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单手挡脸，看不清神色的伊露森漠然地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戈贝利尔眉头稍皱，正欲开口。

　　“那些死在分公司星的贝林阁下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从猫眼离开，第一站回的是贝林本家。”伊露森遮着脸，声音漠然：“我不止复原麦克兰的智脑数据，有些巧，我在几位贝林阁下的智脑环备份数据里，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内容。”

　　“……”

　　“你在本家见过他们，你和他们说了一些话。”

　　伊露森平静地念：“你的兄弟最近压力很大，必须靠吊蛋白血清才能正常工作。你的雌父在上周进了三次血疗室，狂躁值居高不下。如果你有时间，如果你们有时间，就去公司星看看你的兄弟，你的雌父。他们如果因为体质原因不得已退出继承竞战…真够倒霉，不是吗？”

　　伊露森停了停，“这是你对他们说的话。这些贝林阁下在聊天记录里夸你，说你是好斗，语气如蛇，但很有绅士风度，具备贝林罕有的骑士美德。”

　　“……”

　　“绅士。”伊露森发出一声毫无情绪的笑声，“每一个在聊天记录里说你绅士的贝林阁下，均意外死在突然爆发重度医疗辐射的分公司星上。”

　　“因为他们临时前往那些分公司星，管理分公司星的贝林只好临时抽空从实验室出来，去拥抱雄虫兄弟和子嗣。就这样一个短暂的时间差……戈贝利尔，你都用我教你的手段…”伊露森轻轻地问：“…做了什么啊？”

　　“因为家主智脑环里尚不能完全证实真假的复原数据。”戈贝利尔皱眉，露出一抹不解的神态，“连我关心家族血亲的话都变成罪证了吗？”

　　伊露森看着戈贝利尔，久久不语。

　　时寸瑾的感官与21岁的戈贝利尔同位，他清楚对视伊露森冯此刻的眼睛。那双深银眼睛久久长凝21岁的戈贝利尔，伊露森长时间不眨眼，漆黑的瞳点在深银色的虹膜上微扩了一圈，仿佛像一粒滴进清水的墨点被晕散了。伊露森冯对学生的最后一丝情谊就像滴进清水的墨，缓缓地散掉了。

　　“你成为家主之后，如果亚诺忽然改主意，想留在主星生活……毕竟你和他是真正的半血兄弟，即便亚诺是名誉特权种，他也能在首都盟过得不错。”伊露森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安排。”

　　戈贝利尔平静地说：“我会安排他离开首都星。家主生前对亚诺的安排就是远离首都盟，摘掉姓氏，在合适的星球过完一生。”

　　“平平静静过完一生？”伊露森轻语重复，他忽然滑动视频左侧的投影数据，解压一个压缩文件，压缩文件数量：157

　　读取记忆的时寸瑾：……

　　21岁的戈贝利尔说竞争家主位的分支贝林一共300位。

　　伊露森冯再次解压放出的157份数据报告，全部都是已死亡的分支贝林血讣告与死亡记录、解剖记录、部分工作智脑复盘记录。

　　每一份数据报告的总结栏都写着一行：疑似戈贝利尔贝林为幕后策划。

　　300位竞争者，戈贝利尔一人杀了二分之一。

　　21岁的戈贝利尔看着那些资料，眨了一下眼睛，那些无奈的、恭顺的、温和的、压抑憋怒的神色从他年轻苍俊的脸上褪去，了无痕迹。

　　年轻的戈贝利尔表情淡漠，声音平静到冷漠，“好吧，记仇的贝林。投诚您的那批贝林血盯我盯得很仔细，这些数据是真的。不过竞者落败，生死由我。老师，您又要因为一个社会观点责备我吗？”

　　“……不。”伊露森说，“…我责备你有什么用？”他又喃了一句，“责备你已经没用了…”

　　21岁的戈贝利尔安静听着，说：“上代家主当年也踩过许多血骨，这只是竞争之路必有的牺牲。请您放心，当一切落定，我会好好统领贝林，重新选育新的贝林分支，再现上代家主的辉煌。”

　　许久，伊露森：“麦克兰那一批竞得再惨烈…他都没有彻底杀光败在自己手下的分支和主家。”

　　“麦克兰执政时期，贝林内部的分支派系即使仍有乱流异心，也还是认为彼此都是血亲，他们并不像恐惧死亡一样恐惧麦克兰。戈贝利尔…你不一样，你有一种奇异的…”

　　伊露森翕动着唇，仿佛也不太确定似的，“…一种奇异的好胜心，你总想爬到更上面，你认为自己独一无二的。你杀光所有败在你手下的竞选者…不是因为社会道理，只是因为，你不认为这些败者输了以后，还有资格挂名与你同期的名头。……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过去顺利，现在顺利，半生都顺利，如果幸运也是天赋，那你不仅聪慧，你还如有神眷……顺利让你傲慢得恐怖。”

　　“亚诺是你的半血兄弟，还是你虫生最大投资者唯一的子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努力就能名正言顺俯视你的虫。”伊露森说，“你不会让他安稳一生的。”

　　21岁的戈贝利尔垂眸，“您说得太严重了，这些报告全无实证，只不过是一批穷途末路的败者妄想。”

　　“……”记忆构成的伊露森又是一阵久久沉默，看着年轻的戈贝利尔，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瞧啊，麦克兰，你根本不知道你和我培养出了什么。”

　　21岁的戈贝利尔，尚且不能完整机敏收敛锋芒与野心的戈贝利尔，他对伊露森冯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温和地说：“一个完美无缺的继承者。”

　　伊露森看着戈贝利尔，面无表情，唇角轻轻挑了一下，他说：“不。”

　　时寸瑾这时心中一顿，意识到：就是这个节点了，伊露森冯和亚诺贝林结婚的真正原因；一是为了保护半血兄弟最后的血，二是因为伊露森意识到，他教出了一个多可怕的怪物。一个聪慧至极、幸运至极、傲慢至极，冷血至极但仍在成长期的怪物。他还有机会把这头怪物的獠牙折断。

　　当时寸瑾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清晰的记忆片段忽又回归了那种跳帧老电影节奏。时寸瑾有点费力地读取着1960年末的片段。

　　1960年11月－12月，贝林继承战即将结束之际，北极星区的伊露森冯阁下忽然毫无预兆宣布与上代家主唯一子嗣亚诺贝林结婚。

　　同一周，风声最响的贝林下一代家主候选，戈贝利尔贝林的外交资源、其他大区的医疗资源与相关科技扶持全线崩盘。

　　同时，继承者内战死得只剩四脉的分支贝利们迅速投诚亚诺贝林，将手中的家族总股上贡给亚诺贝林。

　　默默无闻的亚诺贝林出生至今，第一次拿到家族股份。

　　1960年11月底，贝林继承者内战再起血斗，这一次竞技台上只剩两位选手：

　　天资聪颖，掌家族总股49％的戈贝利尔贝林。

　　资质愚钝，掌家族总股5％的傀儡主家血亚诺贝林。

　　时寸瑾在这份记忆中21岁戈贝利尔的视角“听”到很多奉承，起初，所有舆论明里暗里都在说：那个名誉特权种很快就会败北，愚钝的傀儡，从未独立处理任何家族大事，成年之前竟然都没有接触过家族核心继承教育。即使有很多分支老狗临时投诚，傀儡亚诺也不可能赶得上那位贝林大少爷一根手指。

　　但，读完戈贝利尔1960年12月一月的记忆，时寸瑾都没有“听看”到亚诺贝林放弃竞斗继承位的消息。

　　反倒是“看”到很多次，记忆构成的亚诺贝林强撑精神压力，硬抗戈贝利尔高等血荷尔蒙素的生物压迫，利用主家血天然的继承权优势，频繁与掌握家族一半科技授权的大哥谈家族各类授权转让协议。

　　上代家主麦克兰贝林名下所有专利项目，上代家主控制的家族锚点航道密钥，上代家主名下的所有资产星等等…只要是麦克兰贝林曾经捏在手里的利益资源与遗产，亚诺贝林都能一一走主支继承流程，与戈贝利尔商讨，一点点刮回来。

　　时寸瑾透过21岁戈贝利尔的眼睛，最直观地“看”到上代贝林家主之争的真正内幕：

　　意识到自己教出可怕人物的伊露森冯吊着亚诺贝林的木偶线，狙击被扭曲运道眷顾的危险分子，戈贝利尔贝林。

　　时寸瑾回忆一秒戈贝利尔官卡介绍，里面对一闪而逝的贝林家主战具体形容为：【18岁的戈贝利尔爱上一位高等阁下。可惜的是，这位高等阁下最后选择戈贝利尔的弟弟，继承贝林家的直系头生子。】

　　时寸瑾：……

　　超极简像素类风格介绍是吧。

　　时寸瑾很快看完1960年的记忆片段，抽出意识，继续检索戈贝利尔1961年的记忆片段。

　　戈贝利尔1961年上半年的记忆更模糊。

　　时寸瑾几乎读不到一段带有情绪的完整记忆，检索完上半年，也只勉强凑出一个印象：戈贝利尔在蔑视、打击、折磨亚诺贝林。

　　碎片记忆中，亚诺贝林精神状况越来越糟，1961年3月后，亚诺贝林每次和戈贝利尔开会，都必须注射兴奋剂才能保持正常状态。每往后一个月，亚诺贝林就需要多打一种兴奋剂，只有注射神经兴奋药物，他才能用看似健全的精神状态出席社交宴。亚诺贝林开始变得虚弱，但他一次都没有推辞。伊露森冯吊着他争，他就一直争。

　　时寸瑾想到伊露森冯说过的一句话：愚钝的亚诺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但听话的虫族不适合贝林。

　　时寸瑾的意识很快翻到1961年下半年的记忆片段，终于找到一段非常完整清晰的记忆，他一头扎进去。

　　清晰记忆场景浮现眼前，时寸瑾“看”到一片盛放白玫瑰的夜间花园，一身白袍夜装的伊露森坐在私宅花园，边喝酒边处理公务。戈贝利尔一身礼仪盛装，肩头粘着几片礼炮彩带，明显是从某场庆功宴上临时赶来花园。花厅外，守护者站在戈贝利尔一米外，警惕盯梢。

　　时寸瑾首先听到戈贝利尔的声音。

　　“我收到消息。亚诺签了孵化合同。”22岁的戈贝利尔问，“……你准备和亚诺育卵？……活卵？”

　　时寸瑾能清楚辨出戈贝利尔声音中的诧异。

　　“我和他有合法婚约，要后代很正常。”伊露森没抬头，对着虚拟键盘轻敲编辑着什么，声音淡漠：“有事说事。”

　　“……”戈贝利尔静立许久，才平静地说：“老师，即使仇恨与隔阂横生在我们之间，在更早之前，我们才是彼此心通的同行者。”

　　“……”伊露森也沉默片刻，“是，我不否认，教导你的日子很愉快，在仇恨与隔阂横生之前，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戈贝利尔平静地说：“亚诺理解不了你的精神世界，他倾听不了你的心声，他一直在让你费神。你们不会有活卵。”

　　伊露森关闭虚拟键盘，侧首看向戈贝利尔，轻挑一边眉毛，“那你觉得，我只有和你才会有活卵，因为我们曾同心而行？”

　　“不只是同心而行那么基础。”戈贝利尔回望伊露森的眼睛，“我们的关系比那更深，你用知识浇灌我的灵智，我回以你无穷无尽的愉悦与快乐，在历史上…只有一个情况是这样。”

　　“烙印？”伊露森短促地笑了一声。

　　“伴侣对彼此的情谊永不破裂，烙印伴侣的心是连在一起的，绝不可能出现巨大观点分歧。想想我们现在的局面，别犯傻了。”伊露森恢复平淡冷漠的神情，“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愚蠢？用这种没有确切实际的诺言哄我，戈贝利尔，你多大了还相信真爱烙印这种说法？”

　　“但你的确不爱亚诺。”戈贝利尔说，“我了解你，即使不是一颗心，也有三分之一。你不会爱亚诺那种性格，你厌烦愚钝者，你亲口说过，幸好亚诺不是你的后代，不然你临死都难以闭眼。”

　　“不，你错了。”伊露森语气平淡地说，“亚诺与我连血，血连着心，心诞生情，我毫无保留地爱着亚诺一如我爱护自己的手脑心。”

　　“戈贝利尔，你难道不爱你自己？”伊露森轻嘲一声，“你比谁都爱你自己。”

　　就是这一秒，时寸瑾“读”到22岁戈贝利尔记忆片段断断续续的零散灵光。

　　【血连着心，心诞生情，只有…与连血的存在…才会毫无保留爱护连血的彼此…如手如脑如心…？如果，我也有一个连血的高等雄虫…】22岁戈贝利尔望着伊露森冯，这片记忆的意识在想：【也许能利用血液与卵试一试…养出更好掌握的…通天之权？】

　　他知道戈贝利尔逃走的意识体藏在哪一年哪一个月了！

　　时寸瑾一瞬间抽出自己的意识，用力翻动光河，水花荡漾翻涌，幻化出戈贝利尔贝林壮年盛期40年来波澜壮阔的记忆光影。

　　时寸瑾翻过戈贝利尔贝林绝对记忆深刻的被驱逐的1970年，翻过戈贝利尔燃烧野心的1971至1979，抽出1980年。

　　时寸瑾回忆脑内已知情报，略过1980年9月爆发的举世大案，往前倒数三个月，时寸瑾挑出1980年戈贝利尔5至6月的记忆片段，一头扎了进去。

　　第275章 天国降临（九）

　　一段新记忆在时寸瑾眼前徐徐展开。

　　新场景构建出一处静谧的午后花园。

　　午后的花园湖畔厅中, 戈贝利尔独自一人斟杯饮茶，厅外的武装亲兵有序分布守卫。

　　1980年的戈贝利尔的衣着风格变化很大。

　　这会儿，他身披一袭医疗风的白装长袍, 双排扣从颈部扣到膝下, 左肩披着半褂象征获得某种荣誉的深金色披风, 胸口前佩戴几枚缎带勋章，手戴一副黑手套, 左手拇指戴着一枚不知名纹章的权戒。

　　时寸瑾扫了一眼，读出环境细节：1980年，戈贝利尔已被逐出贝林, 但被驱逐的这十年, 戈贝利尔并没有因为被驱逐而失权。相反, 戈贝利尔肯定又参与进了某派势力, 并重新获得足够重量的地位，他身边的安保比十年前更多更优秀更严密。

　　时寸瑾继续往下读取，有些意外地发现, 此时此刻，1980年的戈贝利尔正好在回忆前十年的历程。戈贝利尔在想前代家主麦克兰，伊露森, 亚诺贝林，还有贝林新一代的主家血, 19岁的伊万诺贝林。

　　时寸瑾心绪一跳：极度自我又傲慢的戈贝利尔出现忆往昔反应，绝不是好征兆。他要么是准备记仇翻旧恨一起算账, 要么就是在品味已经布好的胜局。

　　果不其然, 时寸瑾继续一读, 读到1980年戈贝利尔的脑中正在缓缓形成一个新构思计划。

　　这份构思令戈贝利尔1961－1979年的记忆如浮光掠影般闪回：

　　【1961年12月。

　　伊露森与亚诺贝林的头生子伊万诺贝林破壳, 四肢健全, 五官完整，脏器齐全，没有任何遗传病。标准的高等基因幼崽雏形。

　　1961年的戈贝利尔想：伊露森对情绪与情感的控制力……真是不可思议的厉害。说要活卵就真能孕育出健康的高等基因胚体，也许这就是高等雄虫的真正本事？

　　1962－1969年末。以亚诺为首的贝林系将戈贝利尔手中持有的家族总股削弱至10％。

　　愚钝的亚诺成功回收上代家主授权学生戈贝利尔贝林继承的科技遗产、一系列星球资源、家族核心遗产、政治遗产等。

　　1970年1月。

　　亚诺贝林对戈贝利尔贝林写下驱逐家系命令，并最后一次召集戈贝利尔开家族会议。

　　在所有沉默的贝林分支面前，愚钝的亚诺亲手持着火针，烫掉家族挂毯上属于戈贝利尔贝林的那行花体文字，宣告继承之战结束。

　　伊露森冯始终静默站在亚诺的影子中，握着这位已经被激素药搞坏身体健康的新贝林家主的手，写下一卷卷剥权命令，灼烫那根烧红的火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