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跪坐在灵前周仲朴先看到兄弟二人,愣了一下才敢相信:“五郎,高明和雉奴怎么来了?”
谢景向外看去,李承乾离堂屋只剩几步,“定是听小六的同僚说的。”起身迎上去,李治停下,谢景这才注意到李治的神态和小六那晚像极了。
谢景上去抱住他,李治的泪水慢慢慢慢出来,片刻后嗷嗷哭。
李承乾看到弟弟终于回魂,长舒一口气,走进去对谢早和周仲朴道:“谢姑姑,周伯伯,节哀。”又问阿婆的身体如何。
谢早向后看去:“阿婆在老房子,有小丙和小戊几个女孩陪她。阿婆前年就料到了,她还好,不用担心。这么冷的天,又赶上过年,我们”
李承乾打断:“阿翁那么疼我们,哪能不过来送他最后一程。小六呢?”
谢早知道他和小六一向要好,直言道:“他和苏二在后面清点碗筷,算算明日有多少客人,准备多少菜。张杨里的老人都说阿翁是喜丧,要当成喜事一样办。阿翁以前就爱同亲戚来往,这次肯定也希望亲戚都过来。”
谢早说着说着,飙出泪珠。
周仲朴给她擦擦:“不哭不哭。喜丧,高兴!”
谢早止住眼泪,向院里喊一声“谢甲”,叫谢甲带高明前去后院找小六。
李承乾来到谢景身边,拍拍李治的背:“不许哭,狼都被你招来了。”
李治心里不痛快,抬手给他一下:“不用你管!”
谢景:“高明,别招他。你和小甲去后院歇一会就回去。”
李治抓住谢景的手:“我不走!”
“他明日再回。”李承乾转向谢景,“阿耶说的。”
谢景点头:“等一下我就不送你了。”
“跟我见外啊?”谢景要是突然懂礼数,李承乾反而不习惯,他会忍不住反省,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谢景抬抬手示意李承乾赶紧出去,他拉着李治来到堂屋。
谢早知道李治为何难过,李治坐下,谢早就说,阿翁吃了白米饭和红烧肉,喝了半碗鸡汤,又看了烟火才走。
人这辈子,所求不就是这些吗。
李治没心思听他讲道理,他着急和谢景谈条件:“五叔,我要走在你前头。”
谢景气得想要给他一巴掌,“你们都走在我前头,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李治固执地说:“我不管!”
谢景:“我们前后脚,把小六留在最后。”
谢早抬手给谢景一巴掌:“你又胡说什么?”
跪坐在对面的谢松和谢云吓一跳。
周仲朴劝谢早消消火,又劝谢景少说两句,最后对李治道:“祸害遗千年。你五叔肯定是我们家最长寿的。”
李治不假思索地反驳:“五叔才不是祸害!”
谢早对周仲朴道:“别理他们。”
周仲朴经常说错话,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他也不在意被李治顶一句,“我出去看看。”
谢甲带着谢乙等人忙着把李承乾送来的物什卸下来,周仲朴过去搭把手送到东偏房。
车子空出来,身着常服的禁卫拉着车去后院。约莫过了两炷香,两名禁卫留下,其他人随李承乾回京。
走出张杨里没多久,驭手停车,李承乾不信天子脚下青天白日有人劫道,直接推开车门向外看去。
房玄龄的长子下车见礼。
李承乾道一声“免礼”,便提醒几人,“去去就回。五叔的亲友不断,无暇款待尔等。”
几人应一声,看着李承乾的座驾远去,他们便前往张杨里。
秦安带路,房遗直、程处嗣等人顺顺利利抵达张杨里。
寒冬时节的张杨里没了花花草草,看着一片荒芜,但乡间小路平坦,房屋齐整,绕村而修的河沟清澈见底,一切看着那么井然有序,颠覆了勋贵公子们对乡间的刻板印象。
秦安多年前来过几次,那时的张杨里目之所及皆是茅草屋,有些甚至没有墙壁,只是茅草和几根竹子木棍搭建的草棚。
如今处处灰墙黛瓦,同长安城的坊间有一比。
十八岁的秦怀道跟在秦安身侧,感叹道:“难怪晋王爱来。路边的果树花草夏天绽放挂果,还有河水,夏天的张杨里比陛下的离宫还要有趣吧。”
程处嗣:“慎言!”
秦安:“在陛下跟前这样讲也无妨。一是陛下心胸宽阔,二是陛下当真拿五郎当兄弟。我们过去吧。”
下马进村,秦安来到谢家老宅门外甚是奇怪,不像办丧事的样子,难不成走错了。
小六看到马车从院里出来,秦安放松下来:“小六!”
“阿翁在前院。”小六很清楚众人是冲阿兄来的,所以直接把人带去前院。
谢景和李治在阿翁灵前闲聊,谢早先看到小六带着许多人进来。谢早没有认出秦安,误以为这些人是小六的同僚,叫谢景过去帮忙招呼。
谢景扭头看一眼,拍拍李治:“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来到院中就叫谢甲沏茶,他把众人迎到东偏房便问秦安:“见着高明了?”
秦安颔首:“正是看到高明公子过来,我们才知道此事。这么大的事总该说一声。”
谢景:“赶上春节啊。坐下歇会儿。”
谢甲拎着水壶进来。
秦安示意年轻的公子们接过去暖暖手。
谢景:“放了一点姜,去去寒气。”
秦安不禁问:“怎么那么突然?”
谢景微微摇头:“老了啊。告诉秦兄等人不必担忧。两年前就险些过去。除夕夜看了烟花睡过去的。临了还用了两块红烧肉和半碗白米饭。”
秦安:“这样反倒是好事。”
谢景点头:“无病无痛,安然辞世,最好不过。”
以前秦安追随秦琼走南闯北,身上旧伤不少,一直担心临了旧伤复发,闻言着实有些羡慕,“恰好你和小六都在身边。”
谢景:“这几天我想想,他可能正是看到我和小六,还有我姐和我姐夫,谢甲、苏二等人回来过节,算是一个不少,无牵无挂,便任由自己睡过去。以我族兄的意思,昨天就该下葬。我总担心他再醒来,直到今早才入棺。”
秦怀道忍不住说:“既是喜丧,五叔也不要过于执着。”
秦安:“大公子,五郎不是强求。有一种假死。也有人过于疲惫,睡了三日才醒来。所以赶上炎热的三伏天,也是尽可能三日后再入棺。”
程处嗣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人死了,当天就被放进棺材里,许多人说他死的异常,像是怕他活过来,我只当那些人胡言乱语,竟然真有可能活过来?”
谢景:“死者是不是老人?”
程处嗣:“同年龄也有关系吗?”
秦安:“老人会提前准备棺木,可以在死的当日入棺。若非提前备好,只是选定棺材大小也要一两日。如此仓促,八成死的蹊跷。”
小六从外面进来,众人瞬间想起他在大理寺做事,程处嗣趁机道出死者姓名,询问小六可曾接到其家人报案。
小六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去年下半年不曾接过开棺验尸的案子。这种案子一年只有一两个,真有这种事,仵作和我的同僚一定会谈论许多天。我不可能毫无印象。”
秦安对谢景道:“小六真长大了啊。”
谢景:“二十多岁了。他和高明同岁,高明的长子都会走了。”
秦安顺嘴问:“小六还没定亲?”
谢景:“他的事不急。日后他主动提起,我再为他下聘。”
秦怀道:“五叔的意思小六叔自己找啊?”
“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我中意也没什么用啊。”谢景趁机对小六说,“女方家世清白,父母兄弟本本分分便可。倘若其才貌双全,但父兄斗鸡走狗,不事生产,你想娶我也不拦着。”
小六不禁说:“但你会在我成亲前一日同我分家。我还不了解你啊。”
谢景笑道:“肯定的。我不怕被你连累,我担心你的小舅子连累阿婆、阿姐和姐夫。”
程处嗣:“以前听闻五叔没有门第之见,原来当真这样。”
谢景:“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限的。出身市井的女子有可能有眼无珠得罪勋贵连累家人。出身世家的女子也有可能因为仗势欺人,遭到御史弹劾连累家人。出身学识可以救人也可杀人,世间事没有一定的。”
秦安经历过多年战乱,看多了悲欢离合浮浮沉沉,附和道:“是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人头落地。”
谢甲从门外进来。
谢景看过去:“有事?”
“王屠夫和张屠夫来了。”谢甲低声说,“定是因为我们以前贴在酒楼的告示用的是红纸,这次用的白纸,所以他二人猜到了。”
秦安起身告辞。
谢景叫小六送送他们,他带着谢甲出去迎接王、张二人。
两人已经进院,见着谢景就埋怨谢景见外。
谢景带他们去堂屋。
小六送秦安等人出去。
秦安等人出了张杨里,秦怀道就忍不住说:“我好像知道五叔为何不告诉我们。以他在长安的名气,一旦被外人知晓,可能从初一忙到十五都忙不过来。”
秦安:“那是肯定的。旁的不说,他以前种的番薯、棉花和苜蓿草,只是陛下身边的禁卫就不知道送了多少。何况我们这些人家。”
秦怀道左右看了看;“尉迟宝林没来?”
尉迟宝林是尉迟敬德之子。
秦安:“将军没去尉迟家。”
平阳昭公主的长子道:“太子带了那么多人出来,他也该知道了。”
尉迟宝林如今是卫尉少卿,在宫中当差,太子调禁卫出宫,很快会传到他耳中。但是秦安没想到那么快。
半道上,尉迟宝林同和他一样凭门荫入仕的几名禁卫驾车而来。
尉迟宝林认识程处嗣等人,看到他们就瞪眼。程处嗣胡扯:“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忘记告诉你。”
尉迟宝林:“你们这么多人都忘了?”
秦安:“事发突然,我等又担心来迟了,所以忘记到府上提醒你。”
尉迟宝林:“他们不是你挨个告知的?”
程处嗣继续胡扯:“秦将军和房相在宫中看到太子出来,多嘴问一句才知道这事。秦将军走不开,就叫怀道替他过来,当时我弟弟和怀道在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