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裂帛
叶岫云怔然望了她一眼，眼眸中流淌着深沉的思绪，她似是好一番踌躇之后才下定了决心，对晏春斋道：“阿春，有些话也许我不该说，但你既然来到我的身边，你又没有人可以依靠，那么我就有向你说出心里话的必要……”
晏春斋愣了愣：“娘娘请说……”
“云美人的事情，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听说了，故事无论真假，她人已经不在了，我知道那都不是她的错……我也知道你也是因为这些事才被牵连到有今日的。”
晏春斋低下头，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不过仔细想想也就知道了，眼下还记得她们的、还留在叶岫云身边的，也就这么寥寥几个人了。
“娘娘……”
叶岫云道：“你思念她是人之常情，如若看着我想起她能让你感到慰藉，那你偷偷想也无妨的。”
晏春斋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一向……不……我是说，娘娘不会讨厌被人视作是……别人的替代吗？”
叶岫云淡淡一笑：“我是很讨厌，因为我很不齿人活着不好好对人，人死了又找替身寄托思念的人，没出息又害人。可……如若能从我身上让真正思念她的人获得一些慰藉，那……我也会释然很多。”
晏春斋眉头蹙得极深，看她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果然就是和当初那个叶岫云没两样，这些年死了那么多人，大家四散流离，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一股脑忘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也不长记性。
“可你也不要总是沉湎于过去。”叶岫云叹了口气，“人如若还在世，那么无论怎么想都不为过，毕竟，只要活着总能相见的。可人不在了，活着的人就只能继续向前看……”
晏春斋怅然一笑：“是……谢娘娘的指点，我明白了。”
“那就好。”叶岫云道，“我看你也不是笨蛋，一定听得我苦口婆心的劝说！”
晏春斋勉自压了压唇角，苦口婆心是没听出来的，不过也是轮到她教训旁人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素成月将满地的裂帛拾了一片在掌心抚摸，向灯下抹着眼泪的人叹息着走过去：“我听说宫里的娘娘给你送了丝绸，还想过来看看颜色衬不衬你，没想全都成了这个样子。”
她这话里分明不见责怪之意，只是调笑而已，褚元真却泪眼朦胧地仰起头：“送给我的，我不能撕吗？”
素成月走过去：“怎么好好的还哭了？”她让她哭的时候，眼泪都不掉一滴，如今却似不要钱一样。她说着就拿了腰带里掖着的帕子给褚元真擦，可这眼泪也不知怎么，竟越擦越多了，流得褚元真的面庞都湿透了。
素成月干脆将人抱在怀里，捧着脸庞：“宫里有人欺负你？是那个美人坏？我去和皇帝告状，让她管教管教自己的家人。”
褚元真却扯住她的腰带：“我又没有说被人欺负了……”
素成月将手向被她扯得松松垮垮的腰带上一按：“那你究竟是怎么了？”
中原人含蓄的心事在眼下真是一种坏事，她宁可阿真这时向自己告一状，或是干脆嚷着委屈在自己怀里摔摔打打一番，也好过就只是这样哭，哭得人五脏六腑都碎了。
褚元真依偎着她，心想这个金尊玉贵纵马风流的胡人公主，这一辈子没有经历过颠沛流离的苦难，她哪里会懂得自己的心事呢？可自从回到这里，她的悲伤与愁绪便无一刻停歇，如若不与她倾诉，却还能向谁说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褚元真仰头望着她，“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素成月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她从遇到她时，就试图令她与自己坦诚相待，她不在乎她的过往，但她需要一个真实的她，这样她才能交付一切去爱她，然而褚元真做不到，她不能强求，却又舍不得不爱她：“哦？”她坐在榻上，将褚元真抱在怀里，“那你到我怀里说，这样我就能听到你的心究竟还有没有隐瞒我了……”
“我若是要告诉你，是绝不会说谎的。”褚元真脸上掠过一丝倔强的神情。
她沉思了须臾，不知对她从何说起，如若要将这一切归咎于什么人，那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一个。
“她叫叶岫云。”褚元真道，“是个很丢人现眼的家伙，大家都不喜欢她，除了我……和三四……五六个人。”
素成月噗嗤一笑：“那就是很多人了，那你……在她心里排第几呢？”
褚元真瞪着眼看她，素成月连忙哄了又哄，才将人又哄回怀里。
“她心里只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褚元真叹了口气，“其实她喜欢谁都好，哪怕是我，她都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后来？
“后来她死了。”褚元真怅然道，“她喜欢的那个人亲手把她害死了。”
素成月心中一惊，如若这人还在世，那么再多的爱恨都无妨，纠缠起来反而别有人生的韵味。可若是人死了，她的灵魂像闪电一样到长生天那里去，那她在人世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思念她的人就会先慢慢忘记对她的仇恨，再慢慢忘记对她的爱，最后将她这个人也忘记。
那她在这世上的痕迹也就彻底消失了。
“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我的家里，我姐姐请了很多人来，她就在其中。可她既不喜欢吟诗作赋，也不喜欢射覆投壶这样的游戏，一个人喝多了酒跑到我们家的园子里爬树去了……”
素成月道：“那她的身手一定不错，中原的树又高又大，可不是容易爬的。”
褚元真道：“那时我还没有出来做官，只是在家里，听说来了很多的贵人，便偷偷在兰花架下看。不知怎么那阵风就把兰花架吹倒了，我以为会砸到我，可她却忽然来到我的面前，相天神一样撑住了兰花架，将我抱了出来。”
“她的臂弯是那么强壮有力，托着我的时候又像是云朵一样柔软。”褚元真道，“我记得她的衣裳是青色的，上面流淌着甘甜的香气……”
“她低头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连说话都不会了。后来我姐姐说她是殿下面前的大红人儿，我才知道这世上原来已经有人喜欢她了。”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她是从江湖上来的人，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还送给我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让她多来找我玩，可她答应得好好的，却根本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小真不是坏人，月也不是，她俩双箭头，小真只是年少的云云撩过的不知多少个姐姐妹妹里头的一个可怜小孩
此时小真十八岁月二十岁。
第179章 下棋
褚元真道：“起初我以为她是太忙了，因为我姐姐也是那么忙，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有喜欢的人了，想必是日日只围着那个喜欢的人转，再也不记得我这么一个小姑娘了。可我当时也不觉得失落，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一个刻薄无情，一点儿情爱也没有的家伙，她怎么可能那种人喜欢得长久呢？”
后来的事情果真应验了她的猜测，叶岫云为了皇帝，背叛了荥阳公主，害死了整个荥阳府上下，她自己也被皇帝杀死了。
“所以你是要要替她报仇吗？”
“不。”褚元真道，“我恨她，恨她害了我们这么多人。我以为我恨她，可听到她死了我还是会伤心……我这次回来，只是想把我姐姐和她带走，带到……”
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哪怕没有叶岫云，这一切的悲剧也还是会降临，因为这就是斗争的结果，假若是净梵赢了，皇帝与她的幕僚也是一样的结局，心软的人是不能在这里活下来的。
可道理永远都不能抹去她记忆中的苦痛，那有关倾覆的往事，像是绵延连天的寒雨，永远也无法走出去。
“可皇帝……”褚元真的目光陡然一寒，“皇帝竟然在她死后，又找了一个和她那么像的人……”她紧攥着双手，“她不但杀死了真正爱她的人，还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素成月听到这里，竟隐约听出几分不平不甘的委屈来……所以是为了那个人吗？叶岫云、青色……她就是飘过阿真记忆里，那带着翠色的云朵？
“那你要向她复仇吗？向皇帝复仇？为了你爱过又恨过的人？”
褚元真目光炬然问：“不可以吗？”
素成月笑了笑：“复仇的念头自然是每个人都该有的，如若我是你，我也会有。然而……事情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且不说你是无法向皇帝复仇的，即便你成功了，你失去的人，你失去的童贞，你的欢乐与苦痛，都已不能改变。仇恨就会这样延续，总有人为了她向你复仇，总有人为了你再去复仇……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那是别人的事情。”褚元真道，“我只知道，我不去报仇，这辈子就只能承受着屈辱而活，至少、至少让我试一次，让我……失败了，我也心甘情愿，让我去死……我也……”
素成月却忽然吻住了她的唇，那轻轻的亲吻，堵住了她剩下的所有赌咒，须臾之后她向满面绯色的褚元真道，“去做吧。”
褚元真怔了怔：“你不拦着我？”
素成月笑道：“我把你从风雪里捡回来，看着你从奄奄一息到苏醒，对我说第一句话，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时我便发誓，绝不令你再变成那个没有灵魂的、瘦骨嶙峋的可怜模样。既然我不能阻止你去复仇，那不如给你最大的自由，让你尽情试一试……只要那个代价是我可以承受的，我就会保护你。”
褚元真忡然望着她，依旧含着一丝倔强道：“你不要以为用软话就能打消我的念头，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素成月将她抱在怀里，整个人站起身来，将满地的丝绸抛诸脑后。褚元真在一阵腾空的晕眩中被她放在床榻上，层层锦帷绣帐飞快地落下，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素成月抚摸她的眼角，看她眼眸中映着自己的笑容：“我来让你看看我的真心吧。”
上林苑郊游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雪后初霁的晴天，皇帝与素成月公主并一众近侍武将等的到来打破了此地一向的寂静。
先皇素好游猎，上林苑年年热闹非凡，然而自皇帝登基以来，因她素厌骑马狩猎等劳筋动骨的娱乐，这里便只是每年供皇帝一春一秋赏玩风光之用，格外有些寂寥。
好在北境单于的王庭来了使者，要与中原一较武事，上林苑一众官员自数月前就在布置，清理马场扫除积雪，浇出一片冰场，四周围起毡帐来，只待今日之用。
净天一早遣人为叶岫云送去胡服，叶岫云脱到只剩一件白绢衫子，由灵药帮她穿上中单，套上那件紫地花锦的翻领袍子，那袍子是缺的样式，两边开衩，露出青蓝间色的裤子来，蹬上一双红缎面鹿皮靴子，将她挺拔又修长的身姿勾勒出来。
叶岫云原本就是个十分灵巧纤细的少年，如今长大了，少年模样不改，却更添了些风流灵巧的气质，此时站在等身高的铜镜前，自己欣赏起自己来也爱得不得了。
晏春斋在一旁恍惚地看着，眼前人恰如其分地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交错着让人分不清过去现在，一时只待她笑起来才能明白。
旧日的叶岫云眼眸里装着心事重重，这时却有些空灵，晏春斋惆怅地想，上苑围场的那株古木没有了，当时的汗血马也老了，那些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的人各自凋零，穿着水蓝骑装的叶岫云也再也记不起自己昔日弯弓降马的模样。
她变得更娇贵了一些，更美丽了一些，这也许是好事，自己该为她感到欢乐。
叶岫云对好不容易来一趟的灵衿出手大方得很，让人送了一把金叶子给她。
灵衿喜笑颜开地谢了恩，说皇上今晚会过来看望娘娘，便捧着金叶子走了。
叶岫云将衣裳脱了下来，实在是十分喜爱，摸了又摸才让灵药拿下去好生收着。
傍晚时净天过来，想让她穿那衣裳给自己看看，不想叶岫云却还有大事在忙。
“药药。”叶岫云嘻嘻一笑，“下次我让你九个子好了。”
灵药遮着脸：“奴婢本就不会下棋，娘娘还要取笑……”
她们一起说着话，净天也未让人通传，驻足听了片刻，才知道叶岫云是又学会了下棋，且是难逢对手，此时便得意起来了。
净天走过去时，众人都跪下行礼，叶岫云正要站起来，她便将人按下，自己在她对面坐了，看着有些呆怔的人笑道：“不是下棋吗？”
叶岫云眨了眨眼：“你也会？”
净天修长的手指在白棋子匣子里轻轻搅了搅：“略通一二。”
左右这宫里也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叶岫云一屁股坐在皇帝对面，灵药便给她拿了暖炉和奶茶来，一群人围着她看她大杀四方的风采。
一枰棋后，叶岫云抱着手臂，匪夷所思地望着棋盘上自己被杀得崩溃的局面，盯着净天指尖提起的黑子看了又看，皱着眉头问：“你出老千？”
这话吓得靠在一旁打盹儿的灵衿猛地一激灵，晏春斋一拍脑门儿，灵药却和叶岫云同仇敌忾地看着皇帝。
净天笑了笑，将自己手边堆积如山的黑棋子挑了一颗在掌心把玩，这棋子是用暖玉做的，触手生温，果然不假。
“还要玩吗？”她喝了口茶，笑着问，“要不要朕也让你九个子。”
叶岫云哼了一声：“再来！”
净天却慢悠悠地说：“那朕就要赌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云云要倒霉啦，叫你和谁玩不好和百技百通就是不会谈恋爱的天玩。
另外大家说这些日子人机都会谈恋爱了。
第一个是她确实也是一年半两地分居日子过得够差的，该反思了。
第二个就是云云的巴掌教学也不是开玩笑的。
第三个就是要是四十万字年近三十的天还是那个死样子，我们云云才不搭理她。
稀罕云云大宝贝的人从这能排到外太空去。
也不要太担心阿晚，云云还在她就没事。
为什么把阿春放出来，也是为了让云云不无聊，孩子这辈子孑然一身的，找个人陪着她斗嘴也好。
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