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起都起了。”谢景很想装洒脱,但他着实提不起精神,“姐,咱家只有十亩小麦啊。三个人一天两亩地也只需五天。您看看天上的星星,未来几天有雨吗?起这么早干什么?鬼还没睡!”
谢早不认为周仲朴起得早,“早收上来早省心啊。我觉得西边张伯半夜就起了。”
“说得好像此刻不是半夜一样。”谢景叹了一口气,问她有没有带水壶。
谢早忘了,赶忙去厨房把昨晚烧好放在锅中的水拎出来放在外面会被老鼠撞倒,亦或者有虫子光顾。
谢景把放在柴房的板车推出来,又去找铁叉。铁叉刚刚放到车上,正房门再次打开,谢家阿翁阿婆出来。谢景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压下没睡醒的烦躁,道:“你俩就别去了。天亮煮点粥,把我昨晚做的饼热透,把咱家的猪和驴喂饱再下地。”
十亩小麦不一定能收一千斤粮,卖不了三百文,老两口累病一个,半年白忙活。
老两口听出谢景言外之意,谢早又劝他们留在家中,老两口终于想起谢景今年多了两个帮手,家里还有宽大的板车,不用跟去年似的一个人割一个人搬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谢景和谢早来到地里就看到周仲朴割倒很大一片。
谢景心想说,哪是傻狗,分明是老驴!
虽然谢景看出周仲朴干起活来不知疲惫,也没真把人当牲口。约莫半个时辰,谢景喊停。
谢早离他有点远,高声询问咋了。
谢景:“你扶着车,我和姐夫装车。”
周仲朴大声说:“天亮再拉。”
谢景:“天亮阿翁阿婆过来,他俩颤颤巍巍的,摔了咋办?看到地里没有小麦,你我不用劝,他俩也是领着小六捡漏掉的麦穗。”
谢早已经无父无母,不希望祖父母有任何闪失,便叫周仲朴停一下,到地头上装小麦。
前几日谢景修整出一片打麦场,靠近麦场的小麦,三人用铁叉挑过去,离麦场较远的,叉子先把小麦挑到车上。
纵然装车也累,但好过一直闷头割麦子。三人割的小麦被拉得干干净净,一人喝一碗糖水解解乏。
谢景拿起镰刀发现周仲朴一动不动,不信他知道偷懒,怀疑他干起活来顾头不顾脚,踩到麦秸把鞋扎破。
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麦茬不是豆茬。考虑到纸都能把人割伤,谢景不敢大意:“咋了?”
周仲朴期期艾艾地说:“五郎,我能不能再喝一碗糖水啊?”
谢景松了口气,顿时想给他一脚:“滚!”
周仲朴打个哆嗦。
谢景拿起镰刀往地里去。
周仲朴一脸担忧地转向谢早:“七娘,我”
“喝吧。”谢早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仲朴:“可是五郎”
谢早:“五郎以为你要跟他说大事。我也以为你要同五郎说要紧的事。五郎都在心里琢磨你有啥事了,你跟他要水,害得他瞎琢磨,他能不生气吗?他说的是气话。”
“这事还小啊?”周仲朴快三十岁了,只喝过三次糖水,其中一次还是在亲戚家。
在周仲朴看来喝一碗糖水就像过年一样的大事。
谢早:“在五郎那里是小事。”
周仲朴很是好奇,便问她啥是大事。
谢早琢磨片刻,“家里的粮食和牲口丢了,人生病是大事。病得快要死了,牲口快死了,才是要命的大事。”
“我早上也可以多吃一个饼?”周仲朴小心翼翼倒一碗糖水。
谢早:“五郎买了那么多面和糖,就是留着这几日干活辛苦吃的。”
有句话谢早一直想问:为了十亩小麦,又是买长条贵面,又是买糖块,又是买圆形油炸贵面,家里仅剩的一贯钱用得一干二净,值得吗。
考虑到用的不是她的钱,是谢景辛辛苦苦养猪赚得,谢早谁也没敢说。哪怕是同塌而眠的周仲朴。谢早担心他秃噜出去,谢景嘲讽她和周仲朴,有的吃还那么多事!
殊不知只是洗牙粉和几样生活必需品花了一点钱,小六给他的一贯钱还剩一多半。谢景不过是找个理由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来。
三人断断续续忙到巳时过半,老两口和小六把饼和粥送到地里,谢景和姐姐姐夫吃好喝好就把地里的麦子往外拉。
临近午时,割掉的小麦都被拉出来,谢景就把小麦摊开晾晒。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晒麦子,麦穗晒干才能拉着石磙把麦粒压出来,是以,无论多么心急都没用。
谢家麦场另一边是沟渠,没有水的沟渠斜对面是谢大郎的地,沟边上种着槐米树,谢大郎在树下乘凉,谢景叫他帮忙看一下就回家休息。
往常谢大郎的小麦种在离家最远的村西,因为小麦属杂粮,收多收少他不在意,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上心。今年谢景有了牲口,他想用驴压场,不想离他过远,去年冬就把小麦种在斜对面,西边的地改种番薯。
番薯离得远也不怕被偷。村西不止他一家种番薯,他们会早晚盯着。本村的人会不会惦记?谢大郎觉得看在谢景的面上也不会动谢家人的番薯。
谢大郎去年就已经意识到听谢景的话这辈子饿不死,便冲谢景摆摆手,示意他尽管回去休息。
谢景到家就回屋睡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敲门,谢景趿拉着草鞋出去,门外刘婶满脸讨好地问他家的驴用不用。
谢景指着拴在树下的驴:“不准给我累到。”
刘婶连连点头,牵着驴拉着石磙下地。
周仲朴从屋里出来,皱着眉看着驴被牵走。
谢景:“回屋烧火。”
周仲朴关上门跟进厨房,忍不住嘀咕,“应当咱先用。”
谢景:“她给我累到没有下次。”
“你在家还能知道她咋用啊?”周仲朴心里不满,终于有点脾气。
谢景:“大哥在地头上等着用呢。她把我的驴往死了用,大哥不会告诉我?”
周仲朴恍然大悟。
谢景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才想起没洗菜。
恰好这时谢早进来,谢景叫她去掐一把绿油油的苋菜。在苋菜下锅前,谢景把三个鸡蛋搅匀倒入方便面锅中。
吃面喝汤不经饿,在周仲朴烧水煮面时,谢景又叫小六点着鏊子,他用猪油做几张葱油煎饼。
厨房内弥漫着浓浓的猪油香和葱香,饶是周仲朴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儿,也吃过几次小葱煎饼,仍然忍不住口水直流。
午饭是鸡蛋方便面配煎饼,周仲朴一口面一口饼,再来一口飘着蛋花的面汤灌灌缝,浑身舒畅,觉得明儿可以三更天起来割麦子。
可惜会被谢景嫌弃,兴许明儿就吃不上这些。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周仲朴再次睡到寅时鸡鸣才去喊谢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第三天晚上,谢景发话,卯时起!
周仲朴心里不乐意也不敢反驳。
收小麦的第四日卯时到地里忙活两个时辰,十亩小麦割得一干二净。下午把小麦收上来,第二日又打一遍,谢大郎等人搭把手,谢景把麦秸拉到村里堆在前面邻居后墙根地下。
又用竹耙子搂一遍地里的麦叶堆到红薯地头上沤肥,谢景点一把火把麦茬烧了。
地里的各种野草被烧得一干二净,村里人惊奇地意识到这是谢景常说的草木灰啊。
谢景发现村民跟着他点火,叫村民在地头上看着,以防风吹火花四溅烧了庄稼。
麦地烧光,仍未下雨,但谢景晒在地里的苜蓿草干透了。谢景把大伯家的偏房补补修修,确定不会漏水就把苜蓿草堆到偏房猪圈对面的房间。
偏房放不下,堆到放红薯藤的正房,正房堆得满满的,院中路上还剩一堆。
谢大郎家的小麦也收上来,春天种的粟、糜子和高粱还要等上几个月方能收割,他闲了下来就帮谢景和周仲朴堆苜蓿。
望着堆得满满的房间,谢大郎忍不住说:“我看地里的苜蓿草又长大了。回头晒了放哪儿?”
谢景算过日子,下次割苜蓿正好赶上三伏天。谢景不会为了这点草累掉半条命。
“下次不割。开出花结了种子再割掉晒干留着烧火。”谢景算算日子,“这次割掉再长出来就该立冬了。正好割掉晒干冬天喂牲口。”
周仲朴一听还能再割一茬,足够家里的驴吃上一整年,他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大郎眼中亮了,“五郎”
谢景猜到他要说什么:“一亩地可以出一斤半种子,种一亩地。但我只有十亩地,不可能一家分一两斤。若是有人问你,就说一家分三两,余下的归我。”
张杨里三十多户,三两分得过来,谢景所剩不多,没人敢抱怨帮谢景收苜蓿,结果啥也没捞到。
谢大郎:“算上我们种的,明年兴许能种半亩地,不少了。”
谢景:“就这么办。”
谢大郎眼角余光看到偏房的猪,“五郎,你的猪可以出栏了。”
前些日子谢景进城买牙粉就注意到了。
可是玄武门对掏在即,谢景哪好意思跑去布政坊尉迟敬德的府邸附近卖猪杂,间接提醒他猪肥了,可以宰了。
“不到二百斤,再养两个月也无妨。”谢景道。
谢大郎:“程兄他们几人会不会嫌猪大啊?”
谢景:“应当不会。王屠夫和张屠夫还等着我的猪呢。”
王、张二人看过谢景的猪圈,也看过谢景的草料,虽不认识番薯,但他们能看出是庄稼叶和梗,跟羊草料似的,单凭这一点就比屎尿什么都吃的骚猪肉干净。
王、张二人也提过,于、秦要是不买就卖给他们。
谢大郎边走边问:“我险些把他俩忘了。于兄和程兄会不会在家算着你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关上墙上的侧门,笑着摇摇头。
倘若他所料不错,这个时候尉迟敬德应该在秦王府毛遂自荐斩了太子李建成。程咬金和秦琼二人,史书上说是没有直接参与“玄武门之变”,但谢景觉得他俩八成留守秦王府。
太子李建成并非无人可用,秦王府能打的将军倾巢而出,谁来抵抗太子在宫外的人。难不成秦王妃披挂上阵,带着王府兵丁御敌。
无论何种原因,哪怕程咬金和秦琼碍于国公的身份不曾参与,此刻怕是也没心思惦记着吃喝。
谢大郎好奇地问:“他们忙啥呢?城里人也有庄稼地啊?”
谢景:“有是肯定有。不过有钱人最忌讳外人打听他们的事。因为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过多,导致外人多说几句,他们就忍不住怀疑其别有目的。”
谢大郎:“那个程兄不是跟你称兄道弟,也算外人啊?”
谢景:“他那样说是看得起咱。咱们不能得寸进尺。他来咱们扫榻相迎,他不来,咱不去给他添堵,他觉得同咱们来往省心,自然不会介意一直同咱们往来。”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咱们的猪又不是没人要,卖给谁不是卖啊。”
“是的。”谢景提醒他,这几日看着天,一旦雨小了就下地剪番薯,趁着雨水充沛种下去省得浇水。
谢大郎看看天色:“有二十天没下雨了吧?我感觉撑不了几天。五郎,前几日你侄女过来,你嫂嫂下地掐番薯叶,她跟过去,问我们种的啥,我没说。但我想给她剪一捆。”
谢景:“先别说亩产多少。否则到秋咱们得天天夜里下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