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仍在混沌中盘旋,彻底剥离还需要时间。
他不能思考很多,但不妨碍他理解对方的话意,然后缓慢眨了眨眼。
泪水从妇人眼中滚落,她掩住双唇,泣不成声:“总算是……总算是醒了,我的宝贝,总算没事了。”
对方双肩颤抖不止,哭得很厉害,他看得难受,想要伸手去安慰她,无奈僵硬无力的身体行动迟缓。
好在有另一双手及时搭在妇人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白净的男人,眉眼和女人七分相似,一样的气质和煦,让他感觉无比亲切。
他注视着男人良久,嘴唇动了动,一声嗫嚅脱口而出:“哥……”
其实还没有把人认出来,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叫,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叫完自己先愣住了,因为伴随这个称呼,出现了另一张脸和眼前的男人发生重叠,只是那张脸在他认知里很模糊,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很小,完全是唇形和气音的组合,但是男人已经听见,眼神更柔和了几个度,弯下腰摸他的脸:“我在,我们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接到呼叫铃,几位医生匆匆赶到,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给出可以让两位陪床人员放心的结论:“这次是真的醒了,没事了。”
妇人红着眼睛连声道谢,不放心地追问后续照顾中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进行事无巨细的记录。
病人本人却没有欣喜,只有困惑,仰面望着守在身边的男人:“为什么说,这次……我之前也醒过吗,我,不记得……”
他恢复了一些体力,但因实在太久没有说话,声带也需要恢复,所以声音很哑,吐字艰难。
“不算醒。”男人在他床边坐下,重新帮他将被子掖好:“只是睁着眼睛,不肯和我们交流,对我们说的话也没有反应。”
听起来无法理解,他又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男人:“快半年了。”
“啊,半年……”他喃喃:“竟然,这么久……为什么呢?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记得了吗?”
男人握住他的手,替他回忆:“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你离开宠物医院要回家取东西,路过河边时为救一只失足落水的猫,自己不慎掉了进去……”
跟随对方的娓娓陈述,潜藏体内的某个开关被打开,记忆如洪流灌注,将空洞已久的大脑瞬间填满。
记起来了,白思昭,他叫白思昭,二十六岁,家住城南上锦城,职业是一家大型宠物医院的主治医师。
上半年开春,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他上班匆忙,将工作手机遗落在家。
返回去取时路过河边,看见一只怀孕的母猫被小孩驱赶掉进河里,他着急去救,却失足踩空,也掉了进去。
不会游泳的人落水就慌,只记得水很快漫过他的头顶,灌入眼耳口鼻令他狠狠呛了几口,之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没想到这一昏迷就是好几个月。
眼前的男人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白思誉,方才的妇人是他们的母亲,赵锦思。
赵锦思很快去而复返,跟着进来的还有收到他苏醒消息临时从公司赶来的父亲,白岷乔。
因为他的昏迷不醒,父母亲连日担惊受怕,劳心劳神,乍见消瘦不少,白思昭深感愧疚,涩意直冲鼻腔:“爸,妈。”
“哎,没事啊昭昭,没事。”
白岷乔牢牢握住儿子伸出的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了。”
爱他的人千念万念,落到最后都只剩一个最质朴的念想,祈祷他平安。
而爱意包裹是催生软弱的温床,白思昭听完更觉眼酸,吸了吸鼻子,小声连说对不起:“怪我太鲁莽,让你们担心了。”
“既然知道错,以后不能这样了。”赵锦思比刚才缓过来不少,有心责备,又舍不得对他说句重话。
两相矛盾,最后成了无足轻重的嗔怪,接上嘘寒问暖,连番问他晕不晕,饿不饿,躺久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想不想吃点什么。
昏迷状态下续命全靠输营养液,白思昭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认真感受一下,说不上来究竟是饥饿,还是单纯不适应被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的感觉,他折中:“想吃小馄饨。”
想吃就立刻给买,怕外卖送来太晚,送到不新鲜,白思誉特意下楼一趟,驱车往白思昭最喜欢的那家馄饨店打包外带,
回到医院,白思昭已经在爸妈的搀扶帮助下去卫生间完成简单的洗漱,回到床上摇起床头靠坐着,小桌板都摆好了。
白思誉看得发笑:“哪里来的小学生在等食堂放饭。”
“你家里来的。”白思昭回答,端正坐好,拍拍桌面催促:“老师放饭。”
馄炖很香,他吃得很慢,期间父母和白思誉就在旁边安静陪着。
等到快吃完,白岷乔回公司继续上班,赵锦思也被白思誉劝回去休息,病房里就剩下兄弟两个,白思誉收拾好垃圾和桌板,扶白思昭重新躺下。
“或者想出去出吹吹风?”白思誉问:“给你准备了轮椅?”
白思昭小幅度地摇头,其实刚醒过来是有些精神不济的,吃饱之后不济得更明显,粘枕头就犯困,眼皮沉重地问:“哥,那只猫呢?救上来了吗?”
白思誉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爸妈在的时候怎么不问。”
白思昭老老实实:“不敢。”
白思誉嗤笑,摸他脑袋:“放心吧,救上来了,我把它送去了乡下,在外公家里生了五只猫崽。”
“这么多啊,那就好。”那白思昭就放心了,抵挡不住困意慢慢闭上眼:“我再睡会儿,饭点记得叫醒我。”
入睡很快,见没有听清白思誉的回应,反而想起了梦里那个独守着墓碑,淋着雨也不知道躲的陌生男人。
他是谁呢?
是虚拟的,只存在于梦境和臆想中的人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只要想到他,他就会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第41章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虽然尚未入夜,但在睡着之后, 他仍旧又一次梦见了那个男人。
他已经不在墓地了,地点变成一间干净明亮的办公室, 男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出业界精英的派头。
办公室偶尔有人进出, 他也会离开去资料室取一份资料, 去会客室见个客户, 或者去会议室开个简短的会。
正常工作,正常沟通, 正常交接……
完全看不出在墓园时那股执拗, 压抑, 恸到麻木,一切都在昭示他已经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 继续眼前的生活。
死者无法复生,生者时日尚多,不被长久地囚禁于眼前的悲痛, 白思昭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很快, 他就不妙地发现自己高兴太早。
同事愁眉不展, 朋友欲言又止, 每个人负面的情绪表达都是一条放射线,从四散的起点向男人无限靠拢。
那是所有人对男人与逝者关系的无声侧写, 在这种环境下,男人此刻的正常偏偏成了最不正常的外在表现。
而另一个惊奇的发现, 是他意识到牵引自己行动范围的不是墓碑,而是这个男人, 以他为圆心,自己没有办法离开他超过五步。
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无可奈何,飘飘荡荡在男人身边呆了一整天。
无聊地看他工作,看他吃饭,看他以冷漠的表情将所有人的安慰堵回喉咙,看他跟只陀螺一样进出忙碌一刻不得闲。
到了下班时间,又看他第一个从公司离开,被迫跟着他下楼,上车,回家。
男人的家很大,意式黑白灰装修,利落,整洁,低调,漂亮,从整体到细节设计感颇强,尽管阳台的花草和猫爬架与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白思昭在可行动范围内闲庭信步,仔细欣赏,品出好些说不出的熟悉,思忖无果,只能归结于阳台的绣球,同样的品种,他家里也种了很多。
喔,对了,还有猫。
男人在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不到一岁的样子,但从体态看,已经隐隐有发福倾向。
他家也有猫,一只名叫白卷卷的长毛猫,是他从乡下外公家捡到,嗯……说捡到不准确,应该说从天而降。
真是巧,他想,还是说因为自己喜欢猫,所以潜意识发力,给梦里出现的人也安排了一只猫?
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只橘猫还特别亲他。
亲得仿佛真能看见他一般,从房间溜溜达达出来停在他脚边,耸着鼻头嗅来嗅去,扭动身体蹭空气,最后肚皮一翻直接仰倒,像邀请白思昭立刻摸他。
白思昭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蹲下伸手抚摸,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他的手还是从猫的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遗憾,叹气,干脆翮动手指单方面跟小猫玩起来。
直到夜幕悄无声息降临,才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沙发边离开了。
回过头,男人果然还在沙发上坐着,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形同雕塑。
屋子里没开灯,一盏也没有,黑压压的,还好阳台窗帘没拉,城市的霓虹供给这个过度安静的客厅微弱的光亮。
男人藏在阴影里的脸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墨色流入空气瞬间蒸发。
强大的意志将情绪极致压缩,猜不透平静之下藏了多少东西才更让人心惊,总担心有朝一日爆发时,是不是会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那种被揪着心脏的感觉又出现了。
白思昭不敢多看,转向男人目不转睛盯着的茶几,上面空空荡荡,只放了两只看起来烧成不久的陶瓷。
一个形似圆盘,其中点缀蓝色小圆点,一个酷似汤圆,通体雪白圆润,唯有上方多了几道意义不明的褶皱。
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一看就是出自陶艺新手。
白思昭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盯着这对四不像看这么久,还是说对他来说这两坨东西有什么特殊含义。
只是现在说久还太早。
当时间推入后半夜,窗外远处车流骤减,大楼灯光次第熄灭,橘猫已经在地毯上换了三个地方翻肚皮,白思昭才意识到男人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都觉得累,身体不累心也累,难以理解男人是怎么做到这样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仿佛入定。
他在想什么呢?
他会想什么呢?
说不清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白思昭鼓起勇气,以膝行的姿势绕到男人面前,直视他的面孔。
好巧不巧下一秒,仿佛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近乎石化的男人突然抬起眼皮,血丝纵横的一双眼睛直勾勾朝他看过来。
对视瞬间,白思昭心头猛地一跳。
悲怆如烈风呼啸,巨浪高悬,穿透麻木的表象几乎化为实体,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他钉死在原地,整个生吞活咽。
将要溺毙的恐惧触发大脑保护机制,他仓皇起身后退。
并没有踢到什么,也不可能踢到什么,但身形就是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两眼,倏然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