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谢景摇头:“肯定不成。我回来一趟一去不回,谢甲准以为我出事了。哪天下葬?我明天进城跟他们说一声。”
方阿婆听到前半句心里难受,听到后半句又高兴,“今天不成吗?”
谢景:“我刚进家就回去,阿翁得以为我出事了。里正的事先不要告诉阿翁,过些日子他的身体好一点,再叫我姐慢慢告诉他。”
里正同谢家阿翁没差几岁,得知里正不在了,谢家阿翁很有可能认为他也快死了,寝食不安,也撑不了几天。
方阿婆年前过来探望过谢家阿翁,很清楚他的身体状况,“我不说。你回屋吧。我看你姐要出来,是不是你阿翁叫她找你?”
“您别太伤心。孙医师说女人比男人长寿,通常在十岁左右。”谢景道,“您的身子看起来比我阿婆的还要好。兴许可以到九十岁。”
谢景说得认真,以至于方阿婆不由得相信:“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谢景道,“我这次过来也是要跟我阿婆说说,不要认为阿翁的身体不好,她也差不多了。”
谢早来到门外,方阿婆再次提醒谢景回屋。谢早注意到方阿婆眼睛红了,待人走远,谢早问谢景:“里正没了?”
谢景点头:“不要和阿翁说这事。也提醒一下姐夫和阿婆。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去里正家。”
谢早:“这个时候不能去啊?”
“方阿婆担心我进城,方才急忙找来。她应该还没给里正换寿衣。”谢景仔细想想母亲去世的情形,“儿子媳妇忙着通知亲友,家里应当很乱。”
谢早:“要不要带点什么?”
谢景摇头:“明日我进城置办。你叫姐夫把阿翁抱到轮椅上在院子里试试。我到后院同谢乙说一声,以防他们几个在阿翁跟前说漏嘴。”
谢家阿翁对谢景送来的轮椅很是好奇,但他看谢景在忙就没开口。谢早进来问他要不要试试,谢家阿翁高兴地找拐杖。
谢早给周仲朴使个眼色,周仲朴轻轻松松地把没怎么用饭瘦骨嶙峋的老人抱到轮椅上。
阿翁坐稳就抱怨:“我可以自己走。”
阿婆数落他:“你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拿不稳拐杖,怎么自己走?”转向谢早,“五郎又去哪儿了?”
谢早:“在后院。”
阿婆又问方阿婆找谢景做什么,谢早摇头:“我到门口方阿婆就走了,神秘兮兮的,跟怕我知道一样,我才懒得问。”
谢家阿婆对轮椅好奇,也懒得关心里正一家又要做什么。
到了晚上,谢早和阿婆在厨房,谢早才告诉她里正人没了。谢家阿婆吓得心慌。谢景也在厨房,见状就宽慰她女人长寿,孙医师说的。
阿婆明白两人先前为何在阿翁跟前只字不提,她也忍不住说:“别叫你阿翁知道。”
谢景:“这几天你守着他。太阳出来就推着他在院里走走。”
阿婆也不希望老伴大受打击,所以谢家阿翁上茅房,她都拄着拐杖跟过去,就怕不懂事的小子在他跟前胡言乱语。
谢景看到阿婆这样仔细,放心下来,第二天一早驾车前往长安。
谢景抵达西市买齐前往里正家中的物品,便策马前往大理寺。谢景刚到门外下马,准备出来的几人停下,其中一人掉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谢昂,你兄长来了。”
小六急急忙忙跑出来。
今年是小六入职大理寺的第四年,谢景第一次来找他。往常给他送饭都是使唤苗十一或俞九等人,导致小六以为阿翁出事了。
小六跑到谢景跟前就问:“出什么事了?”
谢景:“家中一切安好。”
小六不信:“你闲着没事遛马到此吗?”
谢景摇摇头:“里正昨天去了。”
此事过于突然,小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要回去?”
“过两日休沐你回去一趟便可。”谢景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怎么胡诌。
小六:“年前他不是还去过我们家?怎么说没就没了?”
“岁数大了,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有可能过去。”谢景叹了口气,“他这辈子也够了。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把张杨里拾掇的比城里还干净,可惜陛下对此毫不知情。”
小六心说,他特意来一趟果然有事。
“谁没有遗憾。你不用回去?”小六问。
谢景相信他养大的孩子能听懂他言外之意,“我下午回去,五天后回城。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家里又不止我一人。”谢景买的那俩小子晌午在酒楼厨房做事,因为比在家中吃得好。到了晚上他们回到怀远坊。
小六指的正是他俩。
谢景:“那我回去了。”
“走吧。”小六看着他走远就返回大理寺。
同僚询问小六出什么事了,怎么谢掌柜亲自过来。小六直言远房长辈去了,需要他休沐日回去一趟。
同僚不好再问,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午饭后,趁着同僚休息,小六溜出大理寺直奔皇宫。
禁卫们认识小六,但是第一次看到他独自出现,也和先前的小六一样以为谢家出事了,二话不说带他前往两仪殿。
李世民正要休息,听说谢昂求见,瞬间清醒,令太监把人带进来。
小六规规矩矩弯腰见礼。
李世民:“不像谢五养大的。”
小六:“阿兄见着陛下一定和我一样。但他随性,不甚喜欢这些礼节,所以他才在陛下跟前装糊涂。”
李世民:“朕还不了解他吗。说吧,找朕何事?给你保媒啊?”
小六无语了,心说,定是跟阿兄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
“张杨里的里正走了。”小六道。
李世民没听明白,不至于叫他这个皇帝去送葬吧。
小六:“先前就险些过去,阿兄一句话把人说活了。当初我问阿兄说的什么,阿兄也告诉我了。今日看来又被他骗了。他八成告诉里正李兄是陛下。里正不想死了。这几年里正没有安生过。今年叫人种果树,明年叫村里人种花,还要把茅房修成一样。去年年底又把张杨里的路修好了。弥留之际说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看到长安第一村落张杨里的改变。”
“这个五郎,朕相信他敢拿朕吊着里正。”李世民很是无奈地说,“这不是叫里正死不瞑目吗。”
小六点头:“所以他一个时辰前跑到大理寺跟我长吁短叹。也不怕我听不懂。”
李世民有几年不曾去过张杨里,对小六口中的张杨里有些好奇,“过几日休沐不下雨,朕去张杨里踏青。”
“休沐啊?”小六一脸为难,“我休沐回去。到那时见到您,我”
李世民打断:“你可以头天下午回去,第二天上午回来。”
“也可以。听阿兄的意思阿翁近日很好,无需我床前尽孝。”小六想想没有别的事,“臣告退。”
李世民抬抬手,太监送他出去。
两日后的清晨天气极好,李世民一边用早饭一边欣赏殿外的朝阳,“今日是个踏春的好日子啊。”
长孙皇后:“二郎希望我一起?”
“我去张杨里。五郎近日在那边。”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同去?”
长孙皇后病愈没多久,她觉得短期之内不会再生病,而且她也对李世民口中的张杨里万分好奇,“二郎有要紧的事,我就不去了。”
李世民摇头:“你应当喜欢那里。”
以前的张杨里草屋低矮,墙头破败,乡间道路坑坑洼洼,如今只怕同宫中有一比啊。
长孙皇后愈发期待:“我想骑马过去。”
李世民也有此意。
二人饭后换上胡服,但刚刚走出太极宫就被闻到味儿的李治堵个正着。
李世民:“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我和皇后身边有你的人?”
李治拉着他的手晃呀晃,“小六进宫那日我看见了。除了高中那次,上次是小六第一次踏入两仪殿吧?肯定找阿耶有事。我叫人看着马厩,只需告诉我阿耶何时用马。”
李世民心说,这孩子就是比太子聪慧啊。
可惜不能在这方面称赞他。
李世民:“这么聪慧的脑子是不是都用在我身上?”
“阿耶,五叔家出什么事了啊?我也要去。”李治感觉拉手没用,上去抱住他的腰,“不要叫我去,你也不许走。”
李世民一脸无奈:“没说不叫你去。”
李治立即松手翻身上马,“阿娘,跟着我,我带你走好路。”
长孙皇后失笑:“你阿耶说,我们可以走上一个半时辰,只当春游。”
听闻此话,李治反而放心了。
昨天他叫人去过谢五楼,奴婢回来禀报没有见到谢掌柜。李治昨晚一直很担心,所以才叫人盯着马厩。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家三口和禁卫才看到张杨里的房屋。
李世民勒紧缰绳转向皇后,问其南边和身后的房屋有何不同。
长孙皇后看向北边高矮不一的房屋,又看看南边井然有序且一样高的房子,忍不住说:“南边的齐整。古人云,仓禀食而知礼节。用在房屋上同样适用。日日为生计犯愁的人没有力气,也没有钱财把房屋修成一样。”
李治:“阿娘,快来啊。”
李世民:“我们过去。”
向南七八步,李世民再次拉紧缰绳,长孙皇后本能跟着他停下,不经意间看到地面,长孙皇后以为看错了。前后对比一下,身后的路虽无深坑,但不是很平整。身前的路一马平川,同朱雀大街一样。
长孙皇后:“张杨里的百姓自己修的?”
禁卫也看到了,不禁说:“张杨里有钱啊。”
李世民:“下马吧。”
众人翻身下马又走几步,看到早年谢景叫人挖的排水渠。水渠里侧是庄稼地,有的种上了小麦,郁郁葱葱,春意浓浓。有的地里光秃秃的,但已经犁好,是为番薯和棉花准备的。
在沟渠外侧路边上种着许多花草,有萱草有兰花。看似杂乱,但一排一排,显然是张杨里的百姓亲手种下去的。
长孙皇后倍感意外。
随着李治再往外南走百余丈,来到张杨里北边的护村河,河沟里外有艾草、薄荷、花椒树,也有各种果树。此时杏花绽放,随着春风轻抚水面带来花香,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二郎,我好像觉得眼前这些似曾相识。”
李世民拿走她的缰绳扔给禁卫,他拉着长孙皇后向南几步,长孙皇后不禁向西看去,只因那边就是张杨里的房屋。
一排排院墙外都有个小房子,像是茅房,且家家户户都一样。偶有小鸟停在枝头,也有小鸡飞向墙头,也有鸭子从院里出来,摇摇晃晃向护村的河沟跑去。长孙皇后终于明白为何眼熟。
长孙皇后靠近李世民低声说:“像是桃花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