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思誉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深沉复杂,如果他文化程度再高点,就能形容出这种眼神是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无声崩塌。
“我弟弟说的,他昏迷了半年,刚醒。”他放下手,侧过脸轻轻示意了下:“进去吧。”
“弟弟……”梁承哲嘀咕两句,多瞥了他几眼,推开门。
病房里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病床上,他一眼就被病床上的人吸引全部注意。
要说来之前只信六成,这一眼直接将信任度拔高到十成,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除去许景根本不作他想。
不对不对,不是许景,那原本就不应该属于许景。
好朋友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
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可以亲身经历这样离奇的事情,让话痨当场嘴拙。
想哭觉得有损大男人脸面,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原地局促了两秒,挨挨蹭蹭过去,束手束脚坐下,眼眶红红可劲盯着人看,气叹了一口又一口,最后问:“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第45章
“白思昭。”白思昭一个字一个字, 郑重向朋友介绍全新的自己:“白色的白,思考的思,昭告的昭。”
刚才哭得不能自已的小白医生, 现在镇定稳重得很能唬人,把眼圈通红的朋友比到地里:“重新认识一下吧, 白思昭, 二十五岁, 职业是宠物主治医师, 你可以叫我思昭, 或者更习惯称呼小白也可以,很高兴见到你。”
“小白, 小白。”梁承哲重复好几遍, 感慨:“真新鲜, 原来你就不是许景,怪我没脑子,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失忆也不至于性格大变……”
白思昭拍拍他肩膀,安慰他:“没关系, 不怪你,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
梁承哲唉地一声:“你不是许景, 没干过坏事也没对我死缠烂打,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吧?”
白思昭反问:“为什么要生气, 你当时不是夸我能耐吗?”
“……嗤。”梁承哲被他逗笑,用两只手轮番地去抹眼睛, 给自己抹得像得了急性红眼病,好歹没让眼泪掉出来:“哎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杨闻溪坐在病床的另一边, 被震撼得不轻,久久无法将信息完全消化。
有点精神恍惚地看着白思昭和梁承哲进行一些持续冲击着他世界观的交流,默默起身飘到白思誉身边,幽幽闻讯:“哥,你还好不?”
企图寻求一些认同和安慰。
白思誉嗯了一声,还算淡定。
大哥不愧为大哥,杨闻溪油然生出一抹崇敬,凑上脑袋正要说话,发现白思誉的手机界面奇异地停留在一个网站人物信息介绍上。
感觉也没多淡定,杨闻溪突然没话说了,就着白思誉的手一目十行将秦非的简介信息看完,瞄一眼照片:“很帅,年轻有为,配得上我昭昭……哥你继续看着吧,我出去买瓶水冷静下。”
白思誉往角落扬了扬下巴:“喝水么,那儿有。”
杨闻溪摆手:“谢谢,不喝,我买瓶冰水洗洗脸。”
说完又神思恍惚飘出去了。
梁承哲跟白思昭胡扯半天,终于想起关键:“你跟你哥说过没?”
白思昭下意识去看白思誉,梁承哲也跟着看过去,后者抄着手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跟他对视。
梁承哲:“?”
梁承哲:“不是,啧,不是这个哥,是那个……那个呀!”
不清楚白思昭有没有把事情跟家里人坦白,梁承哲很有为兄弟保守秘密的自觉,凑近白思昭压低声音:“我是说秦律师,秦律师知道你还活着的事了吗?”
白思昭摇头,正要张口,白思誉语气不咸不淡:“这么小声做什么,我弟有什么事情是我这个亲哥都不能听的?”
梁承哲:“……”
白思昭悻悻抿唇:“不用替我瞒,我哥都知道了……秦律师不知道,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不接,安岚不相信我,我又联系不到陆律师。”
梁承哲:“绕了一大圈,你是最后一个才想到我啊?”
白思昭:“?”
白思昭睁大眼:“要计较这个吗?这个顺序只是,只是随机……我……”
“好了好了。”梁承哲抬手打断:“不用多解释了,反正经过这件事,你应该也对谁才是你最热心最可靠的朋友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
白思昭缄默,随后真挚点头:“是的,是你,你是我最热心的朋友,是我最可靠的朋友,所以你会有办法帮我联系到秦律师的对吗?”
梁承哲胸有成竹:“那是必然。”
白思昭神情一亮:“具体什么办法,什么时候,现在可以吗?”
梁承哲:“现在怕是不行,秦律师大概率也不会接我电话,陆律师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我得回去一趟,亲自上门找人。”
白思昭忙问:“找谁?”
梁承哲:“肯定是不能直接找秦律师,我去找陆律师,等说服了他再让他去找秦律师,他们熟人之间交流起来比较有办法。”
“有道理,可是你打算怎么说服陆律师呢?”白思昭不免担忧:“带他再过来一趟吗?太远了,而且证据不充分,他不一定会愿意。”
梁承哲:“我自有我的办法,别担心了交给我,我办事你放心,手机别关机,等我消息就行。”
给白思昭画了张定心丸口味的大饼,梁承哲很快离开了。
白思昭其实是不太放心的,但他此时尚且不能离开医院,除了相信梁承哲,也没有别的办法。
心情沉重叹了口气,余光里人影一晃,是白思誉坐了下来。
情绪都发泄完了,人也走光了,剩下兄弟两个大眼瞪小眼。
白思昭迟来地感到心虚,对视不久,目光晃晃悠悠飘开,被白思誉捏着脸强行转回来:“又没说要训你,躲什么。”
白思昭睁眼说瞎话:“嗯?没有躲啊,没躲,谁在躲。”
白思誉:“没有最好,老实交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白思昭:“……”
他的沉默被白思誉进行了一些错误的解读,微妙眯了眯眼,脸色肉眼可见地下沉,发黑:“都做了?”
“啊,差不多吧?”
白思昭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反应过来哥哥口中的“做”是何意味:“不是不是,是说普通情侣会做的都做了,但是不,不包括你你想的那……没那么,没那么快,而且后面我都生病了,也没来得及……”
白思誉从他磕磕绊绊的表达中提取出关键,脸色没那么难看,也算不上好看:“这一副惋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啊?没吧,哥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白思誉的态度让白思昭有些担心,忐忑揪手指,尝试进行一些直白试探:“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对吗?还说爸妈也会同意……”
白思誉:“看情况。”
白思昭:“?”
白思昭急了:“是要看什么情况?我发誓秦律师他人真的很好,有礼貌有教养,有事业有爱心,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除了你,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白思誉轻哼:“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喜欢他做什么。”
白思昭:“不做什么吧,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弟媳的那种喜欢也不行吗?”
“?”白思誉面色古怪:“弟媳?”
白思昭踌躇,点头。
白思誉盯他半天,把他盯得毛毛的,又一直不说话,他憋不住了,再次恳求:“可以吗?”
白思誉:“再说。”
白思昭:“再说的意思是?”
白思誉:“意思就是等他来了,等我见到本人了,再,说。”
“啊。”白思昭讪讪:“好吧。”
秦非那么厉害,解决一个大舅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下午白思昭睡醒,赵锦思和白岷乔来了一趟,不过没有留很久就被白思誉劝走了。
白思昭疑惑哥哥为什么这么做,白思誉帮他把枕头垫起来,反问:“不是有人说的要瞒着爸妈。”
白思昭:“怕我说漏嘴吗?不会的,放心,我嘴很严。”
白思誉挑眉:“打电话的时候也严?那要别人怎么跟你交流。”
白思昭:“?”
白思昭:“是什么意思?谁打电话?”
这个问题不需要白思誉解释太多,下一秒梁承哲的视频请求弹出来。
白思昭接通之后,对方屏幕出现两张脸,一张属于面带疑虑探究的陆深,另一张则是强行要挤进屏幕参与视频的梁承哲。
“看没看没,有眼睛就自己看。”
梁承哲嚷起来,听得出在说服对方进行视频的过程中遭受不少质疑:“我本来很尊重你的陆律师,你们文化人做什么都爱深思熟虑,我理解,但这要是认不出来,陆律师你就太让我失望了。”
陆深眉头紧锁,认真仔细端详屏幕中坐在病床上的男生,完全不一样的相貌,但眼神和气质……
他和秦非在同一天认识许景,虽不如秦非那般跟人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相处的时间也不少,那样的眼神人任谁见过都印象深刻,不会有错。
何况眼睛或许会骗人,直觉不会,他的直觉在很直白地告诉他,这就是许景,或者说,曾居住在许景身体里的灵魂。
“陆律师……”白思昭正襟危坐,饱含期待:“你能认得我吗?其实我本来也想联系你的,可是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就联系了你的助理,她说会帮我转达,你有收到吗?”
陆深闭目,捂脸静静缓了一会儿:“你那么说谁会帮你转达,没有直接把你当精神病骂一顿就很不错了。”
听他这么说,白思昭就紧张起来:“你不相信吗?我不是精神病,我真的是许景,我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发烧了,你当时也在,陪我一起去医院又陪我挂水到晚上,一起送我去警察局”
话没说完,陆深很突然站了起来,屏幕一瞬间摇晃得让白思昭以为突发地震:“陆,陆律师?!”
梁承哲聒噪的声音断续传出:“干嘛啊,哎,你推我干嘛……”
陆深:“去找老秦,你去不去。”
梁承哲:“老秦是喔!我去我去,咱一起去!”
整整二十分钟,视频没有挂断,除了梁承哲时不时冒一句自言自语的废话,谁也没开口,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白思昭手心捏出了一层汗。
最近一次离开秦非家时,陆深很有先见之明地拿走了一张电梯卡,不需要提前联系业主,直接刷卡上楼,输入密码。
咔嗒一声推开门,那一瞬间,白思昭只是听见便觉身临其境,险些失去了呼吸本能。
陆深看见背对他正给盆栽浇水的秦非,大步走过去,没有一点铺垫直截了当:“小许没死,你是不是能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收一收了?”
手机垂着,从白思昭的视角只能看见地板,沙发,还有巴巴站在客厅中央的梁承哲的双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