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就像简宁住的这间,铺满漂亮银色藤蔓花纹墙纹的纯白病房。
这里的地毯是暖绒的雪白色,床褥是偏黄色的暖色系白被,天花板的枝形吊灯悬着水晶与白宝石做的装饰挂坠,还有两扇大阳光窗外的花卉盆景……花瓣边是毛绒羽毛状的纯白蜜月郁金香。
阿努什卡卡许对“菲特”的长相与任何特征毫无印象,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被“菲特”陪伴着。毫无由来又莫名其妙,阿努什卡卡许持续抽疼的头颅神经中,那姑且称为潜意识的唯心存在里有一股笃定的想法像鱼那样缓缓上游,对阿努什卡卡许吐了个小小的白气泡:菲特,允许你撕咬他,允许你吻他,允许你用那张畸形怪异的脸去舔他,甚至这一切允许之诺对着你那有着一条恶心舌头的兽兄弟而定……菲特怎么可能嫌弃你。
他诺过我。阿努什卡卡许的大脑在一片朦胧扭曲的浑噩抽疼中,得到一片能载他飞出痛海的薄薄白羽。
“他不会反感我。”表情平静的异色瞳一年生平淡地说,“他允许我吻他。”
阿努什卡卡许盯着弗兰基米尔简宁缓缓变平的面部表情,嘴角挑了一下,心中猎到敌手吃瘪的快感。
他轻抬下巴,侧歪脑袋,垂视着斜眼看简宁,一双眼型深利,眼尾利挑着几近飞入鬓角的异瞳明亮如淬火,兜着两股生于金巢,长于武装与权势之间,年轻天骄特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骜张狂。
年轻的阿努什卡卡许对弗兰基米尔简宁一字一顿地说:“他-还-愿-意-让-我-伸-舌-头。”
弗兰基米尔简宁整整有五秒钟,没有任何表情。
第六秒的时候,弗兰基米尔简宁却笑了一下。
他伸手在床边另一侧轻碰一下,床头靠背就缓缓撑高,形成一个舒适的三角形靠背,把他撑着坐起来。弗兰基米尔简宁顺势把一只手放进被子底下。
他发出一声思考的沉吟,轻轻弯起眼睛,说:“你很得意菲特对你的宽容放纵。”
那双漆黑的眼睛尺量刀刮似的,一点点扫过阿努什卡卡许的着装,具体看阿努什卡卡许颈间仍佩戴着的医疗环标识。那是一个促愈干细胞起效的医疗针环。
“哦。显然你刚刚做了一场脑神经手术,此类病患24小时内会有一阵短暂的间歇性遗忘症……让我提醒提醒你。”弗兰基米尔简宁盯着阿努什卡卡许,藏在被子下的手不甘地握成拳,力道之大,立刻就让还在重长骨骼的左手手指骨扭曲,指骨泛白。
面上,他表情淡然地说:
“你确凿认为的菲特接受你充斥血臭味的拥抱是因为你拿走了我的权限。”
“你确凿认为的菲特接受你粗鲁如畜生舔食的吻是因为你拿走了我的权限。”
“你确凿认为的菲特不会反感你在接吻时伸舌头,撕咬他的皮肤,抚摸他的身体是因为你拿走了我的权限。”弗兰基米尔简宁并没有抬下巴,声调也不大,仍是那种拖长的轻声慢语。
坐在床上的弗兰基米尔简宁用看仆人的姿势盯着阿努什卡卡许,满意地看到这头年轻的畜生毫无血色的脸泛出大失血才会有的青白,看着卡许脖侧的血筋一点点涨虬起来,变成愤怒的紫红色。
这些新鲜的情绪战利品几度让弗兰基米尔简宁忘记被子下,自己长愈畸形而剧痛无比的左手存在。
“你才入学一年,追了菲特四个月,他从来没收过你的礼物,更没正眼看过你。不过是阴差阳错短暂得到了属于我的视角……感谢你的告知,听上去菲特不反感更进一步的吻。”
“多谢你,卡许。”弗兰基米尔简宁愉悦轻笑。
一刹间,弗兰基米尔简宁就被面无表情的阿努什卡卡许拎起衣领,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弗兰基米尔简宁侧过脸,朝被子上吐出一口带着碎牙齿的血,他体内的促生治疗剂还在工作修复肌肉,弗兰基米尔简宁这会完全没有任何反抗力气,他根本也没有反抗,连脸都没有转,就这样保持被打脸的姿势往上转侧眼珠,轻飘飘地说:“可怜。”
下一刻,病房的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凌乱的脚步声随即传来。
【作者有话说】
恋爱循环章没什么大虐,正文里真正难搞的已经挂墙上了。
*注解:盗火者普罗米修斯对人类传递火种,被挂在悬崖上任由鹰叼食肝脏。古代希腊认为肝脏是存储情绪和情感的地方,在那时,人们认为丢失肝脏的人会变得薄情寡义,残忍暴虐部分释义来自百科。
【?】随机刷新了后日谈惊情篇章的彩蛋点心,感兴趣可自行一阅。
已结清十月倒欠字数12300。
下周正常轮渡。晚安。
第309章 恋爱循环(九)
◎我心如犬,不可改也◎
推门出现的人群首先是安保和医护。
他们鱼贯而入, 手持电枪,医疗款泰./瑟./枪与各种类快速促愈针剂。门一开,两发电流弹就深深钉进了阿努什卡卡许的背上和腿上;医护的治疗麻醉弹只间隔了一秒, 也钻进了阿努什卡卡许的肩肉里以及一针安定弹也打在了弗兰基米尔简宁的肩头,他们眼睛一翻, 被迫都倒下了。
阿努什卡卡许一声不吭地倒在了简宁的病床上。北地人最后的倔强是用发抖的手硬撑了一下床铺,逼自己的身体倒向床尾,与病床主人保持一臂距离。
安保医护尽数涌入病房, 露出门后几位神情肃穆的大家长们。
家长们接连快步进来, 芦苇一样散立在病床周围,着急的关怀声与冰冷的指责声在几近昏厥的阿努什卡卡许头顶上方混淆一片,语速嗡嗡震响,像暴雨前的雷鸣黑云似的令人喘不过气。
阿努什卡卡许一句都没听清,意志泡在浑噩眩晕中, 模糊的视线艰难努力地从围着病床的人影缝隙中看出去,看向病房门的方向那里, 有一道白色高领科研服的银发身影。
白影的双手背在身后, 身姿阔挺高挑,在一群来回踱步,互相嚷嚷的人影幢幢之外, 他安静地纤立门边, 观察病房的情况。阿努什卡卡许莫名想到几分钟前看到的窗外盆景, 花枝长挺, 曲线优雅的纯白蜜月郁金香……不快的见面,还算不错的昏迷体感五个小时前的阿努什卡卡许如此想。
“你牛逼。”伊文斯埃蒙对阿努什卡说。
五个小时后, 伊文斯埃蒙和杰克来探望又一次从重症室出来的同学兼兄弟兼老大兼烦人的同期对手卡许。
他大喇喇地坐在看护椅上, 畅快地拍了拍大腿, 对着刚醒还有点恍惚故而非常安静的阿努什卡卡许说:“老头子今天来开会直接开出血压200,现在正在护理中心和同样理疗的大简宁继续掰扯。”
“听说你有计划想追求东联盟的小简宁?好样的,不要畏惧流言,勇敢追爱!我非常支持你,如果你需要传点什么恩爱的话……”伊文斯埃蒙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再去探望一次小简宁。”
病床上的阿努什卡卡许:“?”
病床另一边,正在削苹果的杰克隐蔽地翻了个白眼,平和地劝说:“看在阿努什卡30小时内进了两趟重症室的份上,至少自己想想办法让埃蒙先生高血压发作。”
“那付出有点大,虽然我不在乎名声,但和东联盟人传桃色绯闻还是免了。”伊文斯埃蒙啧一声,“还是东联盟中的病毒体。”
“病毒体?”杰克问。
“哦,你本家那些好兄弟没和你说过?”伊文斯埃蒙一说。杰克脸色稍变,刀下顺长的苹果皮断了一截。
伊文斯埃蒙没在乎是不是刺到同期兄弟,随意说道:“下午那会儿,我听我爸说,此次被意外卷入竞赛夺冠的西校生,有两个可能会自申退学。”
病床上的阿努什卡安静听着,他还没怎么缓过来。杰克想了想,喔了一声:“那两个西校生的本家在东联盟?”
“跨校区竞赛冠军奖励丰厚。”杰克呵呵一笑,“自家孩子踩到大区领事的继承人头上赢下了一张足以平步直入议会的邀请函……这俩西校生的东区本家快吓死了吧。”
“随便吧。”伊文斯埃蒙单手挎着看护椅的椅背,继续感兴趣地催促阿努什卡卡许说话:“你早说是追简宁,我何必咬他咬那么狠,晚点我爸也催了我去给简宁走个礼仪道歉,阿努什卡,有没有什么想和你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脑子一抽一抽疼的阿努什卡卡许皱眉问。
伊文斯埃蒙咧齿笑,故意恶心人一样地昂扬语气:“你别装的跟非当事人一样。你猜老头子血压怎么爆200了?他们那会儿收到医护通知,一赶过去,开门一看!哈!你背对病房门,单膝抻在简宁的病床上,提着他的领口,你的头主动靠得很近wow那场景简直强壮威武又热情!大简宁当场就抬手扶了一下门框,你那东区爸的表情不知道多精彩。我敢打赌,当时要不是大简宁在,老头子已经在想办法处理小的那个了。”
阿努什卡卡许苍白的脸微泛青色,颈部动脉腾腾跳,床头各式医疗监护器的警戒数值均衡地拔了一截。他平静地说:“想念强壮威武的热情了?行。过几天回去和你练练。”
今年上学前,伊文斯埃蒙挑战阿努什卡卡许,想要拿到同期领队的位置。开赛五分钟,自己被阿努什卡卡许打得爬不起来,兽兄弟蜥狼被黑战神咬得肚破肠流,内脏一地,蜥狼流出的鲜血甚至浸透校场冻硬的雪地。监考官柯莱斯埃蒙高兴一喝,批语:强壮的热情!完美的怪兽!
伊文斯埃蒙啧一声,“……切。”
杰克从床头果篮拿出一颗苹果,丢过去给伊文斯,又对阿努什卡说:“别理他。埃蒙先生知道他比赛那会全程被简宁的禁令卡着脖子动弹不得,兽兄弟只能自己乱冲,埃蒙先生把他骂得……”“闭嘴。”伊文斯埃蒙嗤了杰克一声,翻白眼接住苹果。
医护很快进来一趟,为阿努什卡打了一针缓释止疼,又警告两个年轻的北地人老实点,很快离开。
“好吧。”伊文斯埃蒙收敛了一点,咔哧咔哧连皮咬着苹果,“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我这次协助你协助到喜提老头子的臭骂和排到一个月以后的毒打。”
“我之前查询智脑,这场竞赛过程已经被ai西比尔封档,所有参赛学生都被下了封口禁令,AI西比尔还删除了很多关键数据,回放录像和作战数据一片空白,我被击退掉线扣走的学分也回来了。要不是现在就在中立区,我都以为只是做了一场被老头子臭骂的梦……所以,你和简宁怎么突然掐起来?什么冲突?”
好巧。已经做过两次脑神经手术的阿努什卡卡许也不知道。他坦然地说:“等手术缓和期过去再说,现在想不起细节。”
伊文斯埃蒙啧一声,不满地说:“那你找个屁简宁,搞得我以为……”
阿努什卡转动眼珠,瞥了他一眼。伊文斯埃蒙转开视线,去看杰克:“喂,你之前参组拿到的行动指令是什么?”
“……”有两秒,杰克没说话。
杰克垂着眼睫,表情仍是那副半恭半顺的平和,认真用水果刀削完最后一卷深红果皮,咬了一口澄白微黄的果肉,甜蜜丰沛的果汁在口中浓盈。杰克用与之前劝架无异的平和口吻说:“掠阵的斥候指令。不过我没派上什么用场,潜伏的时候被西校生用特殊成就背袭,大概五分钟我就掉线了。”
“废物啊。”伊文斯埃蒙呵一声。
“是指全程被人卡着喉咙的你吗?”阿努什卡卡许说。
“那个机器的数值再涨一次。”杰克连忙用水果刀指着床头两边的医疗监护器,“我敢肯定,埃蒙先生会闪现过来,让你们两个一起感受强壮的热情比如被打得挤在一起什么的。”
阿努什卡卡许:“……”:伊文斯埃蒙
他们对彼此露出一个嫌恶表情。
之后,阿努什卡卡许又在医疗城住了一周。
他的身体和神经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在中立区的康复训练中心拿到了完美的康复成绩。
但,阿努什卡卡许仍然没想起自己和那个菲特NPC具体发生什么的细节。
阿努什卡并没有丢失过去四个月倒追引导NPC的记忆,但在他的记忆中,NPC菲特从未对他垂眸,他也没有简宁说的所谓亲吻抚摸的记忆。当时阿努什卡在病房说的刺激简宁的用语,就像一次性的膝跳反应,跳过一次就找不准感觉了。
阿努什卡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怎么和那位总是留一个背影给他的银发NPC亲吻抚摸……他感觉自己的记忆情感一想到这块儿,就会自动跳了一截。
阿努什卡认为自己丢了一个很关键的答案。
而,简宁知道这个答案却不说。
阿努什卡卡许修养的一周内,东、北联盟一直在中立区谈暴力竞赛后的收尾结案协议。
东联盟一方给出的主因解释,双方就一些东联盟改造科技出现口角,双方皆为各区领袖重点培养的继承者,年轻气盛,口角一来二去便升级成了争斗。东联盟希望能以意气用事的意外结案,双方互相赔偿点资源、合同、或是让出点未来几年的政绩来结束此事。
“狗屎。”北联盟肇事者阿努什卡卡许立刻否决,“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打架。”
“那你认为是什么呢?”东联盟肇事者弗兰基米尔简宁微笑说,“哦,你想不起来,毕竟兽脑神经与人脑神经交互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没有任何证据就反驳我有理有据,还有人证的解释。”当时同场参与竞赛的东区格林长子次子也坐在大会议室内,他们证实简宁与卡许的确是因为口角而升级成械斗。同时做证的还有北校组助手,当庭打射击游戏的伊文斯埃蒙,每一场都保持沉默不发言的杰克。西校区参赛生因是无故卷入,又未涉及比赛主场,并且学生双亲均有东、北盟区亲缘,西校生没有出席弗兰基米尔简宁对北联盟一方彬彬有礼地笑:“让你们北区人认输跟要命一样。”
一场礼仪道歉会不欢而散。
后续结案流程卡住了。北联盟这边不愿意认双方都有错这一点,东联盟又觉得北联盟给脸不要脸,我方领事都不计较你们把他继承人线上碎尸了,竟然还不满足息事宁人的结案条件。
阿努什卡卡许很快就迎来不少劝说。
先是同期兄弟。
“随便吧,反正是我们这边受伤的人多,会议拖得久一点,你爸还能从东联盟再刮点好的回来,卡许先生就擅长那个。”伊文斯埃蒙意思意思劝了两分钟,最后以随便结尾,转而又给兄弟分享了两句东联盟的笑话。
“之前打比赛不是有三个西校生参赛?其中两个西校生被家族要求自申退学,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要转学到北校区了。”
“听说其中一个还是那个简宁从小到大的玩伴。”伊文斯埃蒙嗤了一声,口吻轻蔑,“踩一下玩伴的头和脸面就被家族要求退学以示认错,他们管这种战战兢兢的关系叫玩伴?怎么什么关系到了东联盟都能被扭曲成主奴。”
伊文斯埃蒙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从那两个转学生嘴里问出那天竞赛的其他情况。”
过来应付家长任务的伊文斯很快就走了。
“不如换个角度看。”第二个来劝说阿努什卡认下结案说辞的杰克说,“中立区已经出示了你身体完全恢复的体检报告,你的脑神经状态比你刚得到黑战神那会都要好,你的大脑完全的健康,但仍然想不起来想记着的内容……”
杰克垂睫遮着眼睛,语气平和地劝解:“也许这就是注定呢?注定握不住的东西,干脆就让其随波逐流吧,队长。”
“我那天给了你什么指令?”阿努什卡卡许正在用智脑环查阅一些网页消息,头也没抬地问。
“掠阵的斥候指令。”杰克的态度一如三天前,恭敬,服从,一字不少,“不过我没派上什么用场,潜伏的时候被西校生用特殊成就背袭,大概五分钟我就掉线了。”一字也不多。
“嗯。”阿努什卡卡许手抚智脑环键盘,正在输入什么,“谢谢,出去吧。”
杰克没有马上起身,他垂着眼睫,看着平放在双膝上的手戴着的白手套,脑中想到的是那一晚短暂的冰湖夜游。银发NPC把脸从臂弯里侧抬起来,脸上黏着湿淋的小蛇一样的发丝,皮肤苍白,闪着亮晶晶的水光,他轻柔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