叫他出去玩玩。
天空飘起小雨,小六不想出去:“去哪儿啊?”
“去老宅吧。饭前饭后学了两个时辰,应当歇一歇脑子。”谢景提醒他,“可以教甲乙丙丁戊写他们的名,也可以教他们蒸菜。他们会的越多,咱姐往后越轻松,还能帮姐姐姐夫照看阿翁阿婆。”
小六年后得随谢景进城,五个小的啥也不会,谢早和周仲朴要累死啊。
“阿兄去不去?”小六换上草鞋。
谢景:“我就不去了。姐和姐夫不在家肯定在后面,你拎几斤大麦过去叫咱姐泡上,过几日天晴了做番薯糖。”
小六想问不犁地吗。
到嘴边想起雨停了无法犁地,需要等上两三日地表晾干,否则牛蹄子陷进地里走不动道。
那两日正好用来做番薯糖。
谢景来到隔壁库房倒出十斤大麦。
大麦是他今年种的,只是为了做红薯麦芽糖。
小六来到老宅把大麦交给他姐,就叫几个小的放下棉籽到他身边,教他们认字。
谢早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谢景吩咐的。谢景这样安排自有道理,谢早和周仲朴啥也没说,继续取棉籽。
未时左右,谢早去厨房看看缺什么,谢甲跟进去表示什么也不缺,谢早看向隔壁的菜地,“不能只吃面。五郎说菜对身体好,要多吃菜。门外的瓜也摘了吃掉。过些日子泥瓦匠过来挖地基,你们不吃也是被他们挖掉。”
小六进来:“姐,我们也摘点菜。”
谢早叫谢甲随她出去。
绕到隔壁院中,谢早给谢甲挑几样菜,她自个摘一把,小六摘了四个香瓜叫他姐夫用衣摆兜着。
谢早瞪一眼他:“咋不自个兜着?”
“我的衣裳早上换的,姐夫的不是。”小六拎着蓑衣拿着斗笠先一步回家。
谢早瞪一眼他,转向周仲朴:“往后不许惯他!”
周仲朴不在意的笑笑:“阿甲,夜壶放在院里草棚底下,关好房门。”
经谢景提醒,谢甲发现他走出院门,左右两边的院门打开,里头的人出来打量他一番。
以前不曾留意这种眼神,此刻谢甲不喜欢,看着像是别有目的,像是要把他这个人看透。
即便周仲朴不提醒,他也会随手闩上门。
这小子在家没吃过好的,哪怕是放一点猪油的蒜泥拌茄子,他也觉得是人间美味,是以,他并不抗拒吃菜。
前些日子一直吃小六做的饭,他们的挂面还有许多,谢甲便用青菜煮了挂面,用另一口锅蒸了茄子和咸鸭蛋。
最小的两个烧火,饭后谢乙和谢丙刷锅洗碗喂鸡喂鸭。这个分工最初是谢早安排的。谢景在家就是这么安排她和周仲朴以及小六。
五个小的都不懒,对此没有异议。
两日后雨水才停下来,护村河沟的水涨了两尺,谢景怀疑别处发水了。因为二十多天不曾下雨,连着两日暴雨也不至于涨这么多。
况且这次只有一夜暴雨,余下几日是淅沥沥的小雨。
实则也是如此。
李世民前几年以工代赈挖了许多沟渠,修了堤坝种树,虽然树木尚小,也可以固定一些土,因此大水没有形成水灾。
九月初,李世民在太极宫收到恭维他的奏折,通篇称赞他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等等。李世民通过几州的奏折,愈发断定谢景不会拿军国大事说笑。
谢景提到小国不安分,兴许并非杞人忧天。原先李世民想要为觐见的小国使臣安排个闲职,如今看来,罢了。
即便要用也不能周边的外族人。
话说回来,雨停后的第二日,麦芽就长出许多,周仲朴把麻麻赖赖的番薯找出来,同谢早带着三个小的削皮,之后几人在河沟边清洗。
洗干净之后,周仲朴挑两桶井水冲一遍,放在锅里炖煮。
下午番薯味变浓郁。
周仲朴和谢早等着锅不烫了就把两口锅端下来,把小的砂锅放上去叫谢甲用来煮饭。临走前提醒谢甲不可打开锅盖。
五个小的怕被卖掉,自然不敢阳奉阴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