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比现在，她脱了鞋坐在沙滩上，挽着裤管，两条腿直直向前伸出去，一双赤脚晾在太阳底下，每根脚趾都是白白嫩嫩的，上头沾了点细小的沙粒，被太阳晃得闪闪发光。
秦玉京捧着相机给她拍了张照。
林玄听到快门声，转过头来，黑发被海风吹的有些毛毛躁躁，有几缕落在脸上，被雪白皮肤映衬着，发丝根根分明。
秦玉京又按了下快门。
虽然只是随手一拍，但成图效果意外的好，在阳光的照射下，颧骨微透，皮肤上的纹理和绒毛都清晰可见，很像那种质感高级的杂志封面。
生平第一次，秦玉京觉得自己很有摄影天赋，她按捺不住得意，将相机拿给林玄看：“怎么样？”
林玄眼珠微动，在相机上一瞟，因为对人类面孔缺乏美丑的标准，对自己的脸欣赏度也十分有限，不是很明白秦玉京为什么每天拍来拍去，还拍的那么兴致勃勃。
秦玉京没等到回答，立刻追问：“不好看吗？”
林玄想说“好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凭借过往的经验，这样回答大概率会被按上敷衍的罪名。
猫用小小的头脑进行了一场小小的头脑风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寻出一句自以为绝妙的答复：“传给我吧，我发朋友圈。”
秦玉京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发朋友圈，跟谁学的？”
“……同事。”林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了可笑的话，有些笨口拙舌的解释：“我想夸你。”
“我知道。”秦玉京眼睛弯弯的，单是眼神就已经把林玄从头到脚都表扬了一遍：“对一些喜欢发朋友圈的人来说，发朋友圈的确是对拍照技术的极大认可，你这个想法没错，还是值得鼓励的。”
林玄脸微微发烫，说不上哪里痒，看向太阳，它高高悬在碧海蓝天上，越来越灼人了。
“好晒。”林玄终于感觉到热，连同一点饿：“我想吃饭了。”
“那换身衣服去吃饭吧，我听人说这附近有一家生腌海鲜味道很不错。”
“嗯。”
林玄声音轻软，和正常讲话的时候不大一样，像小猫为了讨主人欢心夹着嗓子叫。
秦玉京嘴角上扬着，一直没落下。对于这次中秋旅行的开端，她可以说是非常满意，唯一一点欠缺就是出发前和林玄进行了一场不短暂的冷战。
为了制造惊喜冷战，实在没必要。
秦玉京暗暗反省猫是一只吃软不吃硬的猫，她的确应该克制住那些突如其来的脾气，学着和猫讲道理。
所以即便两个人一进餐厅，林玄的视线就落在一位漂亮的服务员身上，秦玉京也没有生气，照常点单，挑选食材。
这家店在当地名气不小，正值饭点，一楼二楼几乎都被食客坐满了，秦玉京和林玄等了一会，才在二楼角落找到一个位置，桌上还有上一桌吃剩的菜。
两个人先坐下了，等着服务员来收拾。
说来倒是很巧，来收拾桌子的服务员就是刚刚林玄盯着看的那一个。
离那么远都追着看，离得近更不可能不看。
秦玉京身体微微倾斜，不动声色的将两个人都观察了。
林玄目光很直白，就是在“看”，眼珠随着服务员的移动而移动，几乎没有眨眼。
被她盯着看的服务员是实打实的漂亮。深邃的五官，雪白的皮肤，有一些混血感，一头卷发扎成个高马尾，穿着件中式大圆襟的工作服，胸口撑得很满，扣子支撑的非常勉强。
林玄看她，她自然也察觉到了，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收拾桌子，眼睛却一下一下偷瞄着林玄，对视了，立刻移开，像羞涩的闪躲。
秦玉京冷眼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眉目传情，暗送秋波，硬忍住了诘问的冲动。
问也问不出什么好名堂，她问人家漂亮，猫大概回个漂亮，她问你喜欢吗，猫难保不会说喜欢。
秦玉京不想给自己添堵。
菜上的很快，是另一个服务员。
林玄这回没盯着看了，专注的吃着盘子里的生腌三文鱼。
“味道怎么样？”
“好吃，就是有点辣。”
秦玉京尝了一小块，心平气和的做出客观评价：“鱼是好鱼，做法一般，还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可能你吃不惯，我看外边牌子上写的是当地特色生腌。”
林玄只是维护餐厅的特色菜，在秦玉京听来却尤为刺耳，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酸梅汤，默默在心中想：猫的可恨之处也难以用一两句话说清楚……
两个人点了七八道菜，几乎只有林玄在吃，秦玉京每道菜只浅尝了一两口，兴致不高。
林玄以为这家餐厅不合她胃口，想着来的路上有一家椰子鸡，好多人排队，队伍长肯定队伍长的道理，回去的时候可以买一份。
待林玄独自吃饱喝足，两人起身去前台结账，收银机器很不凑巧的出现了故障，老板一边重启电脑一边对等待结账的顾客表示歉意：“真不好意思啊，它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劲死机，稍等两分钟，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林玄便对秦玉京说：“那我去卫生间洗洗手。”
秦玉京看她一眼：“去吧。”
餐厅很大，卫生间只有一个，并不好找，因此卫生间指示牌做的非常清楚。林玄寻着指示牌，绕了两个弯，没看到卫生间，倒看到了刚刚收拾桌子的服务员。
那服务员一见林玄，简直像见了鬼，扔掉手里的扫帚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就被林玄一把揪住了衣领。
服务员本就雪白雪白的一张脸更是惨白了，因为她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林玄就瞬移到了她身后，这速度跟鬼也没什么区别。
“你跑什么？”
“你追我干什么……”
“你跑我就想追你。”
“……”
林玄靠近她：“你是鱼？”
服务员颤声说：“我是人鱼……你吃鱼不吃人吧？”
林玄蹙眉，作为一只懂得人类文明的猫，她觉得受到了侮辱：“你真是鱼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会吃你。”
人鱼其实并不知道林玄是什么物种，只是天然的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来自陆地的血脉压制，异常拘谨，陪着小心：“对不起，我刚上岸没多久，还在进行社会化训练……”
林玄没说自己也只是个实习人类：“社会化训练不是以原身进行吗？”
“我是人鱼来着，不太方便……”
“那你上岸多久了？”
人鱼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两个多月吧。”
两个多月。林玄有点难受，人家上岸两个多月就能有模有样的做人了，反观她，从记事起就和人一起生活，到现在连动物功能都没退化完全。
所以鱼是怎么做到的？
林玄好奇地掀开人鱼的衣领：“你还有鳃吗？”
“我本来就没有，我是人鱼……”
“哦，那你的腿会忽然变成鱼尾巴吗？”
“不会……”
“这样啊。”
林玄收回手，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发育的真不错。”
秦玉京找到这里时，恰巧看到林玄把人鱼逼到墙角，听到这句发育的真不错。
秦玉京心里意外的平静了，因为林玄的言行过于反常，比起怀疑林玄动了什么歪心思，她更愿意相信是鬼上身，应当请人来给林玄驱驱魔。
而她一走近，林玄就辨别出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结完账了吗？”
秦玉京点点头：“我们走吧。”
离了餐厅，秦玉京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林玄便先一步说：“刚刚那个服务员不是人。”
秦玉京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出现了问题，竟然一点不为这句话惊奇：“不是人是什么？”
“人鱼。”
“人鱼？”
“嗯，她身上很浓的海味。”
秦玉京想到那个服务员收拾桌子时闪躲的眼神，忍俊不禁：“所以她怕你？”
“是啊，刚刚我要去卫生间洗手，她一见我就跑，她一跑我就条件反射的想追上去。”
“怪不得……”
秦玉京一顿，看向林玄：“你是在向我解释吗？”
林玄细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目光很专注：“我感觉你可能为这件事不高兴了。”
是谁说猫可恨？这只猫明明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猫。
秦玉京心情愉悦起来，泛着浓郁的甜，像掉进黏稠的蜂蜜罐。这会又不太想承认自己刚刚对猫有过短暂的不信任：“我也不是不高兴，就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我第一次见到化形的鱼，她居然还上岸了。”
“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
林玄莫名其妙的被她逗笑，露出一对尖尖牙齿。
林玄做人没多久，笑点却异常的高，这样笑一回很稀罕。
秦玉京真想知道这只猫的笑点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椰子鸡。”
“什么？”
林玄指了指街对面排着长队的椰子鸡小店：“我们过来那会就很多人，现在还这么多人，排这么长的队，肯定很好吃。”
多半是个网红店。秦玉京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虽然一贯珍惜自己的时间，但和林玄一起，似乎做什么都不算浪费：“那我们也去排队吧，尝尝味道怎么样。”
椰子鸡小店很贴心，在排队区域搭了遮阳棚，一侧还设有风扇，加上队伍整体移动很快，等待并不算太辛苦。
大约三十分钟后，两人买到了用砂锅打包的椰子鸡。
秦玉京凭借经验产生了些许担忧：“这个应该会很甜，你不一定能喜欢吃。”
“是给你吃的。”林玄从她手里接过重重的袋子：“你中午都没吃几口。”
明明队伍是自己跟着一起排的，钱也是自己扫码付的，为什么还会这么感动？
秦玉京看着林玄，颇有一种吾家有猫初长成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