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没休息好？”顾文奕依然皱着眉头，“又熬夜了？”

　　“没……”顾柠含糊应一声就继续扒饭。

　　顾文奕知道顾柠在说谎，但不追着问了，只说：“别光吃饭，吃点菜。”

　　“好。”顾柠立刻去夹菜，选的当然是妈妈亲手做的那一道。

　　顾文奕面色稍缓，再去管另一个女儿，“桦桦……”

　　“嗝。”顾桦打了个嗝儿。

　　“噗嗤。”顾柠偷笑。

　　顾文奕也觉得好笑，“你这是吃饱了？”

　　“没，还能喝碗汤。”顾桦不紧不慢去盛汤。

　　顾文奕提醒一句，“别喝太多。饭后喝汤会稀释胃液，不利于消化。”

　　“知道啦。”顾桦慢悠悠喝着汤，顺便跟妈妈聊两句，“我太久没喝这么好的汤了。员工餐厅的伙食不好……”

　　顾文奕斜睨过去，“你不是出去吃的吗？”

　　“最近懒得出去嘛。妈，你管管餐厅，别让大家吃得这么差。”

　　“你也有管理的权限。”

　　妈妈和姐姐聊到公司，顾柠是插不上话的。她也不想插话，把自己那碗饭扒拉完了，小声说一句“我吃饱了”就溜掉了。

　　顾文奕不会看过去，表面似乎还和顾桦热聊，却暗暗留意顾柠的动静。等顾柠走远了，客厅那边传来挺大的电视开机声音，就把憋着的一口气叹出来了。

　　“干嘛叹气。”顾桦明知故问，“你烦我啊？”

　　“对，你为什么要打掩护？柠柠又有什么事？”顾文奕没再装傻，直问重点。

　　顾桦只说：“她长大了，有什么事也能自己担着。”

　　顾文奕皱眉，“怎么担？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你逼她去相亲？”

　　“没有。”顾文奕的面色更严肃了，“她马上就同意了。”

　　顾桦没争辩，反而顺着这话往下说，“那不就行了？她这么乖，能有什么事。你不用担心的。”

　　“那我担心你吧。江雪珂怎么你了？你为什么讨厌她？”

　　“我怎么讨厌她了？”顾桦委屈，“我们都不熟！”

　　顾文奕冷哼，“你非要我摆证据？”

　　顾桦知道自己做事不可能完全没痕迹，又知道妈妈的本事。她不再嘴硬，坦白了一点，“好吧，我做了一些试探的事……我想知道她对柠柠是什么态度。”

　　“结果呢？”

　　“她不喜欢柠柠。”顾桦也严肃起来，“她只是想找一个听话的联姻对象。”

　　顾文奕不以为意，“谁不是呢。”

　　顾桦的火气旺了起来，“妈，你真想把柠柠卖了？”

　　“你瞎说什么？”顾文奕也生气了，“我只是想让她做点正事！”

　　“她一直在做正事啊……”

　　顾文奕打断，“对，她会维系你们的感情，让你替她兜底！”

　　顾桦不爱听了，“你干嘛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亲姐妹，感情本来就好。”

　　顾文奕喝水顺气，没回话。

　　“你为什么把柠柠想得那么坏？”顾桦却不愿意含糊过去，非要问明白，“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另一个妈妈？”

　　顾文奕惊了一惊，差点被呛着。放下水杯以后，她连嘴边的水痕都顾不上擦，就咬牙切齿低声警告，“闭嘴！”

　　顾桦没有闭嘴，但真的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被我说中了。”

　　“你为什么要叫她妈妈？”顾文奕冷声问，“她没养过你们一天，为了要钱还用你们当人质威胁我！我跟你说过，你忘了吗？”

　　顾桦皱眉，“没忘，但我没有把她当妈的意思……”

　　“那就别再提她。”顾文奕警告，“再有下次，我会翻脸。”

　　“哦。”顾桦乖乖答应，将自己的不服藏在心里她说得难听，妈妈那一番揣测顾柠心思的话又好到哪里去？妈妈说不过她就拿家里的大忌说事，胜之不武。

　　顾文奕倒没有让顾桦闭嘴的意思，“说回柠柠的事。你觉得她做了什么正事？”

　　“她在做自媒体啊！要不是顾及你的想法，她早就……”

　　“她被骚扰过吧。”顾文奕打断，“你帮了她。”

　　顾桦沉默了。

　　顾文奕又说，“你在帮她，我也是，只是方式不同。拒绝的权利在她的手上，我们都不该替她做决定。”

　　“嗯。”顾桦闷闷应声，端起汤碗继续喝。

　　顾文奕没在说话，也吃自己的。

　　餐厅里面再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各自用饭的细碎动静。

　　*

　　晚上10点12分，顾柠被姐姐送回自己的小家。她挺兴奋，下车的时候是蹦蹦跳跳的，还会欢快挥手甜甜撒娇，“姐姐再见！”

　　“你真是睡够了。”顾桦轻笑调侃，“像是换了一个人。”

　　回来的时候，顾柠又是上车就睡。补了一路的觉，精神恢复不少，和下班那会儿完全不同了。

　　顾柠点头，“嗯！”

　　“进去继续睡，别熬夜了啊。”顾桦提醒，“明天还要上班呢。”

　　“知道啦……你也快回去休息。”

　　“行，拜拜。”顾桦没再多说，转头叫司机开车去了。

　　顾柠转过身，往家里走。

　　不过，她一直听着后面的动静。车子发动，她松口气，车子走远，院门自动关闭，她知道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终于不再紧绷身子。

　　“唉。”

　　其实，她刚才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而已。她反反复复想着自己听过的话，心里太不平静，实在睡不着。

　　顾桦说，她像另一个妈妈。妈妈没有否认，只说那个人多么可恶，不让人再提了。

　　顾柠当时就恍惚了。

　　她一直知道妈妈讨厌那个人，却不知道自己像那个人。那么，妈妈总能看到她，还要花钱养着她，是什么感觉呢？

　　顾柠有点不敢想了。

　　可是，一些记忆涌了上来，让她不得不想。

　　八岁的时候，她在生日派对玩游戏，输掉了，闹脾气不肯切蛋糕。妈妈把她带到无人的房间好好哄，哄着哄着就叹了气，“你真任性，一点都不像我。”

　　十六岁的时候，学校搞了一个复古校服活动。她和姐姐都穿了妈妈那个年代的校服，妈妈的状态不大对劲，拍照的时候会手抖，看到她撒娇会露出别扭的表情，不怎么回应。

　　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想搬出去自己住。考虑到自己拍摄照片需要更多的场景，选的是小别墅，装修的时候花了不少钱。妈妈会爽快帮她买单，却也会嘀咕：“果然贪图享受。”

　　为什么说果然呢？她一直没有挥霍的行为。即使有高端消费，也是为了家里的面子着想。如果妈妈表示自己不在意，如果她不需要出席某些社交场合，她的消费能连降好几级。

　　今日，她无意间偷听到妈妈和顾桦的对话，这些疑惑都迎刃而解。

　　“我长得像那个人啊……”顾柠沮丧，“难怪妈妈……唉。”

　　代入妈妈，她觉得非常窒息。

　　妈妈和前妻分开得非常难看，身心俱疲，还要打起精神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大女儿顾桦像自己，什么都做得好，小女儿顾柠不够聪明，没法帮家里也就算了，长相和性子竟然都随了前妻，一天天啥也不做靠她养，她甩都甩不掉，一养就是一辈子……

　　顾柠想到这里，抬起头，看向妈妈给她买的小别墅。

　　她当真想过自己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她以为这是稳稳的幸福，还因为自己花钱在富二代里面不算多而沾沾自喜。

　　“我连厚脸皮都像那个人吗……”

　　“我在折磨妈妈吗？”

　　顾柠茫然了。

　　她不想走进这个房子，跑去车库，坐上自己的小车。

　　“幸好车子是我自己买的。要是妈妈买的，我都不敢开了。”

　　她苦笑着，启动车子。没有导航也没想到什么目的地，一股脑往前开，只是为了逃离当下让自己难受的地方。

　　开着开着，她到了一座大桥，看到没什么遮挡的星空。她觉得很漂亮，心情好了一点点，也就转弯下桥。

　　她找了一个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以后，自己往江边走。

　　这会儿都11点了。

　　江边人不多，但也有好几拨。因为周围的建筑会开灯，华美壮丽，算是一个打卡点，某些游客会挑这种相对少人的时间，尽情拍照留念。

　　顾柠挑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来，往前看。目光没有停在人工所造的夜景上面，看的是天然的星空。

　　“你好……”有人找她搭话，“可以帮忙拍照吗？”

　　“可以。”顾柠微笑答应，拿过路人递来的相机。通过镜头，她看到了路人开开心心跑向自己的女儿，听到了亲热的对话。

　　“来，跟妈妈一起……一二三，茄子！”

　　母女俩笑得很开心，很好看。

　　顾柠心头一紧，想到自己很久没和妈妈拍照了。

　　送走路人母女以后，她坐回长椅，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她发现附近大都是成双成对的人，也想有人陪。

　　一般来说，她会找姐姐。姐姐嘴巴不饶人，心里倒是软的，被她一找会很快跑来。

　　今天不大一样。

　　妈妈总说“桦桦像我”。她记得清楚，现在无比在意，暂时也不愿见姐姐了。

　　还有谁能陪她呢？

　　顾柠翻找联系人，感觉自己找谁都会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