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们大人一早便说今日在烟雨台约了重要的人,有要事相商,绝不许人打搅他。”
话音刚到这,旁边的刁镇山掏掏耳朵,看似不经意的问:“那你可知他约了什么人?”
严二:“不知,小的只是一个账房管事,自然没资格过问大人约了何人。”
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戴律卯去烟雨台是和严二家里那位幽会的,龚正平虽然在江南官场也属于老油条那一挂,但他行事作风还没有刁镇山下作,算是这群人里中间偏上的一位,所以其实也看不上戴律卯这种人。
听见刁镇山也问了这事,忍不住侧目。
严二继续说:“我们大人走的就是平日最常走的一条小路啊,以前都没曾出过什么事,哪知今日路上突然杀出来一群歹徒!”
公堂上的人这会都心如止水,没人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只听严二声音陡然升高:“这群歹徒罩着面巾,一看就是有备而来!那歹徒朝着我们大人的胸口就是连环十八脚!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严二嘴里“砰”得极有节奏感。
“我们大人被踢得当场倒地,喷出一口老血!先是大喊‘哪里来的歹人!’没想到这话惹了歹徒不快,又朝着我们大人来了一套连环十八脚!砰砰砰砰砰砰!砰……”
龚正平额头上青筋跳来跳去:“别砰了!”
“哦哦好。”
“我们大人被踢得飞来飞去,吐血三升!再也没有之前的威风,跪地求饶‘求求各位大爷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那群歹徒充耳不闻,照着我们大人扇了十八个耳光!”
严二说得绘声绘色,连公堂外的差役都偷摸竖着耳朵听。
周锷提醒:“不要夸张,不要添油加醋,你当这是说书呢!”
严二扑通一声趴下:“没有哇!天地良心!我们大人真是这么挨打的!”
所有人:“……”
眼前的人太老实,以至于他们都听不出来这之中到底有没有含着什么绿色的私人恩怨。
沈岚抬手:“继续说。”
严二:“是!”
“歹徒扇完这十八个耳光,我们大人就爬不起来了,然后几个歹徒就抽出了刀!我们大人吓得立马又活了!”
沈岚:“你一直在说戴大人,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严二:“小的也没见过这种事情哇!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跑回衙门去给大人搬救兵!但是大人不许小的走,小的只好留下来帮大人一起应付歹徒!”
“你是如何应付的?”
严二直起了腰,两条胳膊比划着:“小的先冲过去想去踢那歹徒一脚,谁承想那歹徒身手十分灵活,一下就躲开了,小的就不小心踹到了大人的脸上,大人惨叫一声,小的十分自责,赶紧离远了大人,生怕又不小心踹上去。”
“但是小的也不能坐视不理啊!大人被打得都尿了,小的就去路上捡了块大石头,朝着歹徒砸过去,嘿!那歹徒又躲开了!真是好灵活!”
周锷:“那石头呢?又砸戴大人身上了?”
严二挠挠头,憨道:“是啊。”
“……”
这不带点私人恩怨就说不过去了吧。
严二:“不过第一次砸出去的石头太小了,没伤到歹徒分毫!于是小的又去抱了个大的!”
动词从“捡”变成了“抱”,在场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心说,你要把你大人打死了!
龚正平也是真想问一句:“歹徒不会是你派去的吧?”
严二:“冤枉啊各位大人!!小的忠心耿耿侍奉戴大人多年,怎会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那歹徒真是突然杀出来的!小的也没有任何准备!”
沈岚又问:“那些歹徒在行凶过程中可有说些什么?”
严二点头:“说了!”
“他们说大人知道的太多了,要杀他灭口!还说大人是畜生。”
在场的人已经会选择性摘取信息了,前面那句是真的,最后补充的这句就不一定了。
龚正平一惊:“?!”
“胡说八道!你可知污蔑上官是什么罪名?!”
严二抹着眼泪大声道:“对啊!污蔑上官是死罪!这些歹徒不仅污蔑上官,还殴打上官!还请各位大人为我们家大人伸冤啊!”
龚正平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严二说话句句都是为戴律卯抱不平,硬要挑一时半刻还真挑不出他的错处,顶多是蠢了些不会说话。
龚正平看着严二的脸,还是看不出一丝破绽,多老实的人。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只能是蠢了。
只能说蠢人的危害比他想的还要大一些,越看越闹心,索性不看了,可能这严二就是戴律卯的报应。
会审结束之后,龚正平脚步跟上刁镇山,十分忧心的与他低声说:“这严二说话没分寸,保不齐要供出什么事来,那姓戴的又被打得神志不清命悬一线,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啊!”
刁镇山:“是不能坐视不理。”
龚正平:“是啊!”
刁镇山又是掏耳朵又是捋胡子,又抠抠自己的牙,龚正平急得拍他:“你哪这么多事!我跟你说话呢!”
刁镇山斜了眼过去问:“上次我让人去你府上要茶,你就给了我二两,你是不是还有?”
龚正平:“???”
刁镇山朝他伸出一把手:“你别跟我抠抠搜搜的,把你剩下的也拿过来。”
龚正平诶的一声:“合着你必须得喝着这明前龙井才能说话是不是?啊?我问你呢?!”
刁镇山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龚正平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恼火道:“给给给!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过去!天天要茶要茶,你怎么不找永王要去。”
刁镇山心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要。
他说:“回头给我送来。”然后才开口:“我觉得咱们之中有了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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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正平一个踉跄,又是大惊:“你说什么?!”
刁镇山嘬着牙花子:“内鬼,咱们这江南官场中定然有人被撬开了嘴策反了,否则你以为最近这么多事都哪来的?”
龚正平登时感觉自己脖子凉凉的,狗头铡都悬在头顶上了,问:“那内鬼是谁?你有没有眉目?”
刁镇山:“我能有什么眉目?不过姓戴的这事可不像单纯的遭报应,不知是何人朝他下了手,又为何要朝他下手。”
龚正平:“那些人不是说他知道的太多了吗?会不会是……吴家?永王?”
“那谁知道,是你是我也说不定。”
龚正平被吓死了:“严二胡说就算了,你又在这胡说什么?”
刁镇山:“猜测罢了,万一是戴律卯被策反了,自导自演给我们上眼药呢?”
“??”
龚正平沉思片刻,竟然觉得刁镇山说的有道理。
面色慢慢沉下来,说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来招引蛇出洞试试他。”
刁镇山:“怎么试?”
龚正平:“吴家运私盐的商船每月都要往青州和筠州跑两趟,我们就将假时间假消息放给那姓戴的,看钦差有没有动静,你觉得如何?”
刁镇山:“我觉得……你既已说了一不做二不休,若放的是假消息,你怎知那姓戴的自己查探不出来?不如干脆放真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破釜沉舟。”
龚正平又觉得很有道理。
刁镇山说:“自然也不会让吴家真的出事,我会提前与吴家通信,若钦差真的有动静,就让吴家提前替换船上的货。”
龚正平觉得刁镇山想得真是周到多了,拍拍刁镇山的肩膀:“还是你有主意,若姓戴的真的背叛我们,必叫他不得好死。”
刁镇山冷笑一声,然后问:“什么时候给我送茶来。”
龚正平:“娘的。”
这刁镇山到处找人索贿,看着贪心,实际上龚正平很清楚他这不过是主动给人交自己的把柄,有了他索贿的事,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任谁是内鬼刁镇山都不可能是内鬼,除非他不要命了。
龚正平摆摆手:“知道了!”
此时知府衙门中,戴律卯鼻青脸肿趴在榻上,大叫着:“严二!严二!”
随从推门进来:“大人,严二管事去会审衙门给您伸冤去了。”
戴律卯:“??”
“他伸什么冤去?!”就他打的伤最严重。
虽然都是为了救他,但戴律卯还是恼怒得很。
若不是他了解严二的性子,真要以为严二是故意的了。
……
时间又过了几日,千春楼二楼雅间。
容双趴在窗边,观察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行客,问道:“暗杀戴律卯的那些人到底是谁派的?难不成又是沈大人出的手?”
应无咎:“不是他,是吴家,不过授意之人是永王。”
容双补充一句:“暗中辅助的人是严二?”
衙门会审的记录也送到了这边,公堂记录是不带私人情感的,有私人情感的全是被审的人。
不过容双也依然不是很确定严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头上长草了,问应无咎:“你说严二是故意的吗?”
应无咎:“说不准。”
容双托着下巴,觉得真神了,至今没人知道严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在窗外探头探脑,被应无咎勾着腰带了回来,面前放下一杯沏好的茶水。
容双端起来抿了口,喝完,眼睛一亮。
“这是什么茶?好好喝。”
入口甘甜醇香,没有任何苦涩感,咽下去后依然满口生香。
应无咎随口回了句:“龙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