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宋知玄是被明心从地库里扶出来的。
他半边身子都倚在明心身上,嘴角的血已经凝成暗黑色,脸白得跟地库墙上结的那层霜一个色。
他看见裴寒舟把人抱出来的那一刻,脚步停住了。
裴寒舟浑身是血,衣服上灰一道红一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姜隐缩在他怀里,玄色唐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色比衣服还暗。
裴寒舟抱着他快步往车那边走。
细威在后头喊:“寒哥!车车在这边!”
裴寒舟像没听见,直直地往前走。
殷啸鹏从旁边蹿出来,抬脚把挡路的两个自己人踹开,冲着裴寒舟的背影吼:“裴寒舟!你他妈就这么走了?地库里那两具尸体不用收?”
裴寒舟回了下头。
殷啸鹏对上他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血,跟身上的血混在一起,煞气冲天。
殷啸鹏被他一眼看得心颤,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裴寒舟回过脸,继续往前走。
细威已经拉开车后座的门,裴寒舟弯腰把姜隐放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把人重新抱到腿上,一点缝隙没留。
细威跳上驾驶座,点火,车灯亮起来。
车开出去两公里,细威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裴寒舟低着头,额头抵着姜隐的额头,嘴里一直在念什么。
细威竖着耳朵听了一路,才听清那翻来覆去就一句“醒醒,阿隐,醒醒。”
姜隐没醒。
他躺在裴寒舟腿上,呼吸弱得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左手那五根手指上头全是刀口,血结成了壳,手心里那枚戒指倒是攥得死紧,一点没松。
裴寒舟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片凉。
他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然后抬起头,看向前面,声音沙得不成样子:“去圣保禄,快。”
细威应了声,油门已经踩到底。
姜隐再睁眼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旁边滴滴响的心电仪,左手扎着吊瓶,手背上还留着一片没擦干净的血渍。
他眨了两下眼,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潮水一样的记忆全涌上来了。
地牢,宋屿,江疏晚,鬼胎,地缚灵。
他站在阵心念咒,阴气割在身上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再然后是裴寒舟的声音,那王八蛋冲下来抱他,还说
姜隐眼睛倏地睁大了。
他猛地想撑着坐起来,刚一动,胸口就扯着疼,肋骨像被人一根根重新掰过一遍,“嘶”了一声,又倒回枕头里,脑门上汗珠子冒了一层。
“别动。”
声音从床边传过来。
姜隐侧过头,看见裴寒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衬衫皱得跟抹布一样,下巴胡茬青了一圈,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
姜隐张开嘴,嗓子干得跟砂纸磨过一样:“水……”
裴寒舟起身倒了杯水,又坐回来,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把杯沿凑到他嘴边。
姜隐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人才算彻底清醒。
他环视一圈,确定自己在私立病房里,床头柜上摆着他那把蒲扇,扇子上面还沾着半片黄符,跟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似的。
“裴寒舟。”
“嗯。”
“你之前在地下,说那些话”姜隐盯着他,语气好像很随意,“说等你出来,要说给我听那三个字,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啊?”
裴寒舟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姜隐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爽劲儿刚冒出来,就听裴寒舟开口:“我爱你。”
姜隐:“……操!”
他耳朵又烫起来了,连带着脖子根都发红。
“听见了?”
“没听见,”姜隐耍赖。
裴寒舟把水杯搁下,身子往前倾,手撑在床头,俯下来贴着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姜隐,我爱你,听清楚了?”
姜隐这回连脚趾头都红了。
他拿手肘顶他,没顶动,开始嘴硬:“清楚清楚,知道了,裴寒舟你现在怎么跟个复读机似的,是不是地下那阴气把你脑子也冻坏了?”
裴寒舟没接他这茬,就那么看了他几秒,忽然低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姜隐愣住。
“你昏迷了四天。”
裴寒舟重新坐回去,声音又恢复到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医生说你内脏被阴气伤得太重,要静养,义安的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细威的伤没大碍,殷啸鹏的人撤回了旺角。”
姜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地牢里那东西,钉死了吗?”
“死了,”裴寒舟说,“你昏了之后,白光把它吞了,金殿地下的阵也破了,宋屿和江疏晚都死在里面,殷啸鹏的人清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出人形了。”
姜隐听到“宋屿”和“江疏晚”这两个名字,整个人静了几秒。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左手背上那根吊针的管子,慢慢抬起右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上裹着的纱布。
“那老东西,倒是死得干净,”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在金殿底下养煞,最后自己成了煞的祭品,报应这玩意儿,真是从来不用我动手。”
裴寒舟没说话,伸手很轻地握住他那只被纱布裹着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金殿怎么处理?”
“先封着,”裴寒舟说,“地库塌了半层,地面建筑没伤到,等程绍钧那边的勘察结束,我让人把底下的东西清干净,重新找人做过法事,再考虑开业,这事不着急。”
“底下埋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做一场法事就能清干净的,”姜隐点点头,“不过地缚灵散了,煞根就断了,剩下那些零碎怨气,我回头画几道符镇一镇,慢慢就散了。”
他又想起什么:“殷啸鹏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让人把地库里的尸体清走了,宋屿的骨哨和那半截轮椅碎片,他带走了一部分,说是要给和联胜的兄弟一个交代,江疏晚的尸体,他自己安排人收了。”
裴寒舟语气很平,“他让我告诉你,和联胜欠你的人情,他记着。”
姜隐“嘁”了一声:“谁他妈要他还人情,只要他以后见着我不动手动脚,我就谢天谢地了。”
裴寒舟的嘴角动了动:“他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聊过了。”
姜隐一愣:“你俩聊什么?大半夜在地库门口抽着烟谈人生?还是你把他拉出去单挑了?”
“他让我转告你,”裴寒舟看着姜隐,眼神有点深,“他说,他不会再缠着你了,地库里你扑向那团黑气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争不过命,也争不过你。”
姜隐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脑子里又闪过殷啸鹏那张混不吝的脸。
那个人说来也奇怪,满嘴荤话,做事荒唐,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也真豁得出去。
“他手伤得不轻,”裴寒舟补了一句,“医生说,以后握刀会有点影响。”
姜隐心里一动,他别开脸,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医院花园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油亮亮的矮冬青。
“改天……我去看看他。”
裴寒舟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嗯。”
姜隐转过头,看着他那副假装没事的样子,忽然笑了:“怎么,吃醋了?你裴生也会吃醋?你以前不是特能装吗?现在脸上都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裴寒舟沉默了两秒:“他为你废了一只手,这个情,我替你还。”
“你替我还?你拿什么还?他殷啸鹏什么都不要,难不成你还给他送几个堂口过去?”
“我把骆克道对面那栋楼给他了,”裴寒舟说,“他喜欢热闹地方,那栋楼位置好,他用来开什么随他。”
“你……把骆克道那栋楼给他了?”姜隐瞪大眼睛,“那栋楼值多少钱?三个堂口都比不上吧?裴寒舟你脑子被地缚灵吃掉了?”
裴寒舟看他一眼:“我挣钱为的是什么?”
姜隐不说话了。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心电仪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给两个人之间那股化不开的气氛打着拍子。
“谢谢,”姜隐忽然说。
裴寒舟抬头看他。
“我说,谢谢,”姜隐重复了一遍,语速很快,跟不情愿似的,“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要是连句谢都不说,显得我姜隐多没良心,行了,我说完了,你别说话,肉麻。”
裴寒舟笑了一下。
这笑可稀罕。
姜隐睁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他想开口打趣,肚子里先响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多少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裴寒舟站起来:“想吃什么?”
“卤煮,”姜隐脱口而出,又自己否了,“不行,医生肯定不让,那就庙街的牛腩面,要加双份牛腩,面要细的,哦对,还要一瓶冰镇可乐。”
“面条不行,可乐更不行,”裴寒舟把外套拿起来,“我让人送医院的病号餐,你先把身子养好,等你好了,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