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已经睡下,明兮将台灯拧到最低挡位,刚刚躺下之时,听到外面走廊的声响。
那个声音虽然小却很真切,明兮紧紧盯着门把手的位置,整个人下意识往小景那边缩了缩。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楼下的小屋,呼吸不自觉跟着急促起来。
没多久又听到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
是脚步!
明兮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因为想着小屋恐怖的往事,身子小幅度抖动着。
小景,要保护小景,不能害怕。明兮心里不停重复这句话,恐惧和紧张让她双眼泛着水光。
要出去看一下,是人走路的声音,应该只是个小偷而已,小景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感觉有人跟着。
所以外面的声音只是小偷,是个人,是人。明兮这么安慰着自己,重新穿好了衣服。
她将桌上的台灯彻底熄灭,借着外面微弱的光往门口摸索了去。
确定脚步声消失,明兮拎起角落的锤子拽开房门。
与此同时,不远处两声很轻的走楼梯的声音,明兮背靠着拐角处的墙,一只手紧紧握着锤子等在那儿。
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因为过度恐惧,她狠狠咬着嘴唇让自己镇定。
终于,估摸着脚步声近在咫尺的时候,明兮扬着锤子往外迈了一步。
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将心脏从嘴里吐出来。
明兮嘴唇猛地张开,喉咙却僵硬的发不出半点声音,两串眼泪同时砸向地面。
台阶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模样,深色衣服,戴一顶破旧的鸭舌帽。
他于几步远的地方瞪着明兮,脸上的表情由惊讶慢慢变成狰狞的笑。
往事像电流一样击穿着她,等明兮反应过来,再次扬起手里的锤子,低沉嘶吼:“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腿一抖,往前踉跄了步。
男人该是怕惊动邻居,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跑,明兮一双腿还未停止抖动,几乎是从楼梯上跌落下去。
眼看男人已经跑到大门口的位置,明兮扑到厨房,攥着一把长刀追在他身后。
恐惧让她双腿发软,愤怒和仇恨又让她浑身充满追打的力气。
夜风贴着深巷呜咽,月亮躲在云层里露着半张脸沉沉窥视着一切,巷子里男人的黑影在墙面上拖出扭曲。
明兮紧紧攥着刀追在后面,嘴里不停自念着:“我要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
那是一种隐忍了多年的仇恨和愤怒,是所经历过的痛苦委屈和遗憾,所有的一切在与男人对视的一瞬间找到了缺口。
那缺口里藏着明兮不得不过的糟糕人生和记忆,她永远无法原谅。
所以杀了眼前的男人莫名成了隐藏多年的愿望。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明兮拼命往前追着,脸上挂着泪水和愿望即将实现的笑。
男人就是明兮的父亲,那个多年前突然卖掉房子拿钱消失,不知死活的人出现了。
感谢他还活得好好的,让一颗千疮百孔年轻的心,终于等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见她来真的,明父开始紧张起来,时不时回头瞅眼两人的距离,终于被拐角的一个小坑绊倒,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明兮扬着刀,冲得比刚刚还要快。
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只膝盖狠狠顶着男人的肚子,扬着刀的手不带半点犹豫,朝他脖颈处猛扎了去。
明父一躲,刀刃擦着脖子而过,在脖颈侧留下一道血口,同时听得一声惨叫。
明兮不想和他废一句话,红着一双眼再次扬起手里的刀。
生死攸关之际,明父用尽全身力气攥住刀刃,嘴里惨叫骂着:“你个疯子竟然真敢杀你爸,以前就不该留你。”
掌心的鲜血顺着刀尖滴到明父脸上,他这个年纪不算老,求生欲让他很快翻了个身将两人的关系对调,拼命夺着明兮手里的刀。
他一只手按着明兮脖子:“你敢杀.我,你现在日子过的好了,还没孝敬我呢知道吗?”
明兮死死盯着他的脸,全身的力气都聚在握着刀柄的手。
明父气急败坏,膝盖狠狠撞了两下她的肚子:“网上说你勾.搭上艺术家了,应该很有钱吧,给我一笔钱,我放你条生路。”
竟然还敢要钱,明兮此刻杀.人的心到了极限,闷吼一声再次从下面挣脱出来。
两人的位置再次对调。
她依旧没说一句话,猩红着眼再次将刀劈了下去。
“姐,不要。”身后是小景带着哭腔的喊声。
不过一两秒钟的恍惚,明父趁机将明兮推开,连滚带爬往黑暗处跑了。
明兮起身要追,被小景从后面死死抱住:“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小景抱得实在紧,明兮挣了一会儿开始慢慢恢复理智,转过身抱住小景。
此时的小景吓得不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你不要杀.人,不要不管我。”
那一刻的小景才明白,家里角落的破旧行李箱里,各式各样的木刀木剑,并不是姐姐做的玩具。
那大概是姐姐心里多年的寄托,似乎每制作一把,心里就杀.过了那人一次。
明兮整个人瘫跪在地上,一只手扯着胸口的衣衫哭泣,她像是已经无法吸进足够的氧气,整个人在窒息的边缘欲坠。
一双眼死死瞪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远处的黑暗里是言语和文字无法触及的恨意。
半个多小时后,姐妹俩互相搀扶回了家,明兮照顾小景躺下,自己靠在床头一下一下抚着妹妹的头。
见她还在时不时流着眼泪,小景不敢说什么,只问:“姐,你的气消了多少了?”
明兮抹下脸上的泪花:“还没开始消,可能还在增加吧。”
小景将脸往她腿边蹭了蹭:“姐,那明天的时候是不是能消一点点?明天我请假在家陪你,给你做好吃的。”
折腾这么久,明兮也担心妹妹的身体,答应了。
这一晚明兮想了很多,目前看来他应该是早就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在网上看到热搜,才会想到回家要一笔钱。
他以为明兮会怕他,给他钱。
明兮望着外面黑乎乎的天,情绪从愤怒慢慢变成欣慰:幸亏他还活着,如果哪天他死了,一定是死在自己手里。
他一定是死在我手里。
*
既然凡老板亲自来质问过展览的事,展期便协商提早结束了,姜念梨到现场看着人撤展。
因为热搜的事她和明兮有几天没见,心里时常会生出些想念。
除了盯工撤展,也会时不时四处溜达寻人,却只瞧见筱带着几个小姐妹守在这儿,不见明兮的影儿。
姜念梨走到筱面前:“请问明兮没来吗,她去哪里了?”
筱不想好好回答,阴阳一句:“如今这世道啊,撤个展的事,我们也要全部到齐吗?”
姜念梨:“我想和她见一面。”
筱手一挥:“见什么见,没人想陪你在热搜挂着,我都好几天没见她了,别说你了。”
这话倒是不假,明兮确实好几天没上班了,自从明父出现后,她整天都偷偷在外面寻找他的落脚点,并未告诉任何人。
姜念梨没再问什么。
现场撤展还算足够专业,姜念梨同罗甜叮嘱几句,从展区走了出来。
这处玻璃花房后院有一条较为幽静的小路,小路只容得下一人通过,两旁是各种各样高高矮矮的植物。
小路的尽头是枯黄过半的草坪,这方天地荒废已久,墙角堆着杂物和枯藤。
姜念梨独自沿着小路往深处走,丝毫没注意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于一处断墙前,姜念梨停住脚,凝着上面残缺的砖瓦。
“姜艺术家?”身后的人叫她。
姜念梨一怔,随后转过身来:“请问你是?”
明父戴着那顶破旧的鸭舌帽,衣服上还沾着那晚在地上滚出的泥土,他冲姜念梨笑:“你和明兮的事我都知道了。”
姜念梨以为这是蹲点儿的记者,瞅了眼展馆的方向,低头要往那边走。
明父叫住她:“我是明兮的父亲。”
姜念梨猛地顿住脚再次转身望着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明父:“我就直说了,你俩的事我不管,但是你需要付我一笔钱,毕竟我养过明兮。”
听着这些话,姜念梨愈发不可思议了,她对男人说:“我并不认识你,也不会支付你任何费用。”
说完这些,再次打算离开。
明父将她拦住,一只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血口:
“看到了吧,明兮砍的,她想杀了我,你给我钱我马上离开甘城,万一哪天她真的杀了我,你愿意看到她毁了自己的人生吗?”
姜念梨盯着他脖子上的血口,又将视线挪到他的脸上: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给你钱,她那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有必要,我会劝她去报警。”
“好。”男人瞪着眼,从兜里摸出一盘录像带,丧心病狂威胁:
“你最好看看这盘带子,如果不给我钱,我马上将内容公布于众。”
“明兮那丫头才上过热搜没多久,我相信很多人会感兴趣这里的内容。”
他将录像带拍在姜念梨手里,一脸邪笑:
“这录像带,你可要好好帮她保存,那丫头小时候的影像资料可全在这里了,如果弄丢了或者毁了,都没人记得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你也想看看她小时候的样子吧,大艺术家。”
明父再次冲她挤出个吓人的笑,跑到那处断墙,爬了出去。
那是一盘很多年前的录像带,边缘和棱角多处磨损痕迹,带子侧面有编号,上面的数字已经褪色,大概记录的是这盘录像拍摄的日子。
瞬间里,姜念梨只觉得心里一阵莫名难过,突如其来的揪心疼痛似乎让她有些熟悉。
而这熟悉的难过和心疼,她竟摸不着头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