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张家小儿媳回答这边没了,但村里分给她的宅基地里的番薯还没挖,只因屋里院里堆了太多,一时放不下。
谢景:“我教你如何剪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卖给李公子。”
张百千的小儿媳不可思议:“这个也可以卖钱?五郎,买回去干啥?”
谢景:“埋起来明年挖出来种地里。但我也是第一次干,不知是否可行,你就别问了。”
“那我去找阿耶?”小儿媳问。
谢景:“先去问问村里人。看着水灵又好的,有多少李兄要多少。他家亲戚多。”
张百千的小儿媳对李世民等人道:“先前忙着收番薯卖番薯,许多人家院里院外种的还没挖。应当有许多。”
李世民:“我全要了。”
女子欣喜万分,挨家挨户提醒五郎在城里认识的有钱人要买番薯藤。
房玄龄待女子离开便蹲到谢景身边,请谢景同他说说怎么剪。
谢景庆幸研究农作物的书籍时认真看过。但关于埋藤催芽,他真是因为前些日子又忙又累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指点房玄龄剪几根就把地上的番薯藤从根上割掉移到路边,房玄龄移过去慢慢剪。
谢景挖出番薯扔到一旁,顺手撒一把草木灰把地翻了。
尉迟恭看着稀奇:“谢五,撒锅底灰作甚?”
“听闻种过番薯的地含酸,草木灰含碱,草木灰洒在番薯地中酸碱中和才能种菜啊。”谢景看向他,听得懂吗。
尉迟恭没听懂,但他得问清楚日前李世民要赏他十亩番薯藤苗,“东市卖的碱可以吗?”
谢景:“何必舍近求远?这个不用也是倒入粪坑中啊。”
李世民:“我家上千亩地,没有这么多草木灰。”
谢景:“生石灰也可。但我先前同杜兄提过,最好的法子是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李兄家要有擅长种地的老农,明年给他一块地,叫他试着用别的法子种番薯。比如用牵牛花给番薯杂交。”
尉迟恭怀疑这次听错了,忍不住问他说的啥。
谢景:“牵牛花和番薯是藤生,往上数八成是一个祖宗的,可以杂交。好比桃树可以和杏树接到一起,南方的几种橘子也可”
房玄龄打断:“五郎,停一下。程兄送给小六的笔墨借我一用。我们不会种庄稼,你说了那么多,我们哪里记得住啊。”
谢景拍拍手上的草木灰,到他卧室找出文房四宝,又把吃饭的小方桌和坐垫拿出来。
谢早早在听到李世民等人的声音那一刻就去厨房烧水。
铁锅烧水极快,谢景见状把笔墨送到门外就回自个屋里拿一把菊花,给李世民等人冲一壶菊花茶。
房玄龄把先前谢景说的一一记下,写到最后几种橘子,忍不住问谢景如何嫁接。
谢景眉头微皱,这位当真是“房谋杜断”的“房”吗。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的疑惑,又看看房玄龄满眼求知欲,哪有往常的足智多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困惑。
“五郎,隔行如隔山。要说旁的,你不如我们。要说伺候庄稼,我们一窍不通。”
谢景叹气:“橘生淮南则为橘!”
房玄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生于淮北则为枳”,“问也是白问啊。”
谢景:“你家擅长种庄稼的老农懂的。”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请他定夺。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回去找懂农事的官吏,又随手点几个亲兵,令他们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回屋拿几个锄头,又把他进城拿擦刀那日买的铁锹找出来,看到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也各拿一个出去。
铁锹和锄头给亲兵,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送给李世民:“明年用得着。”
谢家院门敞开着,李世民已经看到谢早擦番薯,猜到怎么用。至于另一个,他相信谢景会告诉他。
番薯起出来送到院中,谢景又把番薯藤送到屋里用土埋起来,他就在挖番薯的那块地上用麦秸和苜蓿草堆个长方形草堆,草堆铺上席子,之后把晒干的棉花倒在上头。
谢景拿起弹棉花的工具,李世民走近,看到谢景手忙脚乱,“你不会啊?”
“第一次种番邦棉,我会就怪了。”谢景头也不抬地说。
李世民打量一下他的工具,不禁嘀咕,“怎么跟弹琴似的?”
谢景实在不擅长,转手给他,“李兄说对了,这个又叫弹棉花!”
李世民气笑了,顺手递给身边人。
尉迟敬德本能伸手,但接过去他就忍不住说:“某也不会啊。”说完向谢景看去,“西域人没说咋用?”
“想想也知道西域商人不可能干过农活。”谢景叹着气拿回来,“我再试试吧。”
李世民计上心来,“兴许女子擅长做这个。”
谢景眉心一跳,冷不丁想起这两日见着他绕道走的方阿婆,怀疑李世民想为他保媒。
好像野史中提过李世民闲着没事赐美女给房玄龄。虽为野史,但世人不编杜如晦,不提尉迟敬德等人,唯独编出房玄龄,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如今他干出保媒拉纤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谢景:“改日进城买两个回来。”
李世民哑然。
亲兵心腹听李世民念叨过一句,应当给谢景挑个什么样的妻子。亲兵看到李世民变脸不禁在心里偷笑。
谢景又怕李世民不死心,脑海里浮现出“和尚”二字,便故意问李世民:“我买的人要不要交税?”
李世民:“不必交税。”
“那就好!”谢景感叹,“土地交税,我买的人再交税,我可交不起。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去庙里当和尚啊。”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
谢景反倒疑惑:“李兄不知?寺庙的土地无需交税。我到庙里当和尚,我家的八十亩地挂到寺庙名下,家中税收可少一半。”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当真如此?
房玄龄有所耳闻,心里不认同谢景的法子,可是谢景也开罪不得,“五郎倒是有法子。”
“房兄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也觉得极好。听闻城里有个玄奘法师,同我年龄相仿,兴许我二人志趣相投。”谢景越说越美,“有人谈天说地,我倒也不寂寞。”
亲兵惊呆了。
不是,可以这样吗。
尉迟恭怀疑他信口胡说,忍不住嘲讽:“无肉不欢,你还想当和尚?”
谢景眉头一挑,义正辞严:“成大事不拘小节,成真佛不忌酒肉!”
李世民笑了。
尉迟恭愈发觉得谢景胡说八道:“连酒肉都戒不掉,如何成佛?”
谢景:“酒肉是表象。常言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尉迟恭:“我看不是常言道,是谢景道。”
“一个意思,做人不要那么古板啊。”谢景打量一番尉迟恭,尉迟恭就要开口,看到谢景的嘴动了,“比我年长那么多,不怪你古板!”
房玄龄等人忍俊不禁。
尉迟恭就猜到他没憋好屁,看到自个被嘲笑,顿时恼羞成怒,“公子,我可以揍他吗?”
李世民:“他随口一说,何必同他较真。”
谢景摇着头认真说:“李兄,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这就出家人了?”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不成亲了?”
“成亲难免有孩子啊。据说女子生产九死一生,我要是运气不好,八成又当父又当母。”谢景忽然想起李世民中年丧妻,便多嘴说两句,“即便生了几个有惊无险,她也许会走在我前头。据说女子生一次孩子老五岁。”
李世民眉头微皱,问他听谁说的谬论。
谢景:“怎会是谬论啊。女子生产时会不会出血?李兄受伤流血会不会头晕?您不会以为生孩子好比母鸡下蛋那么容易吧?”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子李承乾出生那日,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此后多日妻子面色苍白,他顿时无言以对。
“时常受伤的人气血两亏。产妇肯定也是。我只是乡野小民,无需儿子继承万贯家财或高官厚禄,何必给自个添堵。”谢景故意说,“如今我二十有三,过几年成亲生子,八成中年丧妻啊。我可不想再办丧事。”
说到此,谢景把弹棉花的工具扔到一旁,“我也是不累,同你说这些干啥。李兄,喝水!”说完来到门前小路的另一侧的槐树下倒水。
李世民看向身边的房玄龄低声问:“怎么觉得那小子话里有话啊?”
身后的心腹亲兵试探地问:“是不是听出公子要为他保媒?”
李世民:“一句话能听出来?”
亲兵压低声音:“陛下想为他保媒,村里人兴许也能想到。倘若前几日日日有人为他说亲,谢景可以仅凭一句话猜到陛下言外之意。他想到出家大抵是被此事烦透了。”
李世民:“他说的女子生产也是胡诌?”
房玄龄低声说:“臣不该信他。可是前几日克明说他找遍宫中御医,有一位御医断言他病因在肝。日前谢景提醒过他。臣觉得在病痛这些事上,他不会胡言乱语。”
尉迟敬德靠过来:“谢五嘴坏,倒不曾胡言乱语。”
房玄龄提议回去问问宫中医者。
李世民点点头,来到谢景对面坐下,“看出我想为你保媒?”
谢景愣了,没想到他如此坦率。
“看出来了。”论直率谢景哪能叫古人比下去。
李世民:“你说出家也是戏言啊?”
“我不介意出家。但也不一定非得出家。改日问问城中几个寺庙的寺监缺什么,投其所好便可。”谢景眼珠一转,“李兄先前提到家有良田千亩?以我之见,不如挑个仆人送到寺庙,家中田地挂他名下。”
噗!
李世民口中的菊花茶喷了一地。
房玄龄和尉迟敬德等人赶忙上前询问有没有呛着。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无碍,隔着小方桌指着谢景,房玄龄不知谢景早已认出他们,唯恐李世民失态暴露身份,不动声色地按下他的手臂,“五郎,不可胡言乱语。”
谢景:“某好心提醒李兄,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房玄龄:“倘若人人都像五郎一样,朝廷如何供养百官?”
“那些动嘴皮子的文人用不了多少钱,东西市的税收足矣。”谢景并非随口一说。同样为人,他种地和尚念经,为何不能同和尚一样免税啊。
谢景又说:“我不这样做有人这样做。也不差我们几个。房兄,送个家仆过去又不是贿赂和尚,光明正大不必感到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