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就是个事先设好的圈套。
高瑗一思量间,粉黛猜她势必要答应下来,连忙道:“这种圈套连我都能看得出来,分明就是要你去送死的。”
高瑗笑了笑:“那你好聪慧哦。”
“我也觉得阿黛说的在理,宝锦不偏不倚在此时中毒,公主又被召去行宫,分明就是要趁公主不在时将你骗去。”清漪道,“要不还是等送信的人回来再说。”
高瑗叹了口气:“那宝锦怎么办呢?”
“她待怎样又和你什么干系,要我说她也是不清白的,和外人合起伙来害了咱们一次还不够,难道还要再害第二次?”粉黛冷笑道,“依我看这次中毒多半也是装的,要不就看一日之后她会否毒发身亡。”
她虽这般说,可只有心头稍稍滑向那个可怕的结局,人还是忍不住地寒噤。
说到底那只是一个孩子,即便有错也是被人利用,但凡心存良善又怎会舍得眼睁睁看一个孩子被毒死?
高瑗叹了口气,对众人道:“让我去吧。”
这个决定显然被所有人否决了。
高瑗无奈地说:“可这个圈套分明就是冲我来的,我要是不去,宝锦真的出了事,苏煦又要怎么向人交代呢?”
这些人分明就是在赌,在赌高瑗的心,赌她绝对不会放任宝锦走向死亡的结局,哪怕一切都只是一个圈套。
天底下再没有比一个孩子的性命更好的赌注了。
晚香站了出来:“晚枫随公主凤驾到行宫去了,我与姑娘一同前去,暗中护佑,以免元氏途中生变害了姑娘。”
如此,清漪与粉黛也再无可奈何,只得托付晚香务必照顾好高瑗。
反倒是高瑗自己格外淡然,整理了一番,一炷香后就出发了。
元秋儿被捆在车里,心中盘算着前往大青龙寺的路程。
高瑗忽然问:“是你给宝锦下毒的,对吗?”
元秋儿有心恫吓宝锦一个孩子,却不敢直视高瑗的眼睛,也不敢回答她的问话。
“你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高瑗道,“当然,我想你自己并不敢做这样的事,想必幕后还有主使。”
元秋儿低着头,心中惶惑不已,高瑗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要心甘情愿地中计呢?
这时高瑗忽然笑了一下。
元秋儿在公主宅已有些时日了,有关这位息山圣女的流言也听得不少,甚至还机缘巧合地远远见过她几面。
但如今相近地直面这个人却还是第一次……她甚至不敢去看高瑗的眼睛,怕那双湛蓝湖水一样的眼睛,会在一瞬之间就洞穿她所有的丑陋不堪。
“我想你一定在好奇,为何我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却还是愿意自投罗网。”
元秋儿怔怔地望向她。
高瑗慢慢地撩开帘幕,望着头上苍碧的天色:“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你背后的人,究竟要对我做什么。”
虽然这些日子,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地保护她,但这并不意味着高瑗就会心安理得去接受这一切。于她而言,知道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是因为什么失去的,比享受眼下虚妄的欢愉更重要。
她已经厌倦了夜夜在一片空虚的冷寂中醒来,茫然地不知所措的自己。
但她还不能告诉她们这个可怕的决心,毕竟高瑗自己也没有把握可以在其中全身而退。
车马停在大青龙寺的后山门前,此刻比前些日子高瑗来时还要冷清,山下只有几个挑担的商贩往来这着。
高瑗望了一眼那高耸在山中的寺门,问:“就是这里?”
“是。”元秋儿既惶恐又殷切地望着,只要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她被许诺的自由之身就会应验。世人无利不起早,对于自由的渴望她也有,为此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却也心甘情愿。
高瑗沿着山路登上山门,被元秋儿引到一座禅房外,她隐约听到寺中僧尼的唱诵声,虽不明白那声音究竟是在诵什么,但那深远的声音却还是传到了高瑗的心里,仿佛记忆深处,也有这样相似的声音,悠长而空灵,寂寞而神圣,她置身其中,不知是在念诵着,还是在祈求着。
她的回忆似乎都被一面轻纱掩盖,一切都化作朦胧的景象。
在暗中护卫高瑗的晚香忽然察觉背后一道森冷的寒气,她猛然回首,却被两道飞来的暗器直冲心门投来,晚香将那两枚暗器尽皆躲了,仍不忘去看高瑗的动向,这时林中霎时飘来一道白影,身法迅猛,招式极为凌厉,分毫不给晚香机会,一招一式都似在与之绞杀。仅仅是几回合下来,晚香便察觉此人内功深厚更在自己之上,回想晚枫所言那日交手之人……莫非就是此人?
然而那人却连分神的时机都不漏去,连向晚香肩项、手臂锁去,晚香本就在内功上逊色此人,又为牵挂高瑗的缘故不得不时常分心,此刻已渐渐招架不住。
高瑗已然走进一片深林中,苍翠的松柏间时闻鸟雀的鸣叫。元秋儿眼看着那禅房就在眼前,心中渐渐生出尘埃落定的欢愉,然而就在这瞬息之间,在远处缠斗的二人、连同地上的元秋儿猛然发觉高瑗不见了。
晚香心道大事不好,以为是这这些人布置的圈套,不料那与她缠斗之人似乎也不曾预料此事,卖了个破绽先行离去了。
晚香急忙去捉那元秋儿,却不料方才那与她缠斗之人已先拿住了她,掐着元秋儿的喉咙将人提起来逼问。
那人不知问了什么,显然是没能得到满意的答复,竟猛地踩断了元秋儿的膝盖,撇了人便去追赶。
晚香赶到时,元秋儿正蜷缩成一团,左腿膝盖以一个奇异的姿势弯折着,口中哭嚎哀叫着。显然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忽然遭受如此伤害。
那人出手狠辣,行事决绝,连为她做事的人都不肯放过,就是高瑗落在她手中……晚香顿时生出一阵寒意来。
苏徽瑜看着顾雪衣抱进来的人,神情疑惑:“怎么晚了这些时辰?”
顾雪衣将昏迷不醒的高瑗放在地上,低声道:“我去与她的护卫交手时,又有一伙人趁机将她掳走了,但不知为何,等我找到的时候,她们只是把她打晕扔在了树下,故而晚了这些时辰,望殿下见谅。”
苏徽瑜虽有些懊恼于这些偏差,却也不至为了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责备顾雪衣,宽慰了两句便命顾雪衣将她弄醒。
顾雪衣上前捉住高瑗的手腕用力一按,剧痛很快就将本就昏去不沉的高瑗唤醒。
她睁开眼,神色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二人。
苏徽瑜故技重施,换作一副欣然之色,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瑗瑗,你醒了?”
高瑗琉璃似的眸子轻轻地一颤,这一回却没有躲闪,反而回应了她的关怀:“是你?”
苏徽瑜唇角泛起笑意来,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是我,瑗瑗,你认得我了。”
高瑗神色踌躇着望向她腰间的玉璧:“你说过我们有相似的定情信物……宝锦告诉我,是苏煦驱赶了她的母亲,还将我从你身旁夺走了。我不知道要信谁,我去问苏煦,她却很生气地要我不许再问……”她怯怯地牵上苏徽瑜的手,“她不像你,会对我这样温柔地说话。”但高瑗仍旧一副心有疑虑的样子,她抬眸看向苏徽瑜,“我能够……能够相信你吗?”
苏徽瑜缓缓勾起唇角,轻轻揽着她:“当然。”
作者有话说:
说演戏谁在演戏(邪魅一笑)
小情侣自从失忆到现在也过了太多好日子啦,我们开始回归剧情。
谢谢大家的安慰和关心~我会让她们两个过上好日子的。
第80章 风合
苏徽瑜看出高瑗的犹疑,低声宽慰道:“瑗瑗,失去记忆不是你的错,你一时不信我,我也不会怪你。”
高瑗浅浅地一笑,这时忽然看向苏徽瑜身后的顾雪衣,神色惊惶地问:“她是谁?”
苏徽瑜道:“她是雪衣,是我府上的幕僚。”
顾雪衣一副冷淡之色,唯有在听到那一句幕僚时,眼眸中流露出一瞬的怅然。
“我亲眼看着她打断了元秋儿的腿……”高瑗露出畏惧之态,“那不是你的人吗?为何要伤害她呢?”
苏徽瑜怔了怔,她分明是吩咐顾雪衣灭口,不想顾雪衣却还是动了不该动的恻隐之心。
她只得先稳住高瑗:“一个奴婢的性命有什么要紧,只要能见到你就足够了。”
高瑗幽深地望了苏徽瑜一眼:“原来是这样……”
苏徽瑜见她如此便不再追问,心中不禁暗忖,难怪她连苏煦那样的人都能动心,想必那息山番邦蛮夷之地,不经王化,就是教出来个王族圣女,也是不通人事的痴傻之人。
苏徽瑜假意与她温柔了几句,就能察觉出她无比依恋自己,失去记忆的她,就如一张任人填补的白纸,到时她身怀的息山秘术,岂非尽皆归了自己所有?如此算来,显参倒真是送了自己一份不错的进献之礼。
“那你什么时候救我回去呢?”高瑗问,“苏煦待我很不好,什么都不准我想起来,每日只是把我关在房中……”她神情哀怨又可怜地望着苏徽瑜,“你不是说爱我吗?不可以看着我这么难过的……”
苏徽瑜安抚道:“你先不要急,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救你出来的。”她牵着高瑗的手坐在禅房的软垫上温言宽慰起来。
顾雪衣幽然地扫了一眼,无声地走了出去,靠在门外,只望着苍翠欲滴的竹林,那一身如霜似雪的白衫上落了一枚竹叶,瞻彼淇奥,绿竹青青,她分明已经来到了那个人的身旁,不知为何还是会感到哀愁。
苏徽瑜问:“瑗瑗,你可还记得息山秘药的炼制之法?”
高瑗美眸轻轻地闪动,低声道:“虽然苏煦也在逼问我这件事,但我还没有告诉她……其实我虽然忘记了很多事,可那些秘术我都还记得……也许天神将这些写进了我的生命里,所以不会被忘记。”
苏徽瑜暗道天助我也,她之前还担虑,若是高瑗把一切都忘了,那息山的秘术岂非也要忘得干净,那自己还要这个毫无用处的圣女做什么?如今听得高瑗的答案,心中生出难以自抑的欢欣,她牵着高瑗的手,神色殷切地问:“那你能不能为我炼一种药出来?”
高瑗怔然望着她:“什么?”
高瑗离开大青龙寺的时候已是落日时分,金色的余晖如波纹般在暗青的山峦间飘摇,竹林的绿叶似也被镶嵌金色的边。
她走到山下的古道上,登上来时的马车,此时车中的人比来时要多了些,光景也格外惨淡。
高瑗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晚香与元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照料她二人的女子回过头来,神色欣喜地对高瑗跪下,双手环在胸前行礼,随后伏身捧起高瑗的裙角亲吻,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高瑗俯身将她扶了起来,神色温柔地抚摸她的眼角:“越苓,你姐姐在哪?”
那与高瑗同样拥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女子向她身后指了指。这时外头传来动静,高瑗看着来人将车帘掀开,却是一个与越苓容貌相似,却更为年长与持重的女子。
那女子抬眸望着高瑗,蓝色的眼眸里漫上无尽的欢欣与惊喜,登上车来便跪在高瑗脚下,捧起她的裙角亲吻,落下的眼泪已将高瑗的衣衫打湿。
高瑗一只膝盖触地,双手将她扶起来,哽咽道:“风合,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风合含泪笑道:“显参将您送给梁国人之后,谎称您趁战争时自己逃走了,假意下令寻找,又不准元老们与祀官过问,直到我在她的宫室里发现了写有梁国文字的国书,我认得梁国的字,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显参将您作为礼物送给了梁国皇帝。我就带着越苓逃出了息山,虽然途中遇到了几次显参的追捕,但都有惊无险。可我们来到梁国太晚,等到了梁国京城时逢人打听,才知道圣女又被梁国皇帝赏赐给了第三位公主。我扮作卖蛇的商人在附近的市集徘徊,直到遇见从那个公主府上出来的下人买蛇。”
高瑗恍然大悟:“原来那两条蛇是你卖给粉黛的。”
风合道:“后来那两个小家伙回来给我报信,我就知道您就在其中了,可公主的府邸外围一直有人把守,我等了许久,才等到您和那个公主出门,本来想趁机将您救下来的,不料护卫在那个公主身边的人身手实在了得,一时就没能成功。又等了数日,这回才终于将您救了下来,可谁想……您竟中了舍毒蓝,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合眼中腾起强烈的怒火,舍毒蓝这种禁制药物,服下之后会令人记忆全无。
显参将她们唯一的圣女密谋卖给梁国之后,竟还要用这么阴毒的手段伤害她……如若圣女再也想不起来,那岂不是要失去一切,一辈子没有身份和尊严地苟活在梁国人的凌辱之中?
“还好你身上带着解药。”高瑗怅然道。
“我听梁国公主的下人议论起此事,一听就知道是中了舍毒蓝的药性,幸好出来时怕圣女用得到,就什么都带了些……炼制起来也不是很难。”
风合抹去眼泪,对上上下下,如珍似宝地地将高瑗看了个遍,这是缇岚女王唯一的孩子,是整个息山仰赖如神明的圣女……可这一年来必然是在梁国受尽了屈辱与痛苦的。
她身为息山的大祀,更是受过缇岚女王救命之恩的人,却既没能保护好圣女,也没能照顾好缇岚女王的孩子……于公于私都愧疚不已。若是救不回来圣女,她又有何面目去追随缇岚女王的魂魄呢?
“您受苦了,圣女。”
高瑗淡淡一笑:“我没有受什么苦楚,一直都很好。谢谢你们不远千里过来寻我……”她忽然想到什么,忙问,“为什么越苓说不了话了呢?”
越苓用手臂埋着头,显然有些羞赧。风合道:“她学不梁国人的话,我怕坏事,就让她吃了粒药先变成个哑巴。”
风合乃是息山的大祀,地位仅次与女王与三位元老,她又是缇岚生前托付过的人,显参对她的监视必然极重,她这一路逃出息山,前往梁国京城,跋山涉水,不知受了多少辛苦,高瑗如何能不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