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拒绝明确发表对第四军团的看法呢?”时寸瑾温和地说。

　　西区记者张嘴几秒，嘴唇颤了颤，又用力抿住，接着，他语速飞快开口：“根据采访流程，您需

　　应第一个采访者的问题，慷慨为第一个采访者明确解惑，这样有助于将您的慷慨仁慈传递世间，左右世间虫族看待您的视角，历代圣无一拒绝，拒绝回答第一个问题有可能会导致世间虫族对您产生厌恶...”就是这几秒。

　　这几秒。

　　时寸瑾伸出双手，扶着演讲台两端，改变原本半平视西区记者的垂眸姿态，他往前倾身，低头，就像那守于浮岛天外的巨神兵凝视岛内的蚂蚁一般，从高台上径直俯视记者。

　　就是这几秒。

　　倏然间。

　　某种庞大的，可怖的，极致的感知压力自天而降。

　　宴会现场忽然此起彼伏地响起轻微寒寒的闷哼，硬压下去的惊声尖叫，身体从座椅上滑下来撞到地板的嘭嘭响。

　　星网各大热聊区再次出现长达十秒的全境言论空白。

　　只见，那些原本静静悬立于太空中的巨型重兵机甲忽然动了起来。

　　它们伸出双手，“轻轻”搭在浮岛边缘，巨大的机械头颅缓缓低下，压出一片可怕的气流飓风，罡风自天而降，把露天的主岛席区宾客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在可怕的气压罡风中，机械巨兵那亮着猩红光能的目舱就这样，缓缓地，探视盖压住整个露天的主岛席区天空庞大恐怖的巨神兵低下头颅盯视岛中蝼蚁的动作和姿态，与演讲台上的圣阁下一模一样。

　　“最好不要拒绝规矩?”时寸瑾俯撑演讲台，他的背后天幕之上，是三尊同方向的巨型重兵的垂

　　眸猩红凝视，时寸瑾只与那位高大的西区记者保持约半米距离，重复：“拒绝就会被厌恶讨厌?”

　　现场寂静，并隐隐弥漫起多股浓烈混杂的荷尔蒙臭气。会场自动启动除味喷洒，除味剂里混合着医疗镇静剂。十多秒内，整个会场里，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和极其微弱压抑的呼吸声，即使是守卫的极东军和胡蜂军，都没虫敢动，没虫敢大声呼吸。

　　哪怕是星网，热聊区一时也只剩大量无意义的重复评论。观看这场直播和现场的虫族超过一大半都震慑到。

　　他们无言。为那与圣阁下同步的机械巨兵之举。菲特手中的Al科技竟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分辨不出善恶好坏的反问，就能牵动那些巨物武器的保护机制?

　　...老天，这代新圣的天赋难道是圣自由自在Al魔法，一念召唤巨神兵，瞬息三千六百转，转转核为贵。

　　【敢当面让我时老师下不来台!】系统在时老师耳边骂骂咧咧，【敢给我时老师立规矩?什么档次啊!自瞄满上，再对我时老师说一句不准试试!!】【够了，不要再动，猫眼使团还在现场。】【…好嘛QAQ我就盯一盯那批记者，不动了。】

　　一片寂静中，自由自在的圣阁下慷慨打破沉默。

　　时寸瑾伸出手，越过演讲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西区蛾种高举在前的话题。

　　“咚咚。”

　　“咚咚。”

　　指尖敲在麦克风上，传出一声声又闷又清脆的试音回鸣。西区蛾种记者勉强回神，满脸冷汗，正要道歉，却听到那道始终温和清澈的声音问：

　　“那你呢?”那声音稍停一霎，又念出他戴着的工作牌名：“马克西姆先生，我拒绝回答你，你回去就要写抨击我年少任性的新闻通稿吗?”

　　西区蛾种记者直愣愣地望着那双湿润的银眼睛。

　　会吗?

　　他望着那双仿佛凝着一千万句话和笑意的银瞳。他的视力很好。

　　他在那双银如冻湖的镜眸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一个和圣阁下笑意泡在一块儿的自己。

　　这一刻他忘记了那几尊可怖的巨神兵，忘了恐惧和痛苦，也忘了自己身负职责而来，他甚至下意识攥盖住胸前代表西区蛾系身份的工作牌。

　　他望着银色的圣，一字一顿说：“不会。您的意志选择比任何规矩都重要。您如果想选胡蜂，厌恶蛾系，就厌恶。”

　　星网热聊区：【....?等等】【你这样决定你背后的四军知道吗!!!】

　　位于星港席区的四军总长：“???”我交代你的任务是这个???

　　浮岛宴台。

　　时寸瑾笑了一下，“多谢你的理解。我不发表对第四军的任何评价，但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要选胡蜂军当新近卫。”

　　第288章 Fate stay night(六)

　　有时，解释出现，只是为了给对面有个理由下台阶，让被拒绝的对面更体面一些。

　　在骇人武装的护卫下，新圣德斯蒂尼的解释显然只是一道解释，仅为解惑蛾种与世人的困惑，而非以解释为名的商量退让。

　　星网热聊区哀呼一瞬，立刻就开始：

　　【以前的我对胡蜂军理都不理，现在的我逐帧学习胡蜂优势。见鬼的泥巴兵，让我瞧瞧你们哪那儿能把圣阁下迷得非你军不选!】

　　【看看直播画面，我闪闪发光的圣德斯蒂尼和穿泥巴色军服的胡蜂军都不在一个图层!】【胡蜂军装不是棕金配黑吗?】【**的，屎也****,***的四舍五入****个色系*****不说?】【即使选吉祥物摆件也要选个帅点的吧?尊敬的菲特大父，请听我一言!

　　不如仿照菲特海选赛，开一个近卫外围编制海选赛，门槛卡在将级三等兵，海选起步少将，明星军雌分支军长总团军长乃至漫游者教官上不封顶!

　　联盟四区十大之下有编制无编制的野军团千千万，海选可以直接为您拉练配出一套全明星军雌高等护卫军!再爱其他军团一次吧!圣德斯蒂尼!】

　　【卧槽，你们把星海荣誉视为什么了!明星军雌沦为男模团不感到亏心吗!!!

　　建议护卫团海选排除明星军雌这种冲荣誉的武装派系!他们懂个屁的护卫，全员战斗狂!菲特大父请将护卫海选团门槛放至校级，我们年轻!我们比那群战斗逼更好改造!】【狗胆!】

　　【胡蜂军团你有种!学极东军官网抠掉转团申请页面算什么高等大团!】

　　【你***我草***我带资服役行不行!!我家族有矿!!xxx星标区一个中等星区体量的星矿，具备极其成熟的商业售矿系统，之前专供第一军和漫游者，我现在带着家产来供你行不行??老大你开一下转团通道吧求求了家里虫崽从1000年就想穿胡蜂那套威风八面的镶金黑军装了!】

　　一个多方联合的世界不可能真的存在一道声音。

　　但，即使联盟四区内仍有一部分百年几百年的豪族和寡头集团在明面上端着，说着圣还是太年轻，视恩情重过实际利益。实则，全都背地悄悄接触胡蜂军，开始示好新圣的眷属。

　　表面端着/被圣拒绝/追猎/坑害/跟风站队的家族：外面的异兽潮汐超可怕啊!贴一贴拥有预言之眼的圣怎么了!小孩子才讲非黑即白，我们是成熟可靠的壮年期，要更识大局!利益顶点今朝流到圣德斯蒂尼手中，我们只是被海浪裹挟的普通虫，顺着利益浪潮贴贴圣多正常啊!

　　极东区，宴会主岛。

　　演讲台下，所有记者神情肃穆。

　　这一刻!他们摒弃前嫌!手把手，肩并肩，抱成一坨，就为把自己的话筒伸到圣阁下的面前，让圣阁下对着自己方向发言。

　　时寸瑾扶着演讲台一侧，心中稍缓，轻抬下颚，正脸对着环绕演讲台的拍摄无人机：“因某种奇妙的基因现象，大家已经了解到我过去一些生活状况。”

　　时寸瑾神情温敛平和，不羞耻也不扮惨，平静地像在念一卷诗歌故事：“我诞生于危险时期，在战火不休的世界跌跌撞撞地长大。”

　　随着新圣讲出一句句话，星网热聊区一时闹，一时静，一时有网友大喊：【米兰克莱门!】

　　【我恨。那个时期那个谁打投特别猛，我圣又小哪里见识过这种放浪货!可恶我要是那个时候打钱多，约书亚华沙原型可能落我身上了!】

　　【裂开，呕吐!菲特为什么不从死虫历史里找华沙原型!】

　　【根据计算圣阁下是9月底嘉年华进成年关?和未成年阁下网恋??他怎么敢的啊他没有羞耻心的吗???】

　　【ACC与未成年圣阁下网恋，退一万步来说，只论礼法道德，此虫狂浪放荡目无法纪，该进一趟囚星硫酸池!】

　　【等等?从时间上来看，直到嘉年华之前，菲特对外形象都是亚雌?搞同虽然恶心但好像不犯法吧?】

　　【圣阁下没暴露身份前，ACC自愿赠予一位亚雌30亿金卢!为一位亚雌独立成团，反叛联盟，此虫性向扭曲得可怕!更该进一趟囚星硫酸池!】

　　“在那个填满悲伤的特殊时期，我的成长不算太顺利，隐姓埋名，约半年就要更换一次居住星球，只能在海关审查相对宽松的星球之间辗转。”时寸瑾适当模糊微调了一些细节，时间，地点，生活环境和罪案存在感。

　　身处一个宣传力度超强的场合，时寸瑾说的话均不可带入过多个人情绪。圣个体特殊，影响力巨大，他今日要是公开仇恨一切与1980案沾边的首都盟虫族。明天，东区就会死很多很多虫族，其中必有无辜者。

　　这个宇宙的虫族看似发展出文明，实则思维驱动核心仍是兽性那一套。这群长相或英俊或俊美的异种生物爱恨浓烈，思维一旦被狂热情绪浸泡思维，就会一片片咬死憎恨之物，最后小心翼翼高高兴兴地把猎物脑袋献给所爱之物。

　　“定时辗转住所只不过是我前半生中最平常的一道坎，真正烦恼的是我幼年时所需的发育营养。幼年我最惧发育成长关，每经历一次成长关，6岁12岁16岁，我都会比过去更孱弱一些。”

　　“幼时我不知什么原因，只觉得成长可怕，每长一轮都如脱皮退骨。陪伴我长大的兄弟越长大越健康，而我和兄弟相反，越长大越痛苦。不干净的食水和氧气长久虐待我的器官。一直到少时开始接触常识教育，我才知道那是生物周期会出现的基因滑档。”时寸瑾停了停，微妙地变换了语句排序与称谓，像最开始的自我介绍，选了一个听者可能觉得有点少见但不算太奇怪的历史记录者严肃口吻：“16岁之前，我的这具身体基因只有F。”

　　“哗”现场响起一霎不可置疑的嗡鸣回响。

　　星网热聊区更是被感叹号屠版：【可能吗?】【从F跃上圣?简直奇迹!】

　　台上的银发阁下平静地笑了一声，“相当不可思议的数据。但我的确用这样的身体活到至今，艰难熬过一场场苦痛的完全变态发育，成为世俗界定的圣阁下。”

　　“只因为在我不算漫长的一生中，在我的价值被归类于低等，不值得长期投资，该被上交清理的时候，照顾我出生的雌父和兄弟耗尽心血与未来保护我。”

　　“我视为雌父的存在就是当年护我出境的守护者，他是一位忠诚又坚强的蛾种军雌…”

　　不夸张。一霎，时寸瑾真的看到台下记者群，还有前排区一些蛾族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蛾族宾客或黑或灰或白的眼瞳一霎化兽眼，虹膜充血，激动得羽须像通电一样拔直而起。星网忽然异军突起一派泪目表情包屠版几个大热聊区。

　　时寸瑾：“..…他带走我的那一夜，失去了效忠的上级阁下。很久的后来我才知道，像雌父那样的守护者，失去上级阁下难以独活。但他仍然坚强活下来，继续执行他的阁下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再无上级，再无接头，再无支援。他一直熬到我6岁，才闭上眼睛。”

　　时寸瑾再次模糊细节，避免有心虫扒他血系族谱硬蹭。

　　今天就是这具身体的血亲俩原地复活，他都是孤儿。【卧槽不要想这种恐怖事情，好不容易才干掉的!】系统听到时寸瑾过于坚定到响亮的心声，哽咽一声。

　　“我对他的记忆并不深，陪我更长久的存在是我的亚雌哥哥，一位黑蜂种亚雌，他和我没有一滴血关系，只是我雌父当年在某场战争里捡回来的失孤虫崽。”时寸瑾现在说的亚雌兄弟资料，均来自胡蜂总长西奥多送来的罗蒙德三等兵档案，虽不知有多少真料，倒也不完全算艺术补充。

　　远在星网另一端的黑蜂族群：?卧槽，好大一个幸运饼干砸头上了!

　　星网热聊区更是一片问号洗地：【??】相似评论已折叠

　　【黑蜂?上个时代的陆地兵强旅军啊，我还以为他们早在半个世纪前死光了。】

　　【黑蜂骨脂浓密，骨骼刀极硬，亚雌的手外骨骼刀也能生割撕裂2A级的钢。怪不得圣万幸活到成年，黑蜂族系的陆地作战实力很强的。】

　　时寸瑾平声慢调继续说：“他接受了我雌父的救助与教育，多年来，一直护我周全。即使在那时，我体弱到腺体分泌不出一丝荷尔蒙素。以世俗界定的价值观而言，我不仅不能帮助我的兄弟缓解头疼与狂躁，还以分食他的生活与未来而活。即使是这样，我的兄弟也不曾想过哪怕一秒要丢下我，用那一身学自西区武装高等钟的本领独自潇洒快活。”

　　“这是我认识到的第一个世界之善，它落在蜂种身上。即使这份善死去，他也仍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保护他认定的亲血兄弟。亚雌兄弟留下了一对胡蜂亲血，继续传承他的护卫职责。”时寸瑾停了停，没有邀请那些满面红光，满眼欲言的记者开口，没有垂眸去关注坐在演讲台第一排的猫眼与十大军，也没有对身后炽热的目光做任何暗示动作。

　　这是一段不可被埋没的故事。所以时寸瑾只是继续说：“我回忆到的第二份善，来自胡蜂。我能与亚雌兄弟跌跌撞撞一块儿长大，正是托福于20年来胡蜂辖区取消了部分星区的海关限制，允许蜂血虫族不用递交基因等级证明就能申请星际航行，并且无限制招收蜂系血参军，为一切愿意付出劳动与兵力的蜂种虫族提供食物，住宿，一定程度的医疗资源。我的亚雌兄弟因此赚到食水与治疗我成长期不适的基础治疗品。”

　　时寸瑾看着拍摄无人机的镜头，与虚无网络后万万条或质疑或尖锐指出事实真相的懂帝言论，他平静地说：“大家想得都对，胡蜂军团有过一段落魄时间，他们做出这些措施也只是为了大量收纳辖区内的蜂系充作新生兵力。”

　　“胡蜂军团曾有过一段接连战败的岁月，丢失许多辖区地，他们为了自保高等军名声也为了保护日渐稀少的族血，开始摈弃一部分过于严苛的等级制度，使得战后活得更加艰难的低中等虫族得此舒缓。”

　　“我与我的兄弟是这项措施的受益者，我感谢胡蜂军团这份宁可舍制度被同阶级虫族骂成泥巴种，也要保护族血活命的决议。”

　　“我孵化在蜂系的辖区地，被蜂系兄弟保护成长，吃尽蜂系军团的补助福利，哪怕一直到我逃无可逃，奔波于战火与死亡的边缘，仍是一位胡蜂种用生命为我挡下了一次必死的危机。”时寸瑾做了个轻呼吸的动作，灯光将那双银瞳光泽照如欲流的水露，垂下睫毛的动作都仿佛咽下一阵千言万语。

　　几秒后，时寸瑾继续平静叙述：“那时，那位退役的胡蜂军雌并不知我的身份，他如此回报我，只是因为我给他一份新工作，为他所照顾的战友遗子做文字开蒙，并在危险来临时，通知了他一声，带着他一起走。”

　　“如果说，我以上所举的例子都能用时势所迫来解释，这些保护我的胡蜂在当时没有选择帮助我更好以外的选择。”时寸瑾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一点明显的温柔情绪，“那么后来，战争结束，我曾资助帮扶过的几位年轻胡蜂军雌，他们在军部站稳脚跟，喜获晋升后，竟然做出了和我曾经的亚雌兄弟一样的反应，愿意上供一切他们拼命争杀回来的资源来供养我。”

　　时寸瑾很轻地翘了一下唇角，像是想到什么愉快的事情。他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观众席第一排，现场拍摄镜头也很上道地立刻跟转，拍摄到三位面容青涩的胡蜂军雌。他们旁边就坐着那对有名的双子胡蜂。

　　镜头拍下汤姆三兄弟紧张到僵直的严肃表情。

　　时寸瑾笑了一声，“很早以前，我曾要求他们出星海任务时绕路摘星星陨石回来送我。一直到后来一切尘埃落定，他们都只当我是一位任性的亚雌少爷。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把所有卡号密码告知我，并且每一次上战场前，都会在遗嘱保险单填上我的名字。一个假名。”

　　时寸瑾垂下眼眸，与那位神情恍惚，掩盖不好自己难过情绪的西区蛾种记者对视。他温和地宽慰：“我像几百年前某位圣阁下选蛾种做近身护卫时一样，在蜂系身上看到了炽热之心。就像最初选择蛾系做护卫的那位圣，我如此决定，要胡蜂做护卫。”

　　时寸瑾轻轻对那位带着任务来的蛾种记者说：“我已经找到我的菲特怀恩，一如当初那位圣找到你们。”

　　高大的西区蛾种记者望着银辉般的阁下，绝望的，安静的，温顺地哭了。

　　他怔愣几秒，垂首抹去泪水，沉默往后站了几步，退出那面虫挤虫的采访人墙，回到胡蜂护卫一开始拉开的红丝带警戒线后。

　　现场响了短短几秒嗡鸣声，被体面束缚的前排宾客仍是面无表情的肃听姿态，但稍远一点的中后排宾客一时大片大片低头，不停搓智脑环的虚拟键盘，一看就是在网上冲浪。

　　更远的后后排会场竟偶尔传来一两声口哨，和一闪即逝的：“支持您!”“选吧!”“谢谢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