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又哭又闹,捶着枕头,又捶她,苏煦得逞之后,又是一口心肝一口圣女的哄着,把那什么喜欢啊爱啊翻来覆去不害臊似的说,将高瑗说得害羞得缩进被子里,怎么哄都不出来。
西京的秋日天高云淡,太极宫中却忽然传来皇帝风寒染病的消息,消息传到苏煦这里时正是三更,高瑗将才睡下,苏煦就叫人在外头等,自己潦草披了衣衫出门。
廊下幽暗,怀恩提着一盏绉灯,低声道:“公主,禁内来人请公主与其他皇嗣入宫侍疾。”
苏煦与他到了廊下,问:“知道皇上怎么急汹汹就病了?”
怀恩道:“听说是在万春宫西暖阁佛堂病了的,当时伴驾的是李夫人。”
“李氏?”苏煦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那李氏人呢?”
怀恩道:“依旧在御前侍疾。”又道,“东宫离得近,皇储是最早得到信儿的,当时长公主也在宫中,眼下二人势必都到了。”
苏煦拢了拢衣衫,暗笑道,既然苏颢与苏徽瑜都到了,此刻正当是好戏开场。随即吩咐:“更衣入宫。”方走了几步,又道,“回头她醒了,让清漪过来知会一声,就说这些日子我大约是回不来了。”心中却想,这回只怕不知她又要多想我了……
一时依依回望,颇有惜别之意。
“真的?”高瑗喜上眉梢,连手里擦脸的毛巾也丢了,进如递来胭脂,也被她摆摆手不要了,只看向清漪问,“她出门了?好几日不能回来?”
清漪颔首:“是,公主叫我来照看瑗瑗姑娘两天。”
高瑗喜不自胜,牵着清漪的手笑道:“走了好,走了你就能带着我打叶子戏了。”说着坐到妆台前,拿起象牙梳来通头发,道:“这些日子她早上晚上都黏着我,微摇她们看见她在,就都跑了不理我……”不禁叹息道,“我都要闷死了。”
清漪强忍着笑意,接过进如手里的胭脂,拿指甲轻剜了些,化在掌中,扑在高瑗脸颊。
高瑗则往纯上涂着,那胭脂是桃花色的,涂在旁人唇上颜色稍微淡了些,但在高瑗唇上却嫩得出水儿。
“不过……”高瑗放下胭脂,接着通她那一头长发,“她为什么要出那么久的门?之前再忙,晚上也总是要回来是。”
清漪道:“宫中皇上圣体违和,公主到御前侍疾去了。”
高瑗遂不再问,将发梳通拿绸带束好,穿了条香色褙子,牵着清漪的手道:“我们去你那儿玩,打叶子戏好不好?”
清漪只有答应的:“好。”
流萤等了数日,就等这一日,微摇备好瓜果零嘴儿,沏了一壶好茶,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各分得八张叶子牌,剩下巴掌压在桌上,从清漪开始,到高瑗、流萤、微摇依次出牌摸牌猜大小,以大压小,管住了便赢。这局虽是流萤凑起来的,但清漪冰雪聪明,很快就能通过局面猜出牌的大小,而高瑗却是实实在在的运气好,她摸出一张便管一张,打得微摇流萤二人瞠目结舌叫苦不迭。
清漪到底在最后放过了高瑗,叫高瑗赢了头筹,三人各输给她一吊钱,高瑗乐呵呵地抱着战利品,又开始了下一局。如此打了一上午,流萤与微摇输得倾家荡产,哀叫着扑在清漪怀里,试探着能不能预支出下个月的例银。
清漪微笑着拒绝了。
高瑗赢了七分,剩下三分在清漪手里,如此算来最后的赢家便是高瑗了。她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种毫不费力的胜利,然后将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钱推给了三人:“还给你们。”
微摇一怔,流萤眼放着光:“瑗瑗,你不要吗?”
高瑗道:“我要这个做什么?”
流萤宝贝似的摸着从自己手里输出去的钱:“这可是钱,有了钱什么都能买。”
“能买什么?”高瑗问。
“糕点,衣裳,首饰,甚至还能买人呢。”
高瑗抱着椅子笑道:“可我不用买也有,吃的,穿的,还有人……”
流萤哑口无言,高瑗的吃穿用度一律都是苏煦拨下来的,或许在息山根本没有钱币,在高瑗心里钱自然和一堆废铜没有区别了。流萤不禁大喜,和微摇一瓜分后,揣在怀里摸得热腾腾的。
高瑗玩的累了,起身到菊园的院子里走。菊园与公主府的大花园相通,住的人多,地方也大,园中还有一处温泉,泉眼里流着温热的水,据说冬天把鱼养在里面也不会死。
高瑗坐在院中的秋千上轻轻晃着,抱着秋千的藤索,整个人静美得仿佛一幅画。微摇与流萤相倚着在廊下坐着,远远望着,忽然道:“我总觉得瑗瑗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
流萤抬眸看去:“有吗?她打叶子戏的时候挺高兴的啊。”
微摇沉默了片刻,道:“可如果是你,自己一个人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难道不会觉得孤零零的?”
“那倒是会。”流萤叹息道,“当初我刚被公主带入府中时,夜夜都会哭鼻子呢,清漪姐姐哄我才能睡。直到你来了才好些。”她再次将目光落向高瑗,“不过这些日子公主都陪着她,她应该会觉得好一些吧……”
“她会不会想家呢?”微摇道,“上一次说起息山,我就觉得,她好像想家了。”
“可她的家离这儿实在太远了。息山……听说当年皇属军三个月才到息山,要是用走的,只怕这辈子也走不回去。”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丝毫没注意秋千上的高瑗已经走了,只余落花盘旋飞舞。
厨房里,高瑗端着碟子,呆呆地看着同样抱着瓦罐有些呆怔的玉珠,二人四目交接,有些话便已尽在不言之中。
玉珠抱着瓦罐鸡汤,高瑗端了一碟红枣栗子糕,二人搬着胡床挤在灶台前,玉珠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鸡汤给她,高瑗回赠她两条糕点。
灶台前弥漫着烟火的香气,因未到用膳的时候,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二人偷吃的声音格外清楚。
玉珠道:“姐姐,你真是好人。”
高瑗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道:“你说得对。”
玉珠又道:“其他姐姐都不让我多吃,粉黛姐姐说我吃得多了就该胖了,胖了衣裳就要重新做,公主觉得我花钱多了,就不要我了。”
高瑗顿了顿,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喝了口水:“她……公主,公主她很穷吗?”
玉珠想了想:“公主都是公主了,应该不会很穷,至少不会比我爹娘穷,我爹娘穷得家里揭不开锅了,就把我卖给一个同乡。”
“卖?”高瑗想到流萤说钱可以在这里买人,原来竟是真的。
“是啊。”玉珠道,“那人一路把我带到京城,要把我卖给大太监当洗脚的小老婆,被公主撞见了才把我买了带回来。”
高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她对你很好吧?”毕竟是苏煦自己说,菊园的姑娘每个都很讨喜,讨喜就是讨人喜欢的意思,那不就是说苏煦每个都喜欢?
玉珠笑了笑:“公主是我见过天底下第一大善人。”顿了顿,又道,“姐姐你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
高瑗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双丫髻,低声道:“你最乖了。”
“被公主带回来之后,我洗了个澡,吃了顿饱饭,才知道我是第十八个被公主带回府中的。从那天起,我就再没挨过饿,受过冻了。虽然公主并不常来看我们这些人,她最多的只是和清漪姐姐说话,但能这样已经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不然我现在应是还在给大太监洗脚吧。”玉珠抽了抽鼻子。
“那……她的确是个好人。”高瑗低声道。
玉珠笑道:“当然了。”她忽然抱住高瑗的手,“姐姐,公主对你是不是也是很好的?我虽然听不太懂姐姐们的笑话,但粉黛姐姐总是吃你的醋,在你来之前她还没吃过什么人的醋……”
高瑗微微偏过头,既不否认,也没应承,只是沉默着,缓缓开口:“她……有的时候总会欺负我,但又哄得很快,让我有脾气都发不出来,不是好人,但也……没有那么坏。”
“那这就是对你好啊。”玉珠眨着一双琉璃似的眼笑道,“不然公主就只会惹你掉眼泪,才不会哄你开心呢,而且她看你的眼睛,和看其他姐姐是不一样的,连清漪姐姐也不是这样的。”
高瑗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好……”心中却似流淌过一道暖流般,不知为何,总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悸动。
二人将一罐子鸡汤与一碟子糕点分赃完毕,蹑手蹑脚出了厨房,抬头见日头渐渐西沉,晚霞红披帛似的萦绕在暗青山峦之间,一阵阵雁鸣回荡着,旷然散到天边。
作者有话说:
阿煦:她们都讨喜呢!(逗小猫猫)
瑗瑗:你也讨喜!(摸大狗狗)
第19章 行刺
高瑗坐在床头灯下,把玩着一束玉簪绒花,不妨就被身后悄悄走来的影子笼住。苏煦身上寒气未消,细闻还有更露的冷清,见高瑗寝衣单薄,怕过了寒气,只是抱了一下便松开了。
高瑗见她眉间似有倦色,想必是照顾人颇为费力,便起身给她倒了盏茶。
苏煦接过茶盏,温热透过指腹传来,不禁笑道:“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倒茶。”
高瑗取了件衣裳披着,就在她对面坐着,苏煦见她似乎格外喜欢手中那支玉簪样式的绒花:“流萤给你做的?”
高瑗点了点头,轻轻摸了摸:“和真的一样。”神情似乎宝贵极了,“我很喜欢。”
“过来。”苏煦向她招了招手,高瑗慢慢走过去,立即被她抱在怀里,“花有什么好看的,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高瑗将那支绒花放下,摸了摸她的后颈:“你是不是累了?”
苏煦苦笑了一声,动了动膝盖:“我今儿跪了一天了,端茶倒水什么都做了。”
高瑗目光动容,退出她的怀抱,跪坐在她脚下,慢慢解开苏煦的袜带,卷起绸裤,目光落在她青肿的膝盖上,十分心疼地轻碰了一下:“很疼吧……”
“不疼。”苏煦顿了顿,“你揉揉就不疼。”
高瑗让人打来热水,自己挽了袖子,替她敷在膝盖上,苏煦回身倒在榻上,将高瑗也扯到怀里,二人胸口相贴,温热回荡,一时格外旖旎。
高瑗眨着眼,伏在她胸口,摸了摸苏煦的锁骨:“阿煦。”她低声叫道,“我以后可以叫你阿煦吗?”
苏煦自然欢喜,却好奇起来:“怎么叫得这么好听了?”
高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我听流萤叫微摇的时候会喊阿摇,是不是你们周国人叫的亲密,就会这样喊?”
“真聪明。”苏煦亲了她一口。
高瑗窝在她肩头,散开的长发柔落在苏煦掌中,被她轻轻地勾绕着,一时之间,一日的疲惫与喧嚣,似皆荡然无存:“今日都做什么了?”
高瑗眼光一亮:“打……叶子戏,赢了很多。”她比划了一下铜钱的大小,“这么大的,你们的钱,堆得很高了。”
苏煦笑道:“这么厉害?”
高瑗点了点头,又道:“去吃了饭,吃了鸡汤,糖饼,糕点……晚上洗澡之后,还看了书。”
“看了什么书?”
“山海经。”高瑗沉吟道,“上面没有写息山,不是好书。”
苏煦强忍笑意:“山海经又不是地理志,别说息山了,就是周国也没有,长安也没有。”她摸了摸高瑗的眉梢,“快入冬了,屋子里炭火够不够你怕冷吗?”
“长安的冬天吗?”高瑗想了想,“也会下雪吗?”
“会。”苏煦道,“你喜欢下雪吗?”
“喜欢。”高瑗笑道,“雪凉凉的,风一吹就飞走了,很自由。”
她说“自由”的时候,眼中会露出格外神往的颜色,苏煦怀着淡淡的怅然想,对于一个自幼就失去自由的人来说,这两个字该有多珍贵呢……
“等长安下雪的时候,我带你到外面去看看吧。”苏煦道,“你来了大半年了,还没出过府门吧。”
“外面?”高瑗皱着眉头,“去哪里?”
“去山上……打猎,烤肉,或者去集市,给你们买一罐子的糖果过来。”
“真的?”高瑗睁圆了眼睛,忽然抓住苏煦的肩膀,“你不许骗我。”
苏煦仰着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不骗你,绝对不骗你。”
高瑗笑着从她身上翻下来,慢慢爬到榻下,隔着衣衫,摸了摸着苏煦已然贴了膏药的膝盖。
苏煦坐起身:“这是做什么?”
“在让它快点好起来。”高瑗道,“腿好起来,就会下雪了,就可以出去了。”
“你不怕了?”苏煦问。
“有你在。”高瑗道,“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