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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美人说她不记得 月照华堂 5806 2026-09-05 01:06

  灵衿霎时瞪大了眼眸,勉强笑着问:“皇上?”

  “怎么?”叶岫云板着脸道,“假传圣旨可是大罪,你觉得我在儿戏?”

  灵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偏偏皇帝这时又不出声,这两个人不知怎么三言两语拌了嘴,就好一阵子歹一阵子,当差可真不是个容易事。她权且答应了下去,让人慢悠悠遛弯去找副板子来,这东西只在掖庭令刑狱官署里有,从皇帝寝宫走过去可不得要些时辰,给寻常宫人打板子的刑具可不能妄用在娘娘身上,那翻找刑具起来岂不是更要花些时辰?

  这一来一回,那两个主子大约也就和好了。

  净天自方才便旁观她胡闹,现今终是忍不住了:“朕几时说要打罚你?朕看你便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了,合该重罚让你长长记性。”

  “那就打二百下好了。”叶岫云道,“打死了我也就不让皇上担忧了。”

  净天顿时有些愠怒:“你……”

  叶岫云也自觉话说得重了,声音也轻了许多:“所以皇上究竟要我怎么办呢?”她低垂着头,“我知道皇上也在等,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皇上究竟又想听我说什么呢?听我说我知道错了?听我说我后悔了?可我都没有这样的话。”

  “朕并不曾想要为难你,那些往事自然有朕去料理,朕苦苦将你带回来,为你治疗,看着你一日一日地好起来,不过是想等你醒来之后,你我之间还能像往昔期盼的那样……”净天道,“这不也是你一直期盼的吗?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朕对你不好吗?”

  “我从来没有为往事而怨怼过皇上。”叶岫云眸中生出酸涩的泪意,“是皇上自己这样觉得的。”

  “那你的心里总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不就是因为你觉得她们都比我对你好吗?”净天的心在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便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自醒来之后,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抄经,甚至就在朕礼佛的佛堂里烧经,偷跑出去哭,你当这些事瞒天过海,我都不知道吗?”

  “我从来没想瞒着你,你知道了就知道了。”叶岫云的眼泪不受抑制地掉下来,“她不在了,我难道为她伤心都不行吗?你管得了我的人,难道还要管我的心?”

  “你总是有那么多人惦念,有那么多人挂怀,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慕我喜欢我,其实我对你才是最不要紧的。”净天越说越觉得懊丧,越想忍耐就越是忍耐不得,这些话明明不该说,却明明越说越汹涌,像是溃了堤的洪水般倾泻,“朕要你全心全意怎么就这么难,天底下的人为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争着抢着来爱朕,只有你,只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走,把朕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去快活!朕若不是舍不得,朕若不是真的舍不得……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你不是关过吗?”叶岫云咬着唇角,“你看我不记得你便如此伤心,可当初还是你第一个给我喂了那种药。”

  “朕若不给你用药,难道要放任你失心疯下去?”净天一向冰冷而犀利的眼眸也透了红意,掩在袍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说到底还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心。”

  “皇上究竟是要给我治病,还是要把我锁在你身边,皇上自己清楚。”叶岫云冷笑,“至于我的心,皇上若是不信,尽管亲手挖出来好了!”

  净天怒然望她:“跪下!”

  叶岫云才不动,净天更是懊恼不已,跳下榻来,几步将叶岫云抓住,狠狠摔在榻上,双手掐住她的颈,绷得手背青筋暴起,可她凝着叶岫云忍着痛攒在一起的眉头,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一点儿的力。她的一辈子也被叶岫云改变了,她又要去怪罪谁呢?叶岫云凭什么说爱她,又总是让她在她的爱里患得患失?

  叶岫云仰着头盯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的恨意,唯有几分冰冷深沉的悲酸,她的脸颊上忽然落下几点滚烫的湿意,烫得她心神恍惚。

  “皇上……”她怔怔地对上净天盈着泪水的凤目,那目光里的不是怨恨,不是乞怜,似是真的伤心了。

  叶岫云很少……不,其实她从未见过皇帝的眼泪,从她们初见到如今,她都没有见到她为谁流过眼泪。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与武止晚在一起堆棋子,听她问自己:“那么多人都对你好,你怎么就巴巴地向九殿下贴过去?真是自讨苦吃。”

  临窗读书的晏春斋亦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没听过宫里的老人是怎么说她的,那些在宫中服侍了一辈子的人都说,九殿下的心天然缺了一块,就是不懂得如何爱人,谁靠上她,谁就要倒霉一辈子。”

  “皇上……”

  净天听到她凄婉的呼唤声,以为自己真的把她掐死了,顿时便松开手,然而叶岫云颈上连她的指痕都没有留下,只有纵横的泪交错着,净天抽泣着冷笑:“你要朕拿你怎么办?朕要拿你怎么办……”她无力地向叶岫云的身旁跪坐,伏在榻上的小几上,华美锦袍包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朕杀了你,然后朕也去死,你我一起死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沟:都吵,吵,吵啊,吵点好啊……

  第211章 传膳

  叶岫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心也被断续的哭声揪成了一团,正要伸手时,净天却哭得更厉害了,叶岫云只能缩了回去一动不动。

  大约是久久不见她的安抚,净天忽而扬起哭得绯红的脸,抓着叶岫云的肩膀,眼中一颗一颗眼泪珍珠似地往下掉:“你就、你就只对我不好,我当皇帝都没有这么难,我哄你却怎么都哄不好……我只是想要你一个人陪着我……哪里就这么难?”

  叶岫云动了动唇:“我……”

  “你喜欢自由自在,你喜欢走,可是……可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自由了,你一走我就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我把皇位分给你,我把江山社稷都分给你你也不要!你不要我给你的锦衣玉食,我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要,我究竟还要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下来?”净天将头埋在她怀里,哭得叶岫云胸口都湿透了,却如何也不肯松开手,像是生怕稍一卸力她就会跑了,“早知道朕当初就让净梵逼死在狱里好了,那样你成了净梵的大功臣,你们一府的人都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晏春斋不必残废,武止晚也不必死了,你被她们绕着哄着,一定比朕快活多了!如今你心里一定很后悔当年救了朕,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皇上!”叶岫云痛呼一声,噌地一声站起身来,将净天推得整个人摔在榻上,方才那一番话简直要把她的心割开口子,将一腔热血都要流干净了,“我但凡存了这样的心,就让我不得好死!”

  净天惊愕地望着她,两个人此时莫说是尊贵,便是体面都没有了,她厌憎自己被叶岫云惹成这样举止失态的模样,可望着叶岫云,却觉得她也快被自己折磨死了,又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怆然地低声道:“朕一时……失言了。”

  叶岫云扑通一声跪坐在她面前,攥着她的衣衫,目光透出被伤害后的悲痛:“皇上,我从来没有贪图过这些,她们都是对我好的人,如若我为你的恩宠就把她们都忘了,那我和被你唾弃的人、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无论你还记不记得、还相不相信,我当年说愿意为你去死,今时今日也是一样的!皇上,我求求你,你不能这样管着我的心!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背弃过你,如若你还不信,就把我的心挖出来好了。”

  净天恍惚间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因为叶岫云从未对任何人露出这种意气消沉的模样,也许叶岫云将她改变了,她也将叶岫云摧毁了,将那个悠闲自在的少年,从身到心地毁灭了。

  她忽地想到很多年前,久到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前因后果,只记得那是一个略有些沉闷的雨后,因她素无人在意,也不喜人亲近,独自在偌大的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她不知母亲素来宠信的道人术士究竟日复一日地向母亲说了什么,令她的母亲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净身上。

  净天有些茫然地面对着这个现实,并不觉得惶恐,反而有些好笑。

  她望着净梵倾尽所有地争取着母亲的爱意与皇帝的恩宠,怀着希冀的心思讨好着谄媚着,母女天伦与君臣大义全然因此扭曲了样子,可净梵再怎么费尽心思,结局却都只是落空而已。

  她觉得净梵白费力气得让人可怜,那时净梵是唯一一个愿意照料她一些的人。

  龙子凤孙锦衣玉食自然不缺,缺的便是无微不至的照料,净梵又偏偏日复一日地被折磨出了一身照料人的好本事,在冷漠的人来来往往的生命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的确就是净梵了。

  她在雨后流淌着桂花湿润香气的宫苑里见到了净梵,见到她在空旷寂静的中庭一直缘墙而行,像是走入迷宫的失路人,永远也找不到出口,永远也停不下来。

  她想笑一下净梵这堪称出丑的行为,却恍惚发觉自己竟也是在这苍白安静的世界绕着圈行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究竟要走到哪里,她的世界是长久的空寂,直到那一日……

  “朕是不是不该活下来?不该爱上你?”净天苦笑着,她在残缺的生命里遇到了叶岫云,却无法因她而圆满,反而将她也带得残缺了,这要怎么办,这究竟要她怎么办……

  “没有。”叶岫云歉然抚过她的泪痕,“皇上,我已经不是那个无知的孩子了,我知道这些年,如果没有皇上的庇护,我也许早就死了,我也知道该对皇上的爱护心怀感激,可是皇上,无论我对你的爱、对你的感激这些情意有多么的深沉,无论你要因此而震怒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要怎么惩罚我,我都要告诉你实话,我很爱自由,我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我永远都不能抛却自己的记忆违心而活,请你原谅我。”

  她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坚定而决绝。

  净天知道,那目光之中必然有自己无法改变的东西,而那正是当年她对她一见倾心的根源。如若她再逼迫下去,终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会让叶岫云更加残忍地抛弃自己逃走。

  “罢了,罢了。”净天道,“你的帕子呢?朕的心肝都为你碎了,你连帕子都没有吗?”

  灵衿探着头向里望了望,未曾听到她两个的争吵声,正松了口气时,却听到叶岫云传她。灵衿在皇帝面前伺候都没面对她时那么战战兢兢,只得赔着笑脸问:“娘娘?”

  叶岫云问:“皇上让你传杖,你脚底抹油似的就跑了,就这么想看我挨板子?”

  灵衿吓得一激灵:“娘娘明鉴!”

  “可惜。”叶岫云抱着手臂,“你想看也看不到了,我与皇上和好了。”

  灵衿堆着笑:“是是是,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可我们眼下都饿了,你去传膳,要丰盛些。”

  听着灵衿跑远了的动静,叶岫云轻轻地笑了笑,回眸道:“皇上御前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净天亦已恢复一如既往的深沉平和,正在灯下喝一盏热茶,缓解方才哭得昏天黑地而带来的头痛。

  叶岫云本想给她揉揉,却险些给净天额上按出来两个发青的指印,便不敢揉了。

  “你喜欢,改日就让她到你宫里伺候,让灵药到御前来。”

  叶岫云笑了笑:“我便舍得灵药,却也不敢委屈了皇上的人,还是算了。”她走到窗前,望着中庭梅花间落下一层既清且白的细雪,仅仅是这一幅画卷般的风景,便值得她安静地停留。

  她的生命里到处是这样美好而静谧的欢愉,因为见过,所以不能忘怀,而净天从来没有见过,她并不明白自己的希冀。

  但这与她爱她无关,叶岫云从来都爱她,但叶岫云也爱自由。

  “朕会让人在暗处保护好你。”净天道,“云云,无论你我要争执成什么样子,你的安危都是朕最在意的事情。”

  “我知道。”叶岫云道,“皇上放心,我有分寸的。”

  褚元真一早出门,便在市井间听到流言,说被皇帝赐死的息国公主其实早已暗中逃出宫闱,意欲图谋回到息国,这流言似乎动摇了皇帝的威严,皇帝便命京城内外守军严加于市井巡查搜捕。

  她至宫门处接回了素成月,瞧她一脸晦气的模样,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素成月待车马离宫门远了,方道:“还不是那西南夷女干的好事。”

  褚元真便知道,必然是皇帝为流言继续困扰,在面对素成月时也不见了好脸色,她淡淡一笑:“皇帝从来就是这样刻薄的人,待朝觐的事情完了,咱们就快走吧。”

  素成月诧异道:“你早先不是这么说的。”

  “哦?”褚元真轻哼一声,“你以为我还对这里的人心怀眷恋乐不思归?”她扬手向素成月额上点了点,“你便钻去醋缸里好了,还来见我做什么?”

  素成月嘻嘻一笑,握了她的手指,抵在唇边亲了亲:“我就说你休念这些,这些日子看你大约是放下了,心绪都好了不少。”她揽着褚元真亲吻了一下,“你最乖了,我就说你要多笑一笑,你对我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不过要走的话,我可有好几个大箱子,里头都是我的宝贝,我得亲自打点。”褚元真若有所思道,“这事我可不能忘了。”

  素成月道:“这样的事情何必与我说,你喜欢就去做,懒得理会就让下面的人做。”

  “她们笨手笨脚的,万一弄坏了我的东西呢,那些都是中原的宝贝,北地可没有。”

  “好,好。”素成月笑道,“都依你。”

  【作者有话说】

  云云:遇到她的那一日是失去自由前的最后一日

  净天:恨来恨去只恨她不爱自己

  第212章 不可以这么对我

  叶岫云从屋檐上跳下来,见自己身手依旧敏捷去燕,不觉沾沾自喜起来,看来年轻就是好,当年不见,归来依旧是天下第一。

  可惜江湖上已没有自己的传说了。

  一如这间早已空置多年的荥阳府。

  照例这处宅子,在净梵死后就该由内廷收回,在秉承皇帝的旨意之后重新另赐于人。但皇帝素来厌憎这里,若非经人苦劝,是恨不得将这里付之一炬的,便是留下来,也大有令它在本朝本代就这么沉寂着,最后让所有人都彻底遗忘的用意。

  但福祸相依,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与当年出事时极为相似,内侍省只取走了一些犯禁逾制之物,剩下的便都留在了这里。

  残雪褪去,她循着方才所见,到了那处墙根底下。方才她站得高,俯瞰下来也就更清晰,打眼儿就瞧见这里不对,果然发现了东西。

  她拔了发簪,在冻得冷硬的土中挖了两下,慢慢地将那其中掩埋之物挖了出来。

  叶岫云眸子一跳,这不是……

  她又向周遭挖了挖,直到整个都挖了齐全出来。

  叶岫云对着那褪了色的散碎物件儿蹲着发了很久的呆,总觉得眼熟得很,似是在哪里见过。

  但她这记性也不知是吃药吃坏了,还是本来就不大好,一时倒也没想起来,便拿手帕子兜成了个小包袱,冷冰冰揣在怀里。

  叶岫云一抬头,猛然发觉这里竟然就是从前净梵的卧房。

  她想了想,反正皇帝总会知道的,知道了顶多就是怄几日气,自己来都来了,下一回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再看一眼。

  叶岫云进了门。

  因长年无人打理,没有生气儿的房子便是再富丽如旧,也总透着股衰败凄冷的意思,门吱吱悠悠地在风里发出声响,像极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乞求着什么。

  陈设如旧,便是不如旧叶岫云也记不得了,她最后一次从这里离开,是受了净天的传召入宫,再回来时,是在自己的别院里,净梵对她下达了最残忍的宣判。

  往事不堪回首,叶岫云如今倒觉得也不是不堪,只是谁家故人谁家院,无计悔多情罢了。

  她停在落了尘灰的暗淡珠帘前,想了想,还是走进了净梵的书房,凝望着案上的笔墨,似乎还能回想起,当日就在这张书案前,她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时,那杜若一般温文尔雅的气度沿着她的锦绣衣衫流淌着,在那须臾之间,永远地镌刻在了记忆之中。

  叶岫云眸中忽地映入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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