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少吃你现在也钻不过去。”
“没关系。”苏煦伸展了一下腿脚,只对高瑗说:“抱紧我。”高瑗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紧接着苏煦向后撤了两步,脚下如生羽翼般攀到墙上,再一纵身而跃,落地时一如轻燕。
高瑗有些惊魂未定,苏煦就已经翻过了这道墙,只晃了晃她说:“怎么样?”
高瑗短促地喘了两口气,呆呆地说:“刚刚那是什么功夫,我能学会吗?”
苏煦笑道:“盖世神功,你要学的话,得勤奋一点,每日怎么也要四更起来呢。”
高瑗蜷在她背上:“我们有的时候四更才刚刚睡下。”
苏煦默默地自责了一下。
从山上下去,沿溪而行的这一路,漫漫烟水在夜色下流淌,高瑗渐渐深思迷蒙,只觉得是睡在了暖床之上,什么烦恼都一散而尽。回到庄子上天便已蒙蒙亮,寒雾扑面,高瑗渐渐转醒,望着院墙下的萧萧古木、簌簌落叶在雕梁画栋之间随风穿梭,在天明静谧的光阴中,这里的一切都那样美丽。
高瑗睁开眼,却已是被苏煦放到了床上,她这一路睡得熟,此刻人已经清醒了一些。外头是陈轻柳的声音,不知在忙什么,眼前却只有苏煦的身影。她扶着自己的头,看后颈那处瘢痕,高瑗看到苏煦的目光中是一片担虑之色,不禁道:“没事的,我没事。”
苏煦接过陈轻柳拿来的热毛巾,敷在了高瑗的后颈,轻轻地揉了起来:“其实你这个时候最应该娇气一些。”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都会这样待我好……”高瑗笑了笑,浓长的眼睫在泛着灰色的瞳孔上轻轻地扑闪,她有些羞赧地低垂下眼睫,“我的眼睛现在不好看,你不要一直盯着看。”
“好看。”苏煦说,“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天底下没有母亲会不爱你这么美丽的孩子。”
言语虽然可以说的宽慰人心,她的神思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向那遥远的高处,落到母皇冰冷的御驾前,落到蘩姨美丽的尸骨上。
她只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让高瑗也落得蘩姨的下场,她不可以再任由悲剧重演。
高瑗躺了一会儿便有了一些精神,后颈处乌黑的瘢痕终于转成青色,她换下一夜脏污的衣裳,在镜子里一边梳头发一边与依旧神采奕奕的苏煦说话。
不知怎的,苏煦总觉得昨夜之后,高瑗看自己的目光竟忽然温柔起来,毕竟过往这孩子眼睛里永远只有轻佻的玩笑和肆意的娇气。
苏煦自然喜欢得不得了。
高瑗看她只是傻笑,忍不住道:“我们都要大难临头了,你怎么只是笑?”
苏煦道:“我们还好好坐在这儿,怎么叫大难临头?”
今日已经初二,明日即是糜筠为糜寒香办生辰宴的时候,五溪城来了那么多人,官场上江湖上多少人都揣着巴结的心思过来,糜金缨要让糜筠身败名裂,必然是得在她盛名光耀的那一刻致命一击。
可她只杀糜筠就足够了,为什么要毁了这座庄子呢?到时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进来……
高瑗叹了口气:“如果没有札兰版珠思,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无论有没有那个毒药,贪欲也会让人犯下罪孽。哪怕不是为了她妹妹,糜筠从一个药商爬到如今的地位,依附苏颢,就自然而然要为她做些不干净的事情。”苏煦冷笑道,“只要人开始享受权欲的滋味,就会逐渐被它吞噬,上至皇帝下至黎民,都没有人能逃得了。”
“息山的每一任国王都要受到非常严苛的约束,她们必须天生具有超出常人的心肠和良知,被培养和训练出恩慈和宽恕的能力,同时不要过分去爱和恨,才能在拥有那么多秘术的同时,不因自己的私欲而错入歧途。”高瑗哀伤地低垂着眼眸,“可哪怕是这样,她还是没能守护这一切,因为旁人的欲望也会吞噬她,哪怕那是亲人。”
苏煦忽然想,在显参掌权之前的息山世代不曾侵扰大周的西南边疆,她原本也好奇为何息山会率先挑起战乱,到不得不送来圣女和无数战俘、奴隶的程度来求和。如今看来,显参不但是想通过战败求和的方式将高瑗驱逐出息山,更是想借由这场战争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她已经不再满足做一个息山部落的首领。
“真奇怪。”苏煦道,“你母亲是那么善良的人,为什么显参却这样恶毒?”她转念一想,便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可笑,她明明已经亲历过那人性的极致扭曲,怎么还会对这些变化心怀困惑呢?
高瑗想了想,低声道:“显参在参悟秘术上的天分要高过我母亲很多,她一直觉得统治一个国家需要强硬的姿态,我母亲实在太软弱,但上一任国王和祭官们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我母亲。”
“那她把你关起来之后,有没有伤害你?”
高瑗摇了摇头:“不是很要紧。”她用飘带将挽好的头发绑起来,“她不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痕,顶多是以祈福的名义让我跪着或饿着,还有就是……把那些想救我的人在我面前处决。”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眼前闪烁过往事的片段。
“你怎么一直在问我的事情?”高瑗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眸中的哀伤很快为不满所取代,放下梳子说,“你话一多起来,比你后院的女孩子加起来都多。”
“我只是觉得……”苏煦笑着走到她面前,捧起高瑗的下颌,注视着她清丽而娇俏的容颜,竟没有一丝痛苦的印记,也许上天也在怜惜这个孩子,“我的瑗瑗真的很不容易,受了这么多苦也没有变坏。”
“我坏在哪里你还不知道呢。”高瑗翘起嘴巴,飞快地在苏煦掌心亲了一口。
陈轻柳进来时,见她两个不约而同“蹭”地背过身去,只得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晚枫已去零陵郡主处请她调兵来助。”陈轻柳道,“只是郡主府上的私兵不多,不知能否阻止糜金缨,何况地方擅动兵马之后朝廷必然问责,主子到时可怎么交代呢?”
苏煦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吃茶:“我自然有我的交代。”
陈轻柳自知不该多问,便向高瑗走来,帮着她换起衣裳。
高瑗站在镜前晃了晃,院外忽然传来动静,是糜寒香的声音。
陈轻柳出去相迎,苏煦接替着替高瑗换起衣裳,待糜寒香进屋时,高瑗业已起身,只见糜寒香一身织锦长裙,外披着缕金走线的对襟银褂,打扮比寻常隆重许多,眼底眉梢尽是一副欢欣之色。
高瑗戴上帷帽,便被糜寒香攥住手臂,笑着说:“我昨晚来找你,你的家仆说你身上不好睡下了,今日可好些了?”
高瑗并不知道此事,一旁的苏煦只道:“多谢糜二小姐关怀,我家小姐睡了一觉,精神好许多了。”
糜寒香望了一眼身姿如铸的苏煦,隐约被她浑身的流露出的威严震慑到,不明白她一个家仆哪里来这样的气场,只拉着高瑗说:“瑗瑗,你这个侍女看起来很不好惹。”又笑着说,“有她在一定没什么人敢欺负你!”
高瑗想了想,倒真是这个道理呢。
她隔着薄纱的帘幕看着糜寒香,天性的悲悯依旧令高瑗心生不忍,这世上无辜的人实在太多,被一己私欲卷入到阴谋中都不自知,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与撕破皮肉的痛苦无异,哪怕她一想到很快糜寒香便再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心头便一阵阵的被落寞吞噬。
作者有话说:
耶。
第47章 恩怨
她忽然唤:“寒香。”
糜寒香已拉着她坐在席上,剥着案上的果子吃,涂着上好胭脂的唇上有晶莹的光泽,闻言便笑着回应:“嗯?”
“明日是你的生辰,我还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糜寒香笑道:“你我刚刚认得便这样投缘,岂不是上天赐我最好的礼物。何况我什么都不缺,那些金银玉器俗气得很。”她拍了拍高瑗的手,“等你眼睛好了,我就带你去五溪城外郊游,你折一枝好看的花送我就是了。”
她忽然想,高瑗来到永州就是为了治眼疾,治愈之后岂不是不会再来了,便问,“你家在哪里,将来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高瑗道:“我……我在京城有家里的房子。”
糜寒香喜笑颜开:“过完生辰我也要回京城去,我在那里也有自己的宅子,这真是我与你的缘分!将来到我家里喝茶看花,我们一起下棋听曲,一起去打猎郊游!”
高瑗点了点头,眼眸却不可自抑地低垂出哀伤的神情。
她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糜寒香的手背,低声说:“寒香,你的生辰宴……我可以去吗?”
“当然!”糜寒香笑道,“我正为此事来找你!”
“那就好。”高瑗沉声道,“我会……一直在,一直都在。”
陈轻柳送走了糜寒香,苏煦合上门,坐到方才她坐过的地方,吃起来剩下的果子,看高瑗卷起帷帽的帘幕摘了下去,露出一副并不算好看的神色,不禁叹息:“瑗瑗,冤有头债有主,她姐姐为了她害了人,被害的也是别人的妹妹,人命至重可逾千金,如今被人找上来寻仇,她怎么也逃不过去的。”
“我没有可怜她。”高瑗目光辽远,“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更快一点长大,也许就能阻止显参将札兰版珠思带到中原,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金缨还可以向糜筠报仇,那寒香要向谁报仇呢?”
“可你那是也只是个孩子,这并不能怪你。”苏煦揉了揉她的脸颊,道,“过去的悲剧已经不可扭转,我们只能尽力,让相似的悲剧不再重复。”
糜寒香回到房中,糜金缨正等在她门外,要将明日的行程说给她听。糜筠为糜寒香的生辰便请故旧知交,这场宴会也早已不只是为她庆祝的欢宴。
糜寒香继续调制从古书上看来的香药,一边听一边抱怨:“姐姐这哪里是为我办生辰,分明是借着这个名头和人讲生意。”
糜金缨目光低沉地盯着红册上的字迹,只笑道:“主人她也是为了糜家的家业号二小姐的将来,实在用心良苦。”
糜寒香轻哼一声:“是是是,她辛苦我也辛苦,这么多人多大热闹,可就没人在乎我是不是快活了。”
“二小姐一向都比常人快活多了,让人羡慕都不能。”
“好了好了。”糜寒香放下铜匙,走过去握住她手臂,“金缨姐姐,你有没有想好送我什么东西呢,金的玉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用心的。”
糜金缨敛去眼中的冰冷,淡淡一笑:“当然,我为小姐准备的礼物早已好了。”
糜寒香这才喜笑颜开:“我记得这些年姐姐忙起来,都是你在带我,等过了生辰我就是大人了,一定不再叫你费心替我想事情,也让姐姐不再这样劳心神。”
糜金缨恍惚间有些怅然,灯影里糜寒香的笑容一如往昔的皎洁清纯,那分明是很美好的,亲手摧毁这一切,是每一个还有良知的人都会深感不忍的。但仇恨一样是清楚的,她已然被扯入残酷的苦难中太久,除了复仇无法消解。
她只能在摇曳的灯火中最后记住这一夜,当真相降临的那一刻,一切都将永远寂灭在这一晚的回忆中。
第三日的天明,高瑗在清晨的冷雾中独自祈祷了很久,待苏煦醒来时她的身影依旧在那幽暗与明亮的交界中静静地伫立。
这样宁静的光阴与即将面临的惊变,苏煦原以为于她们而言都不过是生命中短暂闪烁过的意外,可她从未想到,对于天然具有神性的高瑗来说,她的感情已然与这故事中的人联结在了一起,她已然被扯入到这恩多怨多的纠葛当中,她开始为这些人悲哀与怜悯。
苏煦不知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兆头,可她在高瑗身上所见到的、那早已在自己的生命中永远缺失的感觉之后,她还是决定要与她一同面对,无论结果如何。
她走过去,轻轻地枕在高瑗的肩头,顺着半开的窗子看外面寒雾流淌在潭水上,细声道:“知道我看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高瑗低下头:“什么?”
“我在想,如若没出来这一趟,我们这个时候应还在床上躲懒儿呢,现在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知道。”
高瑗忍不住笑:“你怕?”她用小腿轻轻地踢了一下苏煦,“我叫你走你不走。”
“你给我下药这个事我们还没算账呢。”苏煦拍了拍她的腿弯,咬着她耳根说,“真是胆大包天,等我们回到长安再算账。”
那话的威胁意味不小,可高瑗总觉得苏煦将这一切说得并不像是要算账,更像是在盼望着什么,是以半点也不怕。
糜寒香特意着人来请,高瑗与苏煦还没出院门,陈轻柳忽然追赶上来,对高瑗道:“小姐,小姐早上忘喝药了,还是喝了药再走。”
高瑗与苏煦跟着她回到屋中,只见晚枫风尘仆仆地等在里头,神情惴惴地张望,见了她二人方才心安。
苏煦诧然:“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了?”
晚枫道:“郡主那里已安排妥当,可属下回来时,却撞见糜金缨又指挥人动了那件存放火药的库房,属下便跟过去看,发现那些火药的封条上有官印。”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泛着硫磺气味的草纸,上头果然盖着火药局的官印,苏煦心头大震,却听晚枫继续道,“属下还看见糜金缨将那些火药一批批往五溪庄的后山上运,那后山上有好大一座院落,里头已没什么人了。”
后山……高瑗猛然惊觉:“她要烧毁的不是五溪城,而是……那座用来炼药的院落,还有里面存放的药物。”
只要将那座炼药的工坊烧毁,就再不会有任何的证据存在。她们想毁灭的不但是那些被炼出的药物,更是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
“她既然不是想用火药烧了这座庄子,和糜筠姐妹同归于尽在大火中,那又是要用什么法子报复糜筠和糜寒香呢?”苏煦顿时疑惑万分。
高瑗忽然出门,问糜寒香派来相请的那个家仆:“你家二小姐在哪里?身旁是何人陪着?”
那家仆怔道:“是金缨管领一直陪着小姐,此刻……当是在换见客的衣裳了。”
冰凉的水浇透了头颈,在严寒的天气里,激得昏去深沉的糜寒香渐渐转醒过来。
她迷离地看向眼前,无一不是荒凉而破败的,她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顿时心头一惊,只见身旁摆着四个极大的铜炉,热浪直逼她的身体,难怪她湿透了衣裳也不觉得冷。
她终于清醒了一些,环顾周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比窗外夜色下的寒风还要刺骨。
“你醒了。”糜金缨从暗处走来,手中提着炭筐,向一个火势渐弱的铜炉中添了些炭,糜寒香一见是她,只笑着唤:“金缨姐姐!”但她稍一动作,却发现自己竟被牢牢绑缚在一把钉了铁楔的椅子上,她心头一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糜金缨,“我这是……”
糜金缨的眼中是她那件新换的锦衣,糜筠为了她的生辰足够体面与耀眼,在蜀地重金购买来锦匹,派人到苏杭请来绣工动手,花费了无数的金银与人力,只为了这一件衣裳,如此华美的一切,从一开始就被她们占尽了,而她与金绮,只有那条江上漂泊的游船,在泛着腥恶的木板缝隙中有水流的寒冷渗透骨髓。
糜寒香又惊又怕,几乎就要哭出来:“金缨姐姐,我……你……你为什么要绑着我?这里是哪里?我怕,我错了……”
糜金缨看见她的眼泪,还是会有那么一瞬恍惚,记得这个女孩子摔破膝盖都会哭得滔滔不绝,随后就会招致糜筠对下人的迁怒。她的珍贵建立在无数人的小心翼翼上,一如她欢愉的人生,从来都是建立在她们的痛苦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