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倘若之前周家二老叫他出面请周仲朴回来为二老买药,而不是找上门去耍无赖,这一次周家再把周仲朴和谢早奉为上宾,而不是眼皮子浅趁机占便宜,他从中帮周家说几句,以前的事都是穷闹的,即便不能同谢家缓和关系,也不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往后谢家有点事,周家尽可能做好,最多三次,谢景就有可能拉扯一把周家,甚至整个村子。
谢景那么聪慧,随口一句提点就有可能叫周家富起来。
这倒不是村正想当然。他负责村里的税收,时常同县衙小吏来往,也见过几个村正里正,整个县,当属谢家亲戚和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最为富裕。
听说张杨里前村有户木匠,只是为张杨里的人做梁木和家具,一家人就在村里修了三处瓦房。
三处啊,村正省吃俭用多年也只修一处。
村正羡慕,可惜大好的机会被周家白白糟蹋,如今为时已晚。
村正怀疑他提点周家人的结果极有可能是弄巧成拙把他也连累了,犹豫再三,村正甩一句,“你们把人得罪狠了,说什么都迟了。”
村正为周家的事操心几日,身心疲惫,说完就回家去。
谢景几人也是直接回家。
回到张杨里正好赶上饭点。
如今的天不冷,晌午做饭甚至有些炎热,所以家家户户几乎都在院门外的老树或者果树下用饭。
白发苍苍的刘婶看到谢景进村就撑着饭桌起身,问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没在周家用饭。
谢早下车,没好气道:“谁敢留下用饭。今天吃进去一碗米,明天得还回去一千斤。”
刘婶的孙子前两日随谢四郎过去捞周仲朴,她因此知道谢景险些动手,“前两天被五郎收拾一顿,还没消停?”
谢景:“眼皮子浅的蠢货只知道趁机占便宜,哪懂什么消停不消停。好在还有一次。依我看也就是明年的事。”
周仲朴猛然转向谢景,他什么意思。
谢景:“你娘走路晃晃悠悠,可见她的身体还不如阿婆。阿婆日日吃什么,你娘能吃到什么好物?阿婆每天也就喂喂鸡,帮忙晒粮食,你嫂子和弟妹会让她这么轻松?你也别心疼你娘,也别埋怨你兄弟,他们敢这样做,是不是你父母早年教的?”
是的!当年被这样对待的人是周仲朴和谢早。
谢早想起以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心里堵得慌,“五郎说得对。仲朴,我们回家吧。”
周仲朴也想起前半生在周家猪狗不如的日子,心里越发难受,任由谢早把他拽回前院。
谢景向老宅看去:“阿婆在这边还是在前边?”
刘婶的儿媳率先明白过来:“在这边。上午谢乙把粮食搬出来摊在门口,说再晒半天就入仓。晌午最热的那会儿,他带着两个小子把黄豆装起来改晒棉花。棉花不用照看,他们把棉花摊开就回屋做饭。我听到谢乙问阿婆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回前院。别告诉她我回来了,省得她没心思用饭。”
刘婶一家应下此事,谢景牵着马拉着车回前院。
谢景走远,刘婶才开口道:“仲朴可怜啊。幸亏五郎仁义。不然他早饿死了。”
刘婶的儿媳进门那年周仲朴已是现在的周仲朴,很是好奇他以前什么样,就叫她婆婆说说。
“没有人样。以前你见过的最穷的人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刘婶摇摇头,“还不如人家。人家只是肚皮饿,没有冬衣,他没吃的穿的,还要天天挨骂。呆呆傻傻的,小六还当着我们的面说过他缺心眼。不过小六也没说几次。八成是被五郎教训了。以前就是头牲口,除了吃就是干。”
刘婶的儿媳:“如今不是了吧。前些天村里老人去世,他过去忙前忙后。那天我在院门外还听到他教别人怎么绑棺材。”
刘婶:“如今肯定不是。跟着五郎不愁吃喝,闲着没事瞎琢磨,心思也比以前活泛。五郎识文断字,小六懂得也多,他一个月听他们说一句有用的,也比我们懂得多。不过还是心眼实。前几天被扒衣服的要是小六,小六得一把火把周家给烧了。大不了叫五郎赔。五郎指不定还会说把整个村子烧了,我赔得起。”
刘婶的儿子忍不住开口:“就是他心眼实,五叔才敢留他。以前小六才七岁,阿翁阿婆又六十多岁了,他要是个心眼多的,五叔哪敢把他留在家里。”
刘婶觉得有道理:“傻人有傻福吧。”顿了顿,“也不用我们同情。仲朴吃的穿的可比我们好多了。”
与此同时,谢景把马喂上,车放入草棚底下,准备到堂屋问问谢早吃什么,卧室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谢景停在堂屋门外,仔细听听不是谢早,他转身去厨房把早上剩的青菜洗了,又挖一碗白面,做鸡蛋疙瘩汤。
周父刚入土,周仲朴肯定没心思吃鱼吃肉,鸡蛋不算荤,谢早可能也想吃点清淡的,做这个没错。
谢景做好饭来到堂屋门口说一声吃饭,他就回厨房。
然而直到他吃饱,谢早和周仲朴都没出来。谢景估摸着夫妻俩抱头痛哭,眼睛红肿,不好意思叫他看见。谢景带上院门前往老宅告诉阿婆周家的事了了。
翌日上午,谢景返京。
回到家中把马喂上,谢景就回卧室,从空间里头拿出十两黄金,又翻找出几个麻袋,一麻袋放入十五贯铜钱,整整放了四麻袋。
三个月后,休沐日上午,谢景把这些钱交到小六手上。
小六忍不住说:“我有俸禄啊。”
谢景:“你的那点俸禄够你买笔墨的吗?收起来!改日房兄等人送的贺礼也归你。他们家要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来还礼。”
小六试探地问:“您亲自还礼啊?”
谢景:“我置办好了你送过去。你还叫我出钱又出力?逆子!”
小六心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亲自到场。不对,什么是逆子,“我是你弟!”
“长兄如父!”谢景瞪他,“我说的不对?”
小六无法反驳,“这么多怎么搬啊。”
谢景:“一次拉一麻袋,半天拉过去了。我就不给你配人了。那俩小的还跟着我。省得外人误会大伯的手伸到弟媳妇房里。”
小六:“整个长安城谁不了解你啊。”
“了解不等于没有坏心眼。”谢景看向他,“你在大理寺这些年比我了解人性吧?”
小六想起那些奇奇怪怪或者惨无人道的凶案,某些杀人动机堪称荒诞,“知道了。”想起什么,看向谢景,“你不搬过去啊?”
谢景在西市东边也有房子,当初一次买两套,其中一套改成小六的新房,“这边邻居很好,离酒楼近,西市门打开我再起床也不迟。另一处房子,你多上点心,日后留给我大侄子。”
小六有点害羞:“要是侄女呢?”
谢景:“也留给她。给她找个婆家兄弟多的赘婿。”
小六道:“最好是家中次子。”
谢景点头:“多数世人把光宗耀祖的重任交给长子,疼爱幺儿,中间的孩子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出身不太可能想着三代还宗。”
小六也是这样想的,“你给我搭把手啊。”
谢景:“去把车推过来。”
一麻袋铜钱放到车上,谢景感觉还可以再放一麻袋。放上去之后问题来了,小六回头怎么搬下来。
小六笑眯眯看着他,谢景不想过去,还是随他去了新房。
新房邻居不认识谢景,看到他就问怎么称呼。
谢景直言他姓谢,邻居隐隐听谁说过谢五郎在附近有房,便问他是不是谢掌柜。谢景应一声是的,邻居就叫谢景过府吃茶。
谢景笑着婉拒,道需要收拾新房。
邻居注意到两麻袋货物进院,只能遗憾告辞。
来回两次,卧室空荡荡的柜子塞满,小六有了新的担忧:“我不住过来没事吗?”
谢景:“不会丢。这边住的人非富即贵,很多人家都有人守夜。三更天门外有人走动,没等进来就会被左右邻居的仆人发现。”
小六又问:“接下来是不是挑几个人?”
谢景:“弟妹不喜欢你挑的人呢?你早出晚归,仆人同弟妹朝夕相对,还是等她挑选吧。”
谢景忽然想起一点,如今百姓日子好过,卖身的少了,物以稀为贵,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也要三四贯钱。
谢景为小六准备的铜钱可不经用啊。
一麻袋铜钱兴许只能买下两人。
谢景决定小六成婚前搬过来再给他两麻袋。
腊月十八,小六搬过来,随他一起的是三十贯钱。小六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邹着眉头说:“我能用多少钱啊。”
谢景:“先收着。回头我叫小丙把布店的收益送过来,留着你们置办柴米油盐。省得我出去半年,你们没钱用。”
小六:“你床底下埋了那么多,没钱了我不会过去取啊?”
谢景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不会承认,“那些是铜钱,看着多,不经用。你身为朝廷官吏,名下不能有铺子,那个布店就不转给你了。”
小六感觉他的话音不对,“你是不是想要搬去洛阳?洛阳水多,比长安舒服,还能坐船前往江都。”
谢景:“你想多了。你可曾见过李兄和嫂夫人插手高明的家务事?识趣的长辈都会在子女成婚前把应当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况且阿婆年迈,不知道哪天就过去了,我走了谁为她操持后事?”
小六仍然不放心:“你没骗我?”
谢景抬手在他脑袋上一巴掌,小六消停了。
谢景前往酒楼,在门外贴上告示,东家有喜,停业三日。
腊月十九日上午,周仲朴载着谢早和阿婆来到长安。三人稍作休息就前往小六的新家。
谢早带来许多米面和菜以及蛋,同周仲朴把小六的厨房摆得满满当当,又看看缺什么,前往西市补齐。
万事俱备,只缺女主人,谢早心里踏实了。
阿婆来到小六的卧房看到新衣服新被子等等也很高兴。傍晚在怀远坊用饭,阿婆称赞谢景做事周到。
谢景无语了。
谢早忍不住说:“他都四十多岁了,能不周到吗。”
阿婆摇头:“周不周到的跟岁数无关。”
谢景:“你吃饭吧。饭后小六还要回去,迟了有可能碰到巡逻的金吾卫。”
阿婆看向小六:“晚上不住下?”
谢景瞥一眼小六:“这个小心眼的,天天担心家里的财物被偷。”
小六:“我不放心,不行啊?”
谢景不和他吵吵:“要不要姐陪你?”
小六另外收拾了三间卧房,两间奴仆的房间,还有一间客房。客房里头的各种物品一样俱全,谢早和周仲朴可以直接入住。
小六:“阿姐过去吗?”
谢早看向谢景,“我住到新房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城里傍晚成婚,明晚也需要你帮忙收拾嫁妆聘礼等物。”谢景此言一出,晚饭后谢早和周仲朴随小六去新房。
腊月二十,西市甫一开门,谢甲就带着苗十一等人前往肉行菜市。
鸡鱼肉蛋等物买回来,谢乙也带着几个小的赶过来。谢乙和四个小的洗菜洗肉,谢甲带着苗十一等人该卤的卤该炸的炸,整个后院热火朝天,边边角角堆满了各种锅碗瓢盆和菜。
谢大郎等人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周仲朴带着他们前往怀远坊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