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哲:“啊,不然呢?”
许景安静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现在播一个吧。”
梁承哲错愕:“现在?”
安岚也很惊讶:“为什么?你都这……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直播。”
“有始有终嘛。”
许景摸着脸笑笑:“趁我现在还能清醒着说话,跟大家好好道个别,免得之后你突然说直播间永久关停,大家会以为你在遛他们。”
“啊,你真是,真是!”安岚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梁承哲也是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重重啧了声:“行吧,播,你爱播就播,我现在打电话让你的管理上工。”
梁老板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所有事宜安排好。
没有在别的平台做什么宣传,许景打开直播,只有零星几十个人进来,无一例外都被许景现在的样子吓到。
【随便逛逛居然撞上了。】
【我天什么情况???】
【差点以为白日见鬼!】
【我还在吃饭,吓我一跳!】
【穿着病号服明显在医院啊,能不能留点口德?】
【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说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吗?】
许景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了下脸,很快道歉:“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应该提前戴个口罩的。”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直播间人数一直在增加,几乎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被惊吓到的话重复刷一遍。
安岚看得来气,梁承哲也烦躁了,干脆联系了管理,让他们那边直接关闭了许景直播间的评论功能,同时已经发出来的评论也全部被清空。
屏幕不再出现文字信息,许景松了口气,但还是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是生了病,很抱歉吓到大家,还有那天突然晕倒应该也吓到大家了,感谢大家关心。”
“一开始确实以为是小问题,后来做了检查,才发现问题也不小,目前一直在接受治疗,情况……应该算稳定吧?”
“今天其实是心血来潮,也没有提前准备,主要考虑到之后大概没机会了,就想着上来看一看,跟大家道个别。”
胃痛一阵一阵,说几句,他就要抽气缓上十多秒,才能够继续往下说。
“这段时间谢谢大家愿意看我直播,为我捧场,很高兴能在有生之年收获这段经历,只是计划里还有好多内容没有播,有一点遗憾。”
“那天是想介绍一下我们医院来着,没想到出了意外,那就在这里介绍一下,我们医院环境很好,医疗设备先进,医护人员专业,老板也很大方了,可以放心带宠物来看病,医生个个妙手回春。”
“还收留了一些没有自理能力的流浪小动物,还有给流浪猫狗免费绝育的活动,暂时限时一年,不知道到期之后老板会不会良心发现把期限延长到十年……总之想要领养宠物的都可以考虑我们医院。”
“另外,家里如果有小猫小狗去了喵星汪星的,现限时免费提供特殊服务,应该过不了太久,我就可以替大家过去跟它们打招呼了。”
“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见过薄荷,大家还记得薄荷吗,我的小猫,自从住进医院,我就没有再见过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
他说着有的没的,从有对象的陈述慢慢转为喃喃自语。
安岚彻底绷不住,索性拎上包大步离开,梁承哲看出许景精力所剩无几,眉宇间透露出困倦疲惫,催促着他关掉直播赶紧休息。
把人搀扶着躺下盖好被子,梁承哲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揣上手机离开病房,出门才发现许景口中回家看猫的秦非就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
想起许景刚才说一些话不敢在秦非面前说,梁承哲心情极度复杂,安慰的话在此刻更显得雪上加霜,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拍拍秦非肩膀,转头离开。
又过几分钟,秦非迈动几乎已经僵直的双腿,推门进去。
许景在床上面向门口方向侧躺,双手用力抵在腹部,原本闭着眼睛,听见开门声后睁开,看着秦非走过来,弯下腰,轻轻贴着他凹陷的脸颊。
“不是说要两个小时吗。”许景小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阿姨把薄荷照顾的很好,就提前回来了。”
秦非稍稍退开,撩开他的额发,看见他紧蹙的眉心,还有额头上渗出的一层冷汗:“现在很痛吗?”
许景想摇头,陡然传开的一阵剧痛让他晃了神志,整个人抽搐着,脱口而出的谎话被扭曲成真话:“痛,哥,我好痛啊。”
第39章
秦非帮不了他, 不能替他痛,连手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许景蜷缩着身体,手握成拳用力抵在胃部, 强忍过酷似鞭打烙烧的凌迟,连大口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冷汗凝成珠, 从额头滑进鬓发。
好像过了很久, 他疲惫掀起眼皮, 看见秦非平静之下藏着灰败的脸, 眼底深处,有什么被鲜血淋漓地撕成了两半。
许景知道这种感觉。
在秦非出差带着伤回来的时候, 这种疼到极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也体会过, 没有人比他更懂。
因为懂,所以知道不好受, 所以舍不得见不得。
非常慢慢呼出几口气,他手伸出被子,抓住秦非的手掌, 让它贴在自己发凉的脸颊, 扬起嘴角开玩笑:“哥, 我现在知道当初的我为什么要自杀了, 这么一看,我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对不对?”
秦非的指尖很轻摩挲着他的脸, 像摩挲一件极致脆弱又极致珍贵的东西,喉结几经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再次低头,和许景脑袋埋在一起。
呼吸交缠, 热量传递,许景觉得这才是于他最好的止痛药。
他亲昵蹭了蹭秦非的鼻尖:“其实刚知道的时候,我很不能接受,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太突然了啊,明明我一直很健康。”
“但是后来想想那些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就感觉一切都很合理,没有什么问题了。”
“大概很早就查出来,所以挪用公款,招摇撞骗,狮子大开口找梁承哲要30万……之前还是想太多,这么努力凑钱原来不是为了给妈妈治眼睛,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可惜钱没要到,只好破罐子破摔在短时间里花光所有存款,退了房子删了好友,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选择跳河自杀。”
“是我的错。”秦非闭上眼睛,痛苦藏在字里行间:“我疏忽了,我应该第一时间带你做全身检查。”
“那也没用吧。”
许景反过来安慰他:“如果不是已经进入晚期,我一定也不会自暴自弃到那种地步,横竖没有救,提前查出来也无济于事……啊,还是有一点的。”
他联想到什么,喃喃自语:“如果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发现,我就不会住在你家,你不会喜欢我,我们不会谈恋爱,现在也不会这么”
“别说这种话。”秦非打断他,以呼吸极力压抑着:“不要说这种话。”
“好的,我不说了。”
秦非不爱听,他就乖乖住口,温温吞吞换成别的话题:“我就是很失望,竟然真的做的所有事都是为自己,妈妈不肯原谅我是应该的,我就是很不值得被原谅。”
“不过幸好,我彻底没有变坏的机会了,对吧?”
这个认知让他再次不合时宜地乐观起来,之前总要担心记忆恢复了会变坏,会跟朋友决裂,会占秦非便宜,会这样那样……苦思冥想的防患方案都能做成一份200兆ppt。
现在好了,没有这个烦恼了,原来他的人生根本走不到恢复记忆的那一步,这样算不算是心愿实现呢,虽然实现的办法偏激了些。
“我还是挺高兴的。”
他凑上前,在秦非嘴角亲了一下,苦中作乐:“不管别人如何看我,至少在我爱人这里,我一直都很好。”
清醒的时间过得匆忙,很快许景又继续昏睡过去。
秦非帮他躺好,想要把他的手放平,可是攥紧的拳头松不开,睡着了还习惯性抵着胃,拉开就不舒服地皱眉。
拉起被子,床上的人就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没剩多少肉了,面皮苍白,颧骨凹陷,若是被从前熟识的人看见,大概已经完全没办法把他认出来。
呼吸也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过度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抛下一切永远离开。
秦非两手撑在床沿,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然后拖着无比疲惫的步伐离开病房,在一直等在门外休息区的陆深旁边坐下。
“睡着了?”陆深问。
秦非嗯了声,头仰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刺眼的走廊灯光。
陆深:“医生那边怎么说。”
“说没办法。”
文字不敢从大脑里过,秦非机械转述医生的话:“治疗过程很不乐观,遏制的速度追赶不上恶化的速度,现在做的一切只是不肯接受束手无策的现实,企图挽救已经报废的身体。”
都是徒劳。
谁也没办法了,怎样都没办法了。
化疗,吃药,血检,止痛……无一不是在延长许景的痛苦,却没人喊停。
不敢,舍不得,狠不下心,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即将远行的人强行留住,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早已经分不清治疗的到底是病人破败的身体,还是牵挂者碎裂的心。
陆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因为他同样很难过,更明白秦非此刻的难过远超他百倍千倍。
他们在病房外枯坐,来时陆深还能分心想工作,现在脑内一片空白,沉重的空气混和消毒水的味道压在他肩膀,让他产生一种没办法站起来的错觉。
过了很久,身旁的人动了。
他偏过头,看见秦非将手背搭在眼睛上,绝望凝结成珠,从看不见的地方淌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
*
*
许景感觉这次昏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身上哪里都不疼,输液管和氧气管都被拔掉了,浑身清爽干净。
他有些发懵,直到扭过脑袋看见趴在手边睡觉的秦非,才意识到自己尚在人间。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甚至可以不借助外力,纯靠自己撑着床面坐起来。
秦非被他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身,许景原本想说什么,看见他那双血丝裹满的眼睛时顿了下,关切问:“怎么眼睛红成这样,哥,你熬夜了吗?”
秦非摇头,摸摸他的脸,手往下握了握他只剩骨架的肩膀,顺着手臂来到他手边,温热附上他手背:“睡醒了。”
“嗯。”许景点头,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
秦非:“不久,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还不久吗?”
许景吃惊,不过更多是高兴:“不过我现在觉得状态很好,肚子不痛,手上脸上都有力气,而且一点都不困。”
“是吗?”秦非一直看着他,眼睛像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器械,很久才会眨一下:“那就好。”
到这时,许景才后知后觉发现秦非声音哑得厉害,字句在喉间被挤得破碎,到了舌尖又被粗糙缝补,才吐出来。
“哥。”他迟疑:“你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