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得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晚香。”
“你的主人是谁?”
“宁国公主……”
顾雪衣目光幽冷。
显参神色讥诮:“是她让你也探千机楼的?”
“……不是。”晚香的声音低沉微弱,“是我自己。”
顾雪衣惊诧地问:“为何?”
“因为……觉得……有愧。”
显参皱了皱眉,显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愧对什么人?”
“公主,与高……姑娘。”
显参又问:“高姑娘是谁?”
“息山……圣女。”
显参的目光霎时森冷:“高瑗她真的失忆了?”
“……是。”
显参再度露出笑容来,似乎已隐约窥见了一些结局。
顾雪衣便问:“你夜探千机楼的当晚,究竟发现了什么?”
这一次的沉默要比之前的都要长久,似乎是她的意识在与药力对抗,深知不该说,却被操控着不由自主地交代:“……皇储勾结……息山土司。”
显参轻声嗤笑:“做窃听的老鼠也要灵光些,不然只有一无所获还要被抓住的份。”
顾雪衣也放下心来。
药力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但足以向苏徽瑜回禀之后,顾雪衣也就不再追问。
她更加不想与这个息山土司共处一室。
将事情原委复述给苏徽瑜后,苏徽瑜显然有些意外,大约是怎么也没料到,苏煦竟还有这么一个痴心的下属。只是再痴心也是无济于事,她们都要为这份痴心所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约定的当日,相会在大青龙寺,苏徽瑜提前命人驱赶了寺中众人以免不测,留给苏煦与高瑗的只有一座空旷幽静的寺庙。
“瑗瑗。”苏煦在车中揽着高瑗,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高瑗回以一笑:“别怕。”
“有瑗瑗在,我不怕。”
高瑗心中却想,我只想你没有我的时候也不要怕。
顾雪衣带着重伤的晚香,提早一刻等在了那处约定好的禅房里,苏徽瑜则在禅房墙后的密室中静静地听着发生的一切,不多时,是苏煦亲自抱着昏死的高瑗进来。
交换是一个很简单的过程,她们各自将人放下,走向对方所在的地方。但顾雪衣不曾料到苏煦会亲自过来,甚至是亲自将曾和自己有过感情的人,用来交换知道自己密情的下属。
“宁国公主。”顾雪衣问,“我听说你曾经很喜欢她,如今你就这样抛弃了她吗?”
苏煦怔忡地望着怀里昏睡的高瑗,只是问:“苏徽瑜只是让你来?她不怕你再也回不去吗?难道你也是被她抛弃了吗?”
顾雪衣强硬地否认:“多说无益,请公主遵守诺言,想必便能得偿所愿。”
苏煦将怀中的高瑗放在藤床上,与顾雪衣同时对面而行。晚香气若游丝,浑身几乎不见一块好肉,躺在地上时身体还在不断渗出血水。
苏煦目光一暗,默默将她抱起。
对面顾雪衣也已将高瑗抱在怀中,这一刻她甚至有些怜悯怀中这个睡得安静的人,不知她在睡着前被怎样对待过,却清楚知道她的结局。
这时苏煦已然站起身来,忽然问道:“顾姑娘在江湖自由快活,究竟是怎样的利益诱惑,才愿意涉足朝堂,供苏徽瑜差遣驱使?”
顾雪衣神情傲然,道:“利益何足驱使我顾雪衣?”
苏煦目光如炬:“难不成……竟是痴心一片?”她不待顾雪衣回答,继之以一声冷笑,“苏徽瑜能懂得你的痴情吗?”
“便不劳公主担虑了。”顾雪衣道,“也许待息山圣女醒来,她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悟。”
“不会。”苏煦道,“晚枫,进来”
她一声令下,即刻有一道身影破窗而入,直向顾雪衣而去。顾雪衣却一把掐住高瑗的咽喉,令晚枫不敢近身。
昏睡中的高瑗似乎全无知觉,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雪衣道:“宁国公主既不肯遵守诺言,便也不要想能带走那位臣属了,只要再有人妄动一步,我就……”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背部不知为何窜上一阵剧痛,当时便将怀中的高瑗丢在了地上,整个人浑身麻痹不已。
暗墙后的苏徽瑜立即推开机关,命埋伏在其中的护卫将二人团团围住。
苏煦冷眼相视,骨肉亲情终究是形同陌路,她反而不再有一丝哀戚。
然而失去顾雪衣的战力,这些护卫尽管人多势众,却根本不是晚枫的对手,何况缠斗之际另有两个蒙面人,从窗外投来一阵刺眼刺鼻的迷烟,待众人在涕泗横流中能够视物时,苏煦等人业已不见了。
顾雪衣动弹不得,迷烟投来时甚至无法遮掩口鼻,因而中毒最是严重,已然神志不清。
苏徽瑜只得吩咐人将她带去医治,恼恨非常地注视着苏煦大敞的禅房木门。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一道五彩斑斓的颜色所牵住,落在了那玫琉璃瓶子上。
她将瓶子拾起,注视其中鲜红的药丸,心头隐隐跃起一个念头……于是下令不再追赶。
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悄悄顺着窗缝爬了出去,落在了隐蔽在树上等候的越苓腕上。
御蛇术只流传在王室继承人中,即便身为少祀的越苓也无法触碰,此时忍不住欢欣雀跃地摸那小蛇的头,夸了好几句聪明的好孩子,随即翩然跃入林中不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口气要更很多,谢谢大家
第89章 血祀
越苓依依不舍地将小蛇还给了高瑗,为了表示奖励,高瑗让那条小蛇用身体表演了一个打结给她看。
风合帮忙处理着晚香的伤势。
高瑗看着有些不放心的苏煦,安慰道:“风合的医术比我好很多,别担心。”
然而晚香的情况却不乐观。风合检查她的伤势,发现有两根肋骨都被打断,身上的鞭伤棍伤都被叠过烧红的铁条烙去,早已感染发炎。
高瑗捧着她断了两个指甲的左手,神情哀伤地擦了擦上面的血污,吩咐赶车的晚枫一路不停的往风合所住的民舍去。
从息山带出的秘药被悉数用在晚香身上,高瑗用近来收集到的原料又炼了一批出来,傍晚时分从炼药房走出来,她浑身不是烟就是火,甚至还有些不知何时留下的擦伤。
苏煦哪里都帮不上忙,只能和晚枫两个一起凄凄惶惶坐在庭中,望着天上的月亮直到三更。直到高瑗出来,她连忙迎上去,拿帕子擦了擦高瑗的小脸。
高瑗问:“怎么不进去?”
苏煦道:“你的……两个人在忙。”
“没事的。”高瑗道,“风合会去医治,就证明不会出事。”
“可她还是为我受了那么多的苦。”苏煦道,“自从上次回来,她的身体就不是很好,如若我早些放她走就好了……”
一旁的晚枫也深为愧怍地低下头。
“她愿意为你去做,即便你阻拦,她也一定要做的。”高瑗道,“记住她的情意,去找伤害她的人报仇,不要自苦。”
她牵着苏煦进屋,越苓早已累得靠在墙头,也没心思看小蛇打结了,唯有在高瑗进来时眼睛一亮,指了指卧房的方向。
高瑗将小蛇收了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谢谢你,越苓。”
晚香的伤势已然处理好,因为有高瑗炼制的药物,身体也渐渐平稳。
“不会死了。”风合说,“但是以后身体会痛,还有……她身上又被用过药的痕迹。”
高瑗问:“是哪种?”
“是心花的花汁做的。”
高瑗舒了口气,那只是一种毒性轻微的迷药,多半是用来诱导逼供的,不过看来显参的确就在苏徽瑜的身边了。
后半夜是晚枫和高瑗在守,风合被命令带着越苓去睡,苏煦便陪在高瑗身边。
外界的天翻地覆似乎都被阻拦在了这门户之外,庭中的月色愈发清和优美。
高瑗注意到那碟子绿油油的丸子,忍不住问:“这是谁捣鼓出来的?”
苏煦颇为委屈:“这是风合要给我吃的饭,说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日日都要吃。”活像个会告状的怨女。
高瑗噗嗤一笑,一日里竟只有此刻笑得最为开怀:“这是用一种草汁拌出来的,小时候我捉弄风合给她吃,当然没有毒,就是又酸又辣,吃起来会流眼泪……当时妈妈让她陪着我,她却很严肃,我不喜欢,就故意使坏的。后来妈妈知道了,让风合看着我受罚,就跪在圣殿里,露着膝盖,下面垫着链子跪的,小孩子哪里能受那种苦,我一跪下就哭得很大声,没多久风合也看哭了,向妈妈求情……我才被放过了,后来还是风合给我涂的药,妈妈晚上来给我揉膝盖,其实那时根本没什么事,但她们……一直都对我很好。”
苏煦第一次听她讲起童年的故事,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想到那时的高瑗应该会是一个很受宠爱的孩子,天底下没有人会不爱那么柔软的生命。
“我还以为你的妈妈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会溺爱你呢。”苏煦打趣道。
“只有那一次而已。妈妈告诉我说,永远不要去伤害亲近的人,因为失去的人很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高瑗神色哀伤,合上眼眸道,“可最后回不来的人却是她……”
“她要是知道你变得这样强大,也许会很欣慰。”苏煦道。
“真的?真的很强大?”
“真的。”苏煦笑道,“是可以做一国之主的人了。”
高瑗凑在她耳边:“你怕不怕疼?”
苏煦呆呆地回答:“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要打我吗?”
高瑗哼了一声:“怕疼就不要说。”
“怕,怕也疼多了。”苏煦低声说,“你总是抓得我破皮流血,忘了不成?”
“不怕疼就好。”高瑗说着,从腰间解了一把样式奇特的短刀,自装饰繁复的牛皮刀鞘拔出来,钢刀的刀身遍布花纹,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辉。她先是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大鱼际轻轻划了一下,眼看着细密的血珠挤了出来,苏煦还没来得及惊诧,便被她也一样划破了掌心。
她刚要说什么,便被高瑗命令不要开口,随即与她伤口叠在一处,血液顺着掌心的脉络渐渐流淌。
那是其中奇怪的感觉,划破伤口的细密疼痛,与血液流淌时的酥麻交织,从心头生出一种发痒的感觉。
高瑗另一只手将她们交叠的手握住,贴在胸口点位置,微微合上眼帘。清冷的月光柔柔地落在她的面颊上,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屋内的越苓站在风合的身后,一样注视了眼前这一幕。
风合的神情格外复杂,越苓说:“缇岚陛下会喜欢这位中原公主的。”
风合不置可否。
越苓笑了笑,神情优美而欣慰:“毕竟圣女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