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感怀道:“皇上是执掌天下的人,也许是不能够太用心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太不满足了,想来这世上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娘娘总喜欢圆满。”
“是。”美人笑道,“我总喜欢大家和和美美,圆满长久地过日子。皇上还笑话我,说我的脾气和当初一样,一点儿也没长进。”
只是世上事往往不能令人如意,美人也不能强求。
所幸依皇帝的话说,自己是没有变的,那也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16章 我只想打她一顿
过了几日,眼见到了回銮的日子,皇帝却不见踪影,只派了御前的人急赶着过来传话,说皇后在回程的前一天突感风寒,仪驾需暂停几日,请美人不必忧心。
美人正叹息着,这几日万无之也告假出宫去了,灵药自从上回破戒与自己饮酒,至今还在自省之中,也不大亲近自己。本盼着皇帝回来,不想又要等上数日,怎不叫人寂寞?
偏偏这时万无之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向美人告罪,接着便向美人展示了她从宫外带回来的礼物。
一只小狗。
通体都是雪白,唯有四只爪子是黑的,像是套了靴子。
美人衣裳都被它叼住了,稀奇道:“它……咬人吗?”
万无之微微一笑:“它乖巧,又怎敢冒犯娘娘呢?”她将那小狗抱在怀里,捧到美人眼前。
那小狗转着黑溜溜的眼珠,对美人吐了吐舌头。
美人笑道:“真乖。”她伸手接过来,掂了掂那小狗的分量,可是有得长肉的,最好长得胖乎乎的才讨喜。
万无之道:“娘娘给它赐个名吧,也叫它知道讨娘娘的宠。”
“一个小狗,只管吃饱睡好就是了,学讨宠做什么。”美人将那小狗抱在怀里,轻轻地蹭了蹭,“但总归是要有个名字叫唤的……嗯……就叫……墨宝,谁叫它的小脚都是黑黢黢的。”
她捧着小狗在眼前晃了晃:“墨宝,喜欢吗?”
小狗哪里懂得喜不喜欢,只知道摇尾巴讨喜罢了。
美人笑得欢喜:“那就叫墨宝咯。”
天台宫的云美人近来走出宫门的次数都多了。
皇帝耽搁了四日,等到皇后的身体有了起色方才回宫,一踏进天台宫时就乍然听到阵狗叫。
美人正在庭中的梧桐树下,将一只竹编系这彩缨的小球抛向远处,一条雪白的小狗离弦之箭似的扑过去叼住,摇着尾巴奔向美人。
皇帝止住了通报,远远地瞧着,美人正不吝夸奖地逗那只狗,一时站起来晃着手中的彩缨竹球,引得那狗伸着爪子颠起来去摸,将美人哄得眼睛都笑弯了。
那样恣意欢喜的笑容,皇帝已然许久不曾见到了。
她记得她向来是很爱笑的人,性情也比常人洒脱不羁一些,这样的人原不该卷入当年的种种纷争中。
上一回见她这样开怀是什么时候来着?
皇帝记不清了,却知道得清楚,那是美人失去自由前的最后一日。
“云云?”
美人闻声看去,先是一怔,继而露出粲然的笑容,点染得周遭景物也跟着明亮起来:“皇上!”她提着衣裳过去,行了个万福礼,“皇上万福。”
皇帝怀抱着她坐到庭中的秋千上,宫人便将一应的仪驾带去侍候,只那小白狗呆呆地站着,尾巴一动也不动了,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二人。
皇帝问:“这是哪来的小东西?”
美人道:“是宫人养的,我看着很是机灵,就觉得喜欢,花了不少钱呢。”她隐去了万无之为自己从宫外带来这只狗的事情,即便皇帝去查,也早已串通好,只说是自己的授意,并不怕她查。
美人隐隐察觉出,皇帝似乎不大想自己与宫外有过多的接触,这倒也无可指摘,毕竟她不是外面为官作宰的卿相,而是后宫的妃嫔,何况官员依律法也不能擅入市井,她也有她要为皇帝恪守的礼仪。
皇帝并不阻拦她养这么一个小东西,她也渐渐发觉,这宫闱的方寸之地,实是很难抚慰叶岫云那颗向往自由的心的。她一时不明白,将来迟早有一天,会耐不住寂寞而生出旁的心绪。
倒不如纵容她一二。
皇帝回来虽算是一件好事,但秦皇后也回来了,美人就多少有些怏怏不乐。
她一早一晚都要去她宫里请安,从前秦皇后恨不得请过安就赶他走,这一次回来却奇怪了,有时竟非得留自己在那里坐上个半个时辰,只是喝茶,真是要憋死个人。
偏偏这半个时辰也不耽误什么,她回到寝宫,正能赶上皇帝下朝过来用膳,倒叫美人连借口托辞都没了。
且白日还好,一到了晚上,竟脸遛狗的时辰都耽误了。
有时她从秦皇后宫中出来,身上哪里都不痛快,美人也不知秦皇后那么年轻貌美的一个人,宫室里为何要烧起那么毒辣的兰麝,熏得人头脑昏沉。
美人向灵药抱怨了两句,揉着墨宝的狗头叹气:“等我回来天都黑了,都不能领着墨宝去玩了。”
灵药也无可奈何,毕竟秦皇后所为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举动,也合乎宫规内训,她也不能常常为美人向皇帝进言说秦皇后的不好,否则被皇帝以为她偏心向美人,保不齐自己就难留在这里了。
后来还是万无之给拿了个主意,让宫人迎着美人出长秋宫的时辰,早早将狗牵过去,再给美人遛两圈玩玩就是了。
这样一来不耽误时辰,二来也能解一解美人的苦闷。
皇帝那阵子也不算清闲,偶尔空闲下来,才会将美人召来,亲自教她吹笛,又笑话她脑瓜三心二意,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美人却不气馁,皇帝难得教她些什么,只要略哄一哄,美人很是乐意学起来。
皇帝听得累了,揽着美人歇午觉,唤御前的宫人进来服侍。
那宫人向玉炉中添安神的香料,皇帝忽然想,这两日秦皇后宫中似是新换了一种香,闻着很是让人喜欢,她进来政务繁忙,常常有些烦躁,那香闻着就舒坦了不少。
哪日也向秦皇后要一些,添在美人宫中就好了。
天气渐渐转凉,钱和宜在诊脉的时候,额外注意到美人这几日的精神似乎不大好,着意问了问,却也没问出什么。
这几日皇帝忙着齐国对丹州的战事,都已到了拘着大臣们在政事堂里用膳的地步,连皇帝自己那里也常常要些药来提提神,可见是不好再去搅扰的。
左右并不是出了太大的异样,钱和宜也就决定徐徐告之皇帝了。
美人终于受不了了,伏在案上,从眼下透出一抹青色来:“我不要去给皇后请安了,我只想打她一顿。”
【作者有话说】
云云:有些基因在悄悄作祟
第17章 还好是人不是鬼
灵药也劝不得了。
她望了望外头的天色,这一个月天暗得越来越早,晨昏定省的规矩依旧在,皇帝忙于前朝的战事,到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秦皇后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等到美人自长秋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美人时常地说自己身上不痛快,可钱和宜也诊断无恙,灵药也不敢多为她在皇帝那里说情,只好劝着更好说话的美人权且忍耐些。
万无之望着美人的仪仗离开天台宫,幽幽地走进美人为墨宝的房间,解开墨宝的绳索,却留下了前些日子每人亲自挑选的金铃铛。
墨宝认识她要早过美人,因而并不怕她,反而含着几分殷切的味道向她摇着尾巴。万无之含着淡淡的歉疚与怜惜抚摸它湿漉漉的鼻子,低声道:“墨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美人从长秋宫中出来,神情都有些恍惚了,头脑昏昏沉沉,像是没有力气再支持自己走下去。灵药劝她早上轿辇,估摸着日子,皇帝也快忙完了前朝的战事,该来看看美人了。
美人摇了摇头:“我想透口气。”
灵药笑了笑:“那叫她们都等着,只奴婢陪着娘娘吧。”
美人终究有几分怕鬼,想到万无之说的那桩故事,身旁还是得有人陪着,当即便答应了。
朗月在天,秋风里带着几分凉意,灵药没有陪着美人往更偏僻的地方去,而是停在了一处鲤鱼池边。
月色映在水上格外清明,美人靠着栏杆坐下,凝着那一池清水,双眸显出几分更甚月光的皎洁。
灵药的心也似那池水一般,被风吹起阵阵的涟漪。
天台宫的云美人与荥阳别驾叶岫云究竟有没有分别呢?
这是每一个在此骗局中还在欺骗她的人都会思索的问题。
对于灵药而言,有时听到美人唤自己那一声药药,她的记忆就会错乱,会恍惚这个人是旧时的模样,是那个洒脱风流、无忧无愁的叶别驾。
那是一个揽尽天下英才的帝王都会念念不忘的人,她却并不觉得是言过其实,反而想,那似乎还不够,像是不够匹配她的无限好。
灵药还有良知,因而再不敢如无事人一样接近美人,她需要将无法言说的愧疚藏在心里,因为被皇帝看出来同样会招来责罚。
可她想,那个在耀武楼前挥洒风姿的叶岫云,如今已被剥夺记忆、束缚在宫闱规矩与华美的翟衣之中,这分明是一种羞辱,是一种残忍的责罚,但皇帝却还要所有人都将这视为恩典,包括叶岫云自己。
也许慢慢就会好,也许人会在某一刻疯癫,灵药对哪一种结果都不意外,可唯有一点点看着她眼中的光彩、笑容中的明亮,在光阴轮回中被消磨殆尽,是最不能忍受的伤悲。
“药药?”美人奇怪,“你一直盯着那池子做什么?”
“娘娘。”灵药缓缓垂下眼眸,遮掩神情中的悲恸,“我……是……心疼娘娘。”
美人怔了怔,继而轻声笑了笑:“傻丫头,我在秦皇后那儿坐多久,你就要跟着站多久,你不心疼自己,还要过来心疼我?”她枕着手臂,幽幽地望着那翻涌着银色清晖的池水,“有什么可心疼我的,我早就明白,也许我本不该在这里,就像秦皇后一样,我们都不适合留在这里……只是为皇上罢了。”
灵药隐隐有些触动,正要开口,一个宫人自远处走来,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美人坐直了身子,问:“你是秦皇后宫中的?”
那宫人原不是长秋宫里露脸儿的,不想美人那过目不忘的本领依旧如初。
“回美人,奴婢是皇后娘娘派人请灵药姑娘过去一趟的。”
美人生怕秦皇后会有意为难灵药:“何事?”
宫人道:“奴婢并不敢揣测皇后的用意,那去了就知道了。”
灵药虽然不惧皇后的为难,只是美人不放心。
美人道:”不去,你只回皇后说我们已经走了。”
那宫人恳求道:“请娘娘体恤奴婢吧,若奴婢请不到人,办砸差事,回去要挨板子的。”
“你”
“娘娘。”灵药知道,美人最听不得这样的软话,为免美人为难,她主动地提出,“我过去一趟吧,想来秦皇后并不会无缘无故为难我。”
美人道:“那我陪你。”
灵药无奈地笑了笑:“娘娘怎么能陪一个奴婢呢。”但今夜的思绪万千,终究令灵药没舍得再与她讲究什么宫规,“娘娘恩典,等等我就是了。”
美人只得答应:“那我在这儿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