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金缨眼含恨意地注视着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少女,忽然冷笑:“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好姐姐。”
糜寒香呆呆地望着她,眼眸中有摇摇欲落的泪珠:“什么?”
“羡慕她为了你,竟能做出那么多恶事。”糜金缨以手紧紧钳制她纤细的喉咙,多少年,在她得知真相后的无数个日夜,只要想到妹妹的痛苦,她就恨不得亲手掐死那睡在自己身旁的糜寒香。
糜寒香几乎要在那致命的窒息中失去意识,她哀痛而不解地看向糜金缨,穷尽所有的思考也不能明白昨夜还言笑晏晏的人,为何今日就会是这副模样……她的泪珠顺着涨红的面庞落在糜金缨的手背,从眼底爬到眼白的血色蛛丝一样地盘错,在即将掐断这个少女的脖子时,糜金缨蓦地松开手,背过身去不再看身后那人大口大口喘息的情形,只留给她一个冷漠而陌生的背影:“我还不能让你这样轻易就死了,我会让你姐姐也尝尝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自己眼前受死的滋味,然后……掐断她的脖子。”
糜寒香在恢复呼吸后满眼的金星中向她大叫:“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我姐姐!我们做错了什么……”她的神情是惊惶而悲伤的。
“为什么?”糜金缨沉着脸色,仰头望向爬满蛛网的梁栋,“你的身体已经很好了,是你姐姐帮你治好的,可你姐姐是用什么法子给你治好的呢?那个为治你的血枯症而牺牲的孩子,她沦为你的血奴时还不到十岁,她那晚还答应过姐姐要早早回家,她也是我的……我的妹妹!”
“什么……”糜寒香到底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那迷雾中错综复杂的真相,她曾经怀疑过,却一直不愿追究的流言……“不、不!”她拼命地挣脱着绑缚,以喊破喉咙的架势向糜金缨哭道,“你胡说!”
“你不想承认也无妨。”糜金缨惨笑着,眼中是即将解脱的快意,“很快,我就会让你姐姐跪在这里,亲口忏悔她所有的罪行,然后……一起送你们姐妹到地下,在烈火中忏悔自己的罪行。”
那扇被她打开的门又随着话音落地重重地合上,糜寒香身上的水珠渐渐在脚下积攒成一滩,她无力地低垂下头,对于童年的模糊记忆在漫长的死寂中不断地涌上心头。
姐姐的手上泛着药材的清苦,在昏睡的边缘抚摸她的额头,寒香,寒香,姐姐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姐姐的身旁似乎站了什么人,面容冰冷而陌生,但她似乎向姐姐说了什么,是什么来着是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还是……
她记得那个人与她们不一样,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那记忆太渺茫也太心痛,她想了很久,只觉得那真相在迷雾的遮掩后已呼之欲出,她却还是摸不到。
她在逃避。
第48章 对峙
糜筠急切地问赶来的下人,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没有小姐的下落。
她怒不可遏,又担虑不已,剩下的时辰不多,宾客都等在外头,可到处都寻不到寒香的踪迹,她的房中只有换下的旧衣裳来留在镜前。
“再加些人手里里外外去找!”她命令道,“金缨呢?有找到金缨吗?”
一个下人道:“金管领给小姐送去衣裳红人也不见了,不知她出没出小姐的院子……”
糜筠只想,难道有人将她们两个都掳走了?还是寒香又缠磨着金缨趁机溜出去。若是后者倒还好说,若是前者……今日是她万花谷的好日子,什么仇家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做下祸端呢?虽然她早年立业时里里外外得罪了不少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胆敢公然挑衅和威胁的人已经不多。
何况金缨也是会些功夫的,若真是两个人一起被掳走,怎么会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呢?何况金缨今日还有要事待要去做……
糜筠加紧去寻找二人,自己则不得已到设宴的场地去作陪,正与永州官衙来的人把盏时,下人急匆匆来报,说有事请她定夺。
糜筠与那下人来到避人处,那下人遂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糜筠拆开来看,顿时脸色大变。
晚枫望着那一丈来高的斑驳院墙,抓了抓头,看高瑗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想问又不敢问,只低声向苏煦道:“这里不是糜家庄子的后山吗?”又低了一些,“姑娘带主子里这里作甚?”
高瑗道:“我想……糜金缨是把糜寒香藏在这里了。”
晚枫惊诧:“姑娘怎么知道?”
高瑗只说:“猜的。”
晚枫更是慌得脱口而出:“这可猜吗?”随即便被苏煦一记眼刀呵止,默默缝了嘴巴听。
苏煦虽然也心有疑虑,但看高瑗的神色,终是愿意多信她一些。
高瑗大约察觉出她们的犹疑,掖了掖衣裳,只道:“你还记得糜金缨往这里运了很多火药吗?”
苏煦自然记得:“难道说……”
高瑗已将衣袍掖在腰带中,低头去找墙下的狗洞:“我想,她非要选在今天揭开真相,必然是要糜筠身败名裂的,绑走糜寒香既然是为了威胁糜筠,就一定要有可以威胁她的所在。”
苏煦沉声道:“她要用糜筠准备的那些火药,烧死她们姐妹两个。”
“糜筠要用一场大火将这里的证据烧光,却想不到糜金缨会用她自己准备的火药,置她们于死地。”
高瑗用脚踢开地面的草丛,对晚枫道:“你能钻过去吗?”
晚枫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得可怜的狗洞,不禁想问我为什么要钻,却看苏煦的脸色又不敢问,只低声道:“好像差一些。”
高瑗叹了口气,有些伤神:“她可以抱我越过去,你怎么过去呢?”她想了想,便对苏煦道,“要不我钻过去,你将她抱过去?”
晚枫吓得连连摇头,苏煦抱着手臂,眼角是轻佻的笑容:“哦?你舍得叫我的怀抱给人?”
高瑗无奈道:“那怎么办?”
苏煦轻轻拍了拍晚枫的肩膀:“你姑娘叫你想个招儿呢。”
晚枫绷着浑身的汗毛,只道:“小的也翻墙过去就行。”
高瑗皱了皱眉,想起前夜苏煦抱自己越过墙头的那一瞬,忍不住好奇:“你也能跃过去?”
晚枫笑道:“这点能耐属下还是有的。”
“那你能……”
“她怎么都不能了。”苏煦揽住高瑗的腰,直接将她整个人挂在怀里,拍了拍圆润窄称的臀尖:“抱紧了。”
高瑗闭着眼,紧紧箍在苏煦的颈上,有一瞬的冷风猛烈地擦过脸颊,眨眼间就跃过了那墙头。二人稍稍落定,晚枫也跟着翻了过来,她的功夫其实比苏煦还要好,只是怕高瑗再问出些招架不住的话来,故意落地得狼狈了一些。
苏煦觉得她十分懂事,随即将高瑗放下,放眼这座空空荡荡的庄园,在即将被付之一炬的时刻,依旧是冬日的暖阳下安静地沉睡。
“这里这么大,究竟要怎么找到糜寒香呢?”晚枫忍不住问。
高瑗道:“你还记得,糜金缨将那些火药堆积在哪间屋子里了吗?”
晚枫想了想,指了指西北角的三四间矮房:“那里!”
苏煦牵着高瑗的手:“我们去看看吧。”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距离吉时已经很近了,依照约定,零陵郡主府的府兵也当出动了。
今日已是腊月初三,也许此间事了,快马加鞭地赶回,还能与高瑗共度她们在长安的第一个新年。
五溪城进来实在热闹,街头的百姓先是望了万花谷糜家好几日的宾客盈门,今日竟又看到了一伙悬剑荷弓的府兵沿路向西北而去,那西北方的庄园正是五溪第一大户糜家的私产,众人眼见那天气早上还是晴空万里,不到正午就已寒云滚滚冷风阴阴,正是不祥之兆。
糜筠独自登上这座本已被废弃的庄园,那是数年之前,她受皇长女引荐的息山土司指点,在一众被用万花谷收留的少女中,选中了金缨的妹妹金绮,用她的性命换回了奄奄一息的寒香,随后便迫依照息山土司显参的要求,在后山填平土地,起了这座院落,在每一间房屋中安置那些来自异域的器具,随后,息山与周国的战事兴起,不断有息山的俘虏从永州刺史的监牢中被送来这里,那些巫师开始利用已经搭建好的地方炼药。
息山炼制的药有奇效,那是一种与中原的药理大不相同的方法,但很快就助她万花谷在整个永州声名大噪,甚至攀上了皇家的药商地位。
前不久,在炼制出显参需要的药物之后,这里也被命令清理干净,只是销毁偌大的庄园何其艰难,她只能利用永州官衙临近年关时从官府的炮坊运来一批点火药,打算在寒香生辰之后以宴饮走水为由将这里焚烧干净。
只是此时此刻,一切都将倒悬过来。
她最后权衡一番,终是依照那信上的话,来到那间炼药房的门外,她的手覆盖在那门环上,指腹上传来深冷的寒意。
那门内只是一间寂静的药室,架在四座铜台上的药锅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在依墙而置的柜格中已不见往日存放在此的药物。她再向前时,那隔断之后缓缓踏来个灰蒙蒙的影子。
糜金缨的身影由暗至明,身上的灰色袍衫阴沉地低垂。
糜筠先是一惊,随即由惊转怒,冷意在眼角横生:“我真没想到,自己调教出个会咬人的狗。”
糜金缨只是一副弃顾生死的神色,她倚着立柱,能看到阳光里纷纷坠落的灰尘:“五年前你收留我和我妹妹时,我也没有想过,你想要的是她的命。”
糜筠脸色霎时惨白,只叫到:“寒香呢?把寒香还给我!”
“还给你……”糜金缨惨笑一声,“那这么多年我妹妹受的苦,我又要向谁讨还呢?”
糜筠一时语塞,人间私语,天若闻雷,人无论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找多少理由,在面对受害之人的质问时依旧会心虚。
她只得略和缓些语气,试图来挽回一些局面:“这一切都和寒香无关,冤有头债有主,这些年我与寒香也并未亏待过你,金缨,你将寒香放了,我糜筠……”她话音一顿,咬牙道,“我糜筠任凭你处置!但求你莫要害我妹妹的性命!”
糜金缨的神情蓦地停滞,她面对真相时的愤恨,在这一刻忽然就扭曲过来,因为加害者的理由也是那样的冠冕堂皇。
“好”她冷笑道,“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糜筠神色动摇,终是咬牙撩衣而跪,重重地在冰冷的石砖地上磕了三个头。屋外隐约传来一阵阵的爆竹声,那是宣告吉时的声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猛然在一刹那的失神中记起,今日是糜寒香十八岁的生辰。
包括暗墙后的糜寒香。
她的嘴被堵住,整个人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但仅仅相隔一道暗墙,一切声音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自己的姐姐亲口向糜金缨承认的那些罪行。
她的良知让她本能地痛恨这种罪恶,哪怕做下这种恶行的人是她的姐姐,可她却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责怪姐姐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姐姐不会做这些。
她的姐姐少时立业,一个人支撑这么大的家族和产业,辛苦将自己送到富贵云集的长安,送到了皇长女的府上,几乎就要改变她一个药商人家江湖之女的身份。可哪怕是这些让人垂涎不已的富贵和名耀,当自己说出不愿的时候,姐姐还是会尽力地来迁就自己。她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结就是姐姐,姐姐是为了救重病的她才会去害人……
唯一该死的人明明是她。
她眼中的泪水不住地落地,在潮湿的地面留下斑驳的痕迹。
忽然,眼前的一道墙面发出来的动静,糜寒香在这被放大的动静中睁开被泪水朦胧的双眼,墙面似撕开一般裂出缝隙,暗淡的火光从那缝隙中挤出,逐渐地照亮整间屋子。
高瑗举着灯火,在看见糜寒香的那一刻,默然地叹了口气。
苏煦一边从那墙里出来,一边道:“这暗道九曲连环,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先一步听到动静的高瑗按住了嘴唇,晚枫接来那盏灯火,上前替糜寒香解开束缚。
糜寒香在摇曳的灯烛照耀下,看见高瑗那双回梦蒙蒙的眼睛,竟在渐渐转为清澈的蓝色,一如倒映出天光的澄净湖水。
她记忆中最深处的一条丝被这流眸牵动着。
她终于记起来,那个与姐姐说话的人,也有这样一双……碧蓝的眼睛。
她们都是息山人。
糜寒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不顾自己此刻的狼狈,只是含着无限的幽怨与悲痛看向高瑗。
所以,那位从京城来治疗眼疾的瑗瑗也是假的,她新结交的朋友、与旧日朝夕相处的玩伴姐姐,她们都是假的。
那改变瞳孔颜色的药物退效了,苏煦见她并无任何不适,那从她用药开始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落了地。
高瑗的神情也在那双眼睛变化回原来的样子之后,恢复了她一如既往的漠然,这倒是让苏煦有些难过了。
糜寒香回过神来,就要找寻出去的路,她急切的神情令高瑗忍不住低声问:“你急着出去,是有什么可以改变结局的办法吗?”
糜寒香怔怔地看着她,只在情急之下,泣不成声地说:“我把命还给她妹妹就是了!”
“她妹妹已经没事了。”高瑗道,“这里没有人需要偿命,该死的是别人。”
糜寒香极度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点安慰,她笑容苍凉地瘫软在地,庆幸老天开恩。
“你不应该谢什么你的上天。”高瑗道,“你应该谢我。”
糜寒香惶惑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少女,仅仅是换了一双颜色的眼睛,她却觉得她由内而外地改变了,如高山之巅的冰雪一样再不可触碰。而那与她坐在潭水边言笑的好友高瑗,或许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你应该已经记不起来是谁害了你了。”高瑗道,“息山的幽谷里有一种只开一夜的花朵,能够捏出泛蓝的汁水,在这朵花盛开的时候将花萼摘下,用生机未断的花萼来能够养出一种让人失去记忆的药物。”她的声音如寒霜般冰冷,“显参给你下札兰版珠思的时候,一定也抹去了你的一些记忆。”
糜寒香愣怔地看着她,并不能理解她言语中的意思,然而身前墙面后的一阵脚步声很快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糜筠与糜金缨几乎是同一时间进入到了这间暗室中。
糜寒香在目光落到糜筠身上的一瞬间再度泪下,她不顾一切地起身,想要飞扑到糜筠的怀中,却被糜金缨抢先一步,掐着喉咙按在了墙上,呵退了周遭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