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应无咎垂视许久。
怀里的小家伙长得十分标致漂亮,脸圆圆胖胖的,花色也很对称,来宫中不过三个月就长了一大圈,全然不像刚从雪地里捡回来时那样瘦骨嶙峋,胆子也愈加无法无天。
应无咎性子凉薄,不是会对小动物动恻隐之心的人,唯独这小猫成了例外。
那日陵州城外铺天盖地的大雪,巴掌大小的东西,寻常人瞧都瞧不见,偏偏在他下马时碰到了他。
小猫叫声微弱,拼尽全力躺在了他脚边,用小爪子抱住他,怎么都不肯撒开。
身后的众副将迟疑停下,柴符问道:“殿下,不如交给末将来处理。”
应无咎弯腰将猫拎了起来,捏在手心里看了片刻。
淡声:“不必了。”
先帝驾崩,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回京把持局面,这时的他觉得,这小猫或许活不过今晚,带着也无妨,一场听天由命的赌约罢了。
便将小猫放到了胸口,回京的路途风如寒刀,从陵州跟来八百人马,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将,自然不会为了一只猫停下脚步。
数九寒冬千里之远,人如此赶路都要丢半条命,何况是本就只进半口气的小猫。
可偏偏这小猫就是活过来了,人马行到归州时,应无咎察觉到胸口的温热探着头动了动,小爪子挠来挠去,是幼崽寻求安抚的动作。
恰逢前方风雪太大,人马滞停休整,应无咎顺便给小猫喂了些水和干粮。
小猫眼睛都睁不开,嘬着嘴巴乱吃一通,舔到他手上胡乱吮吸。
蹙眉将猫拨开。
下一秒小猫又不依不饶舔上来。
柴符进了临时营帐,忧心忡忡的汇报:“探子来报,永王和信王的人马已到潞州,若西北风雪不停,恐怕……”
京中局面要失控。
信王和永王控制了宫禁,顾命大臣杨恕谭鸿都难逃一死,届时京中大乱,大梁内乱又起,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起身出了营帐,望着归州纷飞的大雪,神色冷沉,眉头也蹙得更深。
“无论雪停否,明日卯时全军动身。”
从一开始的与人博弈,到现在的与天博弈,每一步都游走在悬丝之上,一步之差就是万丈深渊。
此般情形,没人知道雪会不会停,更没人知道三方人马谁先入京。
离开陵州前,明觉那秃驴神神叨叨的与他说了些话,说什么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顺应天道,包容万物,大业不怕初吉终乱,只怕亢龙有悔。
应无咎从秃驴那里听过不少爻辞周易的卦象,知道明觉是劝他戒骄戒躁的同时保持仁和之心。
至今应无咎还记得明觉那张笑眯眯的脸:“殿下,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瞒天过海,其中有过这样一句话,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此消彼长生生不息,行到水穷处时,切莫丢失本心。”
应无咎也觉得,知命不惧才有资格问天意。
手中的小猫被风吹得团成了一小团,大片的雪花落到小猫头顶上。
伸出舌头舔了舔男人的手指,叫声不再微弱:“喵~”
生命并没有就此消亡,冬是春之始,寒冬已至谷底,万物生生不息。
……
大雪刚过子时便停了。
小猫在他颈间拱来拱去,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丑时二刻,人马离开了归州,之后的一路上十分顺利。
前半程路他的体温将小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后半程他身体失温,小猫如同小火炉一般乖乖卧趴在他胸口。
同上天的两场赌约,都赌赢了。
柴符举着手中令牌,将守城的将士从夜色中唤醒:“先帝遗诏在次!陵王殿下奉诏入承大统,速开城门”
应无咎进宫之后第一时间见了杨恕和谭鸿,两位都是先帝身边赤胆忠心的老臣,宣读遗诏辅佐新帝登基,不过一日之间。
信王和永王行到城外发现京城上下铁桶一般,哪还敢再入京自投罗网。
登基大典当日,小猫就翘着尾巴跟在帝王脚边,亦步亦趋跌跌撞撞。
最后被帝王揣进了手心之中。
金銮殿下山呼海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猫神气十足:“喵!”
应无咎眸底蕴着浅淡笑意:“众卿平身。”
后来给小猫起名字,本欲让小猫随他姓应,可小猫闹腾着不愿,他便让礼部择了些名姓呈上来,让小猫自己选。
两张写了上百字的宣纸扑铺平在地上,将小猫放了上去。
四周围着一圈礼部的官员,个个严阵以待的拿着纸笔记录。
小猫蹦蹦跳跳,舔着小爪子在第一张纸上按了个“容”字。
礼部官员刷刷刷记下。
容。
小猫又蹦跳去另一张纸上,低头嗅闻半天,突然望向不远处的帝王。
应无咎托着下巴,和呆呆的小猫对视。
出声道:“要朕帮你选?”
小猫哼哼唧唧发出一阵黏人的声音,应无咎起身走来,小猫赶快朝着帝王跑去,没想到不小心绊到了旁边蟾蜍形状的玉制镇纸。
镇纸倒下,不偏不倚砸在了“双”字上面。
小猫无辜的扑进帝王怀里,晃着尾巴撒娇。
应无咎看着那个字,用侧脸蹭蹭小猫,低声道:“朕觉得双字就不错,你觉得呢?”
“喵~”
唇间将“容双”这个名字呢喃一遍,抬了抬手,让礼部官员将名字记下封存了。
小猫喜欢容双这个名字,每次叫双双都很快回应,总能第一时间跑来钻进他怀里。
三个月的时间晃眼而过,现在的小猫长大不少,养得毛色柔软顺滑,能吃许多御厨做的肉泥和小黄鱼,也能一连睡十几个小时。
天色已这般黑了,小猫还没醒来。
应无咎用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小猫的胡子,慢条斯理道:“是小猫还是小猪?”
“……”
呼噜噜。
应无咎由着小猫去睡,将他放在了蒲团上面。
结果猫半夜精神抖擞的醒来了。
应无咎睡梦中察觉到脸上喷洒来一阵湿热的鼻息,深夜寂静,小猫的呼吸声近在耳边,似乎是在他脸前嗅闻检查他是不是死了。
湿乎乎的小鼻子抵在帝王唇边,闻了半天,容双放下心来。
太好了,还有呼吸!
应无咎已经醒了,但不大想理会现在恨不得绕殿跑十几圈的小猫,转开了头。
小猫困惑。
醒了吗?
为什么不理他?
小爪子踩到帝王的胸口,很认真的踩了会奶,探过去用头拱人。
“喵~”
主人,摸咪。
拱拱拱。
应无咎卯时要起身上朝,政务繁忙冗杂,多少有些头疼,深叹口气,抬手摸了摸小猫。
“去吧,明日再陪你。”
容双被放下了榻,可怜巴巴的望着人。
咪不要走!
小身子十分灵活,帝王刚躺下,他便又跳了上去,压在帝王胸口颈间,抵着他的下巴呼噜。
“喵~”
主人,陪咪玩。
主人主人。
应无咎应无咎应无咎。
容双伸出濡湿的舌尖去舔人,不让他睡觉。
应无咎蹙眉:“双双,下去。”
“喵!”
咪不要。
咪现在很精神,咪要和主人玩。
容双用爪子贴住帝王的脸,半只猫都趴了上去。
人,咪的小肚子是不是很软。
吃了一嘴猫毛的应无咎:“……”
拎住猫的后颈拽下来放到旁边:“若不想走,就乖乖睡觉。”
容双白天已经睡了十个小时了,哪里还能睡着,一身牛劲无处发泄,仰躺在榻上甩着尾巴,等应无咎再来摸他。
他都把肚皮露出来了,把肚皮露出来就是给摸,他给人摸人就要摸,这是规矩。
但应无咎却闭上了眼睛,对美喵的身体视若无睹。
容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