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八卦中心的时屿本人看起来却是悠然自得,对面的林妄好奇心都快爆炸了也始终没等到时屿的答案。
“时屿!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我不和破坏王做兄弟。”
林妄满腹兄弟就该一起走的话也哽在了喉咙,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反驳破坏王还是先追问八卦。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屿起身,迈步离开了这里。
林妄还等着时屿的回答,不想这人直接扔下这句话走了,丝毫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眼见着时屿马上离开,林妄站起身欲叫住他,身边却突然传来两句偷笑。
一转身,果然是温叙没憋住笑。
“温叙你站着别动啊,我今天不让你求饶我就不姓林!”明明没有袖子,林妄还是象征性地挽了两下,几步就走到温叙面前,伸手就朝温叙腰间去!
温叙原本就憋笑憋得难受,被林妄一掐更是直接笑出声。他一手捂着腹部一边往后退试图躲过林妄的攻击,最后发现实在招架不住,温叙转头就往外跑。
脚步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林妄一声又一声的警告,一时房间内好不热闹。
时屿没离开太远,走出几步后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
不过他找的地方还算巧妙,虽然处于中层却也可以看见整个临界的风景。
时屿抬头,找到了记忆中那个位置。
临界最高楼,池寻的房间就在那里。
房间外围还空出来一块地,算得上是个小阳台。
几年前他们刚成为首席时,时屿也该住在那里,可他嫌楼层太高,他平时也不会长时间留在临界,于是随便找了间看得过去的房间就住下了。
他挑选的那间房可以说是朴素至极,就连陶修然进去参观两圈都啧啧感叹,说什么这要是被人看去了还以为临界就此没落,首席都只能住在这种地方。
不过,房间的条件对时屿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出任务时一两个月不回来都是常有的事,时屿认为把条件好的房间留给他住也是暴殄天物。
于是那栋最高楼的房间理所当然变成了池寻一个人的。
时屿很少看向那里,因为他知道里面住着谁,也知道住在里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好像这样就能少一些负担。
如今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他又看向那里,心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了。
从前他牵绊着过去,牵绊着那些令他困扰的感情。而如今可以牵绊他的,全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从他这个角度完全看不清房间内部是什么样,可时屿还是执拗地仰着头,视线始终不离开那里。
折腾了一大圈,天色也渐渐变黑。
远处夕阳隐隐绰绰地看不真切,偶有夹杂着水汽的风吹来,将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
维持这个姿势看了十分钟,时屿这才反应过来。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酸的脖颈,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哪怕他很少看向那里,他也知道清楚池寻很少会来到外面。如果不是上次池寻设局,站在高处观察时屿的反应,恐怕池寻压根就不会踏足这块地方。
等什么呢。
他轻摇头,自己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心思总是朝着其他人那里飘。
等着池寻拿出时间来做这种无谓的事,还不如等着林妄成为器械天才呢。
时屿一手按着脖颈,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又一阵风过,这次的风力更为强劲,直将时屿离开时的那扇门重重一关,发出一声巨响。
时屿看不见的远处,池寻一手倚靠在围栏上,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像是在发光。
目光杂糅了万千思绪,又犹如看尽世事的修行者,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三天后,城外墓园。
大雨倾盆。
时屿几人动身预备回到临界时就感受到一阵寒气,只是没想到这场雨居然酝酿了这么久才终于降下来,而且来得又凶又急。
化工厂爆炸案的始末已经查清,根据这条线牵扯出来的所有人都已待审。完整的证据链让他们没有狡辩的余地,眼下的审问也就是走个程序。
只等着源能清点完毕,再进行最终量罪。
羁押犯人这种事自然不用劳烦临界,哪怕监察部门有世家的卧底也只是蚍蜉撼树。
世家内参与了这件事的人被抓了个干净,娇生惯养在钱堆里长大的人哪见过这场面。
被带走时无一不是暴怒地大喊,甚至还有人扬言要让临界付出代价。只是最后这群人还是齐齐进了牢房,甚至还是隔壁间。
每每有人路过他们的牢房前,都能听到这群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起先喊的还是等他出去了会要你们所有人好看这一类威胁的话,只不过人的精力到底有限,喊了几天就再没力气喊下去。
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变成了嘶哑的喊冤,到最后连嗓子都发不出声音,像流浪汉一般蓬头垢面地缩在牢房角落。
短短三天,从云端跌到了泥潭里,沾染上了一身脏污。
只是既然有胆量做出这种事,甚至不惜以十四条人命为阶梯,那就该认清现实,好好为十四人偿命。
他们的审判还需再过一段时间,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一些的事。
池寻撑着伞站在远处,大雨将天地都淋湿,时而还有几声闪电传来,就好像上天都在为这无辜死去的十四条性命鸣不平一般。
倒是十分贴合现在的氛围。
原本被化工厂设计害死的十四条生命,他们的尸体现在齐齐躺在不远处等着下葬。
化工厂害死他们也不必毁尸灭迹,毕竟他们都是以被捏造的正当理由死去。
只是化工厂却迟迟不肯将尸体归还家属,理由是距离太远,运输尸体很可能会在路上腐烂,不如就地安葬好让死者早日入土为安。
其实也只是内心不安,不敢将尸体归还,生怕在这里出现了什么错漏,叫人看出破绽。
他们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妥善安置尸体,只随便挖了几个坑埋了下去,十四人中逝去较早的几人已经开始腐烂。
现下他们的尸体终于被运回了家乡,终于可以真正的入土为安。
一阵雷劈来,雨下得更大了,甚至还隐隐偏斜打湿了池寻的裤脚。远处是十四人的家属啜泣的声音,悉数顺着风传进了池寻耳中。
他只远远看着那群人,无一不是穿上了最严肃庄重的服装来送他们的孩子最后一程。
暴雨倾盆都比不上他们的眼泪。
时隔几个月终于得到了真相,他们的孩子说要出去赚钱养家,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其余什么都没留下。
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这种事发生。
人群中已经有人哭到喘不过气,连雨伞都没力气拿住,晕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应急人员立马上前查看她的情况,早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葬礼开始前池寻就已经安排好了对应措施。
哭晕过去的是一位母亲,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哪知道孩子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十四人的棺材皆已封好,只等着最终下葬。
雨好像又大了些,似是要洗刷干净这里的一切肮脏与不堪,还这十四人清清白白的灵魂再投胎去。
池寻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接住了一手冰凉。
雨更大了,不是错觉。当一场暴雨下到这种程度,那雨水打在身上不只有冰凉,还有刺骨的疼。
池寻的下半身衣服早已被打湿得彻底,雨水甚至有顺着衣角往上攀的趋势。
他却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直到雨水将他的手掌都打红。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刚才一瞬间,他想要一些疼感让自己意识到真实。
他垂眼看着已然发红的手,甩了甩水又收了回来。
雨水噼里啪啦,将伞打得发出声音,扰乱着人的思绪。
远处的啜泣声从未停止,甚至越来越大还有穿破雨幕的趋势。不知何时起了层雾,将一切都变得朦胧。
池寻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他自认自己这样的脾气不该上前打扰他们亲人团聚,于是他只远远站着,看着一切发生。
碰巧遇上了这样的大雨,或许冥冥中真的有命运存在,枉死之人的葬礼,总是会伴随着一场大雨。
池寻静了静心,又想将手伸出去。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强硬握住池寻的手腕带了回来。
那人又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在这样大的雨雾里,这件大衣竟然干燥又温暖,将池寻体内的寒气尽数逼走。
身后人靠得近,身上的热气也传到了池寻身上,一时间刚才被雨打湿的寒意竟都消失不见。
随后那只手又不容置喙地将池寻沾满了雨水的手拽到身前,直将池寻也侧身带了过来。
只能容纳一个人的伞在此刻显得有些逼仄,池寻抬头,看到了时屿的脸。
纸张摩擦手面传来轻微的触感,是时屿在擦拭着他手上的雨水。
时屿脚边还落着一把伞,暴雨已将他的后背淋湿,可他却像全然不在乎一般,皱着眉低头擦拭着池寻的手。
一点一点,就像是要确定池寻不会触到一滴雨水,时屿像是对待珍贵的瓷器一般擦拭着。
雨突然小了,这样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池寻撑伞的另一只手骤然脱力,雨伞应声摔在了地上。
时屿仍是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离一瞬。以池寻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那双皱眉的眼。
鬼使神差般,池寻突然抬起手慢慢靠近,咫尺之距就要触到时屿的眉心
似是突然回神,他及时反应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池寻动作猛然变得僵硬,他本想趁着时屿不注意将手放下,不想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手腕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时屿抬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他两只手都牵制着池寻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对着池寻来了一句:
“想占我便宜?”
语气中是盖不住的笑意,时屿也确实对着池寻露出了个真切的笑容。
按照时屿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此生第一次露出这样情真意切的笑。
池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将两只手都从时屿掌心抽回,又将身体转了回去。
时屿此生最真挚的笑最终只得到这样的回应。
他也不恼,只是敛起笑意,弯腰收起了倒在地上的两把伞,将它们靠在了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