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寄拍,翡翠观音,老坑玻璃种,乾隆年制。”
陈家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拎个破木箱子,张嘴就乾隆年制,打开一看,要么上周做旧的,要么直接是树脂的。
嘴角笑意又淡了一层。
“先生,我呢边寄拍需要提前预约,”陈家明语速放慢,生怕对方听不懂,“而且我拍卖行拍品,一般都要求有正规来源证明,如果您方便话,可以先填个表,等鉴定师有时间再帮您睇,大概”
他低头翻手边的预约登记本,翻了两页,找到最近一个空档,手指头在那空档上点了点。
“大概十天之后。”
孙蛰的脸噌一下涨红了,张嘴就要骂
姜隐的扇子轻轻压在他肩膀上。
心里很清楚,面对这种人,你不能跟他吵,吵赢了也是输,他会拿专业流程卡死你,让你连鉴定师的面都见不着。
最管用的法子就一种:让他自己把话吞回去。
姜隐伸手,啪嗒弹开木箱的铜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那尊翡翠观音被大厅水晶灯的光一打,光从观音头顶灌下来,穿过翡翠的通透,在整个木箱里流转。
陈家明的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姜隐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陈家明脖子伸到极限也看不着细节。
“你先看一眼,”姜隐摇着扇子,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咸不淡,“看完了再让我填表。”
陈家明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有点慌,重新挂上职业微笑,可那笑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嘴角弧度大了不止一倍。
“先生,我先去请鉴定师来,”他朝姜隐比了个“您稍等”的手势,转身快步往拍卖行里头走。
孙蛰一脸崇拜地盯着姜隐,竖起大拇指。
姜隐把箱子盖扣好,放回台面,扇子一收,背靠前台站着,不急不躁等陈家明回来。
没多会儿,陈家明的身影又出现在大厅入口,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身边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仅剩的几根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锃亮。
脸上的表情比前台还傲,走路下巴跟地平线平行,活像这大厅里人人都欠他钱。
陈家明走到姜隐跟前,这回开口,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这位先生,鉴定师请。”
第156章 裴焰返场了
中年男人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姜隐的打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箱子里的观音,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两圈。
玻璃种翡翠难得,老坑更难得,何况乾隆年制,那包浆的光泽,雕工的刀法,玉质的通透度,中年男人的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他把观音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内部棉絮纹路。
放下观音,回头跟陈家明低声说了几句。
姜隐耳朵尖,听见几个关键词:“真货”“底款没问题”“包浆年份够”。
中年男人转回头,脸上的傲气收了二分,但也没收太多。
“东西不错,不过底款需要做碳十四鉴定,您先把表填一下,等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再定能不能上拍,大概半个月后吧。”
姜隐瞅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打什么算盘。
这老东西在故意卡流程,想拖一拖,回头私下联系他把佣金提成往上抬。
这套路他在庙街见多了,收古董的二道贩子全他妈这么玩。
姜隐还没开口,孙蛰先炸了。
“半个月?!”
孙蛰把手猛往柜台上一拍,“你知道这东西谁送的吗?向太!新义安的向太太!你睁大眼看看底款乾隆年制!老坑玻璃种!你拿碳十四鉴定糊弄谁呢?!
这玉的包浆不用放大镜,肉眼就能看出年份!你一个鉴定师,看不出来?!”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了,他在嘉道理干这么多年,头回被一个穿大裤衩的小年轻指着鼻子骂,他沉声辩解,嗓门低了半度,口气还是硬邦邦的:“我是在按照拍卖行规矩做事!”
“按什么规矩?”
孙蛰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人家慈善晚宴上的拍品都没做碳十四鉴定,凭啥我师父就要做?你针对谁呢?针对我师父这身花衬衫是吧?针对我这双人字拖是吧?我跟你说”
“怎么着嘉道理现在的门槛镶金边了?进门还得看衣裳?我当拍卖行是鉴宝的,原来是鉴人的?”
门口突然插进来一把慢悠悠的男声。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对上了门口站着的男人。
浪不羁的皮衣,搭配上那头拉风的半长微卷碎发,张狂而惹人注目。
孙蛰看清那张脸,差点一口唾沫呛死自己。
裴生?!头发怎么又变这样了?!等等上回巷子里碰见的裴生也是长头发皮衣不对不对,前天的裴生是短头发唐装这头发还能一天短一天长的?!
他猛拽旁边怨的袖子想吐槽,手伸出去,抓了个空。
怨没了。
孙蛰懵了一瞬,四下一扫。
怨不知啥时候已经退到了大厅最远的角落里,整个人缩在一盆散尾葵后头,只露半张脸和一双贼警惕的眼睛。
那架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差蹲下来抱头了。
孙蛰正想问怨你跑啥,就听见身边姜隐开了口。
声调拉得老长,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哟,这不是裴家二少爷嘛,你哥呢?咋没跟你一块儿来?”
裴焰挑了挑眉,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大步走过来,往姜隐身边一站。
俩人并肩靠着柜台,一个花衬衫大裤衩,一个皮衣皮裤马丁靴,怎么看怎么像俩世界的生物,偏偏气场互补得严丝合缝。
“我哥忙着呢,这点破事,派我来就够了,”裴焰转头看向姜隐,眼底烧着一团谁都能看见的火,“怎么着,见着我哥失望了?我比我哥强多了,他会的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会。”
姜隐把扇子往后领一插,双手抱胸,歪头看他,那歪头的角度配上那双狐狸眼,杀伤力翻倍:“那可说不准,你哥虽然嘴笨,办事靠谱,你这张嘴太能逼逼了,一听就不靠谱。”
“嫂子你这是偏见。”
“叫谁嫂子呢?叫姜先生。”
“行,姜先生,”裴焰低头凑近了,压低的嗓门里藏着笑,“那你倒是说说,我跟我哥,谁更对你胃口?嗯?”
姜隐抬眼跟他对视,俩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谁也不退。
空气里滋滋啦啦跟过电似的,那电流强得连前台陈家明都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孙蛰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看裴焰,又看看姜隐,再看看裴焰这不是裴生是谁?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线,一样的鼻梁,除了头发长点和穿衣风格变了,其他全一样。
可师父跟他说啥?叫他裴家二少爷?还拿他跟自己男人比谁帅?这啥操作?
裴生有双胞胎兄弟?
陈家明朝自己同事使眼色。
那同事会意,悄悄往后面办公室溜,叫经理去了。
经理来得贼快,四十多岁,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用发油梳得纹丝不乱,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
可从前台那听到的消息,有人闹事,让他的步子带着几分不耐烦。
“几位先生,我是这的经理,姓黄,”黄经理笑呵呵的,目光在姜隐和裴焰身上来回扫,“听说有件翡翠观音要寄拍?我们这的流程呢,确实需要”
“确实需要什么?”
裴焰截断他,往柜台上一靠,“确实需要把客人晾大堂十分钟?确实需要让鉴定师出来说两句场面话然后甩张表让人填?确实需要看见好东西先琢磨怎么压价提佣金,而不是先想怎么给客人端杯茶?”
黄经理的笑容僵了。
裴焰伸出手指,在柜台上不紧不慢敲了两下。
“你们嘉道理这块招牌,这些年吃的全是老本,你知道为啥这几年佳士得和苏富比抢了你们多少买卖?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好东西,是因为人家把客人当人看!
你们呢?客人穿得不够光鲜就连正眼都不给?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去年前那个明成化斗彩鸡缸杯,本来该是你们的。”
黄经理额头上开始冒汗了,去年那三千万的鸡缸杯,本来都谈好了上嘉道理秋拍。
结果来送拍的是个穿拖鞋的老伯,被前台以“没预约”为由挡了,老伯扭头就走。
第二天那鸡缸杯就上了佳士得的拍品单,事后大老板雷霆震怒,开了好几个人,但买卖已经飞了。
“还有,”
裴焰歪头看了一眼那木箱,又瞟了瞟旁边的鉴定师,“这位鉴定师说要等半个月做碳十四,碳十四鉴定是测啥的?
测有机物,翡翠是无机矿物,碳十四测不了玉石年代,只能测旁边有机附着物的年代,乾隆年的玉,表面包浆是两百多年的氧化层,肉眼就能瞧出来,不用上机器,你们嘉道理的鉴定师连这都不懂?”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听得黄经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姜隐本来靠柜台边看戏,听到这,嘴角的笑摁都摁不住。
心里那股从早就闷着的劲儿,让这男人的嘴皮子功夫散了大半。
行吧,睡完就跑的闷葫芦学会扮浪荡子来给老子撑场面,这趟拍卖行没白来。
可他嘴上没停。
姜隐摇着扇子,慢悠悠接上裴焰的话尾:“裴二少这话说的太直了,人家鉴定师也是按规矩办事嘛,虽然规矩本身可能不太合理,可你不能怪执行规矩的人啊。”
裴焰侧头看他,嘴角也翘起来了。
俩人跟唱双簧似的,默契得孙蛰在旁边看得满头黑线。
黄经理左右赔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两位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几位里边请,”他转头朝鉴定师挤眼睛,挤得跟抽筋似的,“小吴,裴先生说得在理,咱们按常规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