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奖赏
高袖连连冷笑了数声,面色冷峻得发青,须臾,她的身形骤然于摇晃之间露出几分疲惫和脆弱来。
叶岫云只管把头低下来,她已然开始在心中盘算,这种情形之下,高袖若要把自己雾戈两个都杀了,自己是能反杀还是能逃得了?
然而,她还没想到结论,眼前忽然滴答滴答地落下几点殷红色的东西,有一滴正落在了她的衣衫上。
叶岫云仰头望去,却见这血竟是从高袖捂着右眼的指缝间流淌出来的,心中暗惊。
高袖狞笑着:“是,我的确不该成全这些人,她越想死,我就越要让她生不如死。将她带下去关起来,她若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死”
众人皆是悚惧非常,雾戈带着死灰一般的神情被人拖出去,高袖便似再也支持不住,紧咬着牙关,粗重喘息不止。她低头瞥了一眼叶岫云,左眼中寒意逼人:“你也滚去一起。”
数众亲信急忙涌上来,几个将叶岫云押走,其中一个用拧干的帕子替高袖擦拭了半边脸上的血迹,紧接着,这些人便似司空见惯一般,相互递了个眼色,按住高袖的手脚,向她口中塞了张帕子压住声音,一人从琉璃瓶中倒了粒丹砂色的小药丸,和水向高袖的眼中滴去。
那一瞬间,剧烈的痛楚如同灼烧一般在她的右眼炸裂开来。
高袖狰狞地自双目中迸出痛楚不堪的神情,额上颈上暴起的青筋突成了发紫的颜色,她紧咬着口中的帕子,只能在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呻吟,奋力挣动之间,这些人险些没有按住她。
她猩红的眼中缓慢地流出一滴滚烫的泪,她从不会哭,因为哭泣其实是一种任性的权力,而她从未被人赏赐这种权力。
这滴泪只是她痛到极致的本能而已。
在那滴眼泪落地的瞬间,她的脑中闪烁着无数过往的画面,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瞬间,都在告诉她,她究竟经历了怎样恶毒的地狱,才重新走回这人间。
雾戈被押入王庭的水牢里,所谓的水牢,是一座缘水的石壁,人被缚在其上动弹不得,脚下仅有一块立锥之地。
那潭水不断地吞吐,没过受刑人的口鼻之后,令其呼吸不得,又在濒死之际渐渐退去,再一次如此反复蔓延上来,令人见到水面上涌就心生恐惧。
叶岫云的待遇倒好一点,她被丢进来之后就在潭上吊下来的铁笼里蜷着,那水涌不到她所在的地方,她倒还能有些闲情逸致地瞧着这一幕。
趁着还有说话的余地,叶岫云忽然问:“你为何要去刺杀她?”
雾戈盯着没过膝盖的水,她浑身都已湿透,水滴流入眼中,却也因为束缚而无法擦拭。
她默然了片刻,声音回荡在滴答滴答的水声里:“你觉得,我不该杀她吗?”
叶岫云道:“我虽听说了你的事情,可我想,你既然恨她,为何当初出事的时候既不杀她,又不肯要她给你的荣华富贵,到了如今反又想杀她了?”
从额上流下来的水珠挂在了雾戈的眼睫上,眼前一片朦胧。
“我当年以为,凭我对她的心,哪怕不能求她放过整个象夷,也可以求她放过我的家人。可她还是没有答应,虽然旧日的爱惜都成了假象,但我仍旧期盼着那残忍的真相里,能有给我的一处安栖之地。然而……都没有,我甚至没有什么借口能拿来欺骗自己。”
雾戈闭上眼,蔓延到胸口的水逐渐压迫她呼吸的余地,她的声音也变得滞涩,说话也变得艰难:“我曾经是那么爱慕她,怜惜她,觉得她很可怜,觉得我可以化解她身上的仇恨……可换来的却是她攻灭我的族群,杀光了我所有的亲人。”
叶岫云叹了口气,高袖所遭遇的伤害,积年累月隐忍的仇恨,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柔情可以化解的。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了净梵,那个与高袖截然不同、又颇有些相似的人。也是一样饱经凄楚地长大,对权力痴迷得发疯,叶岫云一度都觉得她眉目之间常衔愁色,起初她并不能明白那是为什么,很久以来也不懂得,却也曾以为,自己可以化解她的愁苦。
她不知道净梵有没有动摇过,有没有在那短暂的驱逐生涯里,在山清水秀的日子里,放下过那些沉痛的往事与执着。
但后来自己的的确确失败了,她救不了净梵,改变不了净天与净梵的结局。
雾戈的话语依旧在她的耳边徘徊:“我以为不要那些荣华富贵我就能活下去,可我根本就不能……我只要看到她,看到那些战象,就会想到我死去的亲人和族人,想到我一无所有的结局……而她却连欺骗都不肯,她成了族长、成了王,连骗我都懒得施舍,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恨她呢?可她却不准我死,只要我敢寻死,她就要把所有象夷的遗民都杀了……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刺杀她了,可她实在太强大,我……根本就没有希望。”
但过往的刺杀中,高袖都不曾如此动怒,也许这一次,她对自己仅存的一点旧情也消失了,也许不用再去挣扎,她也很快就会杀了自己。
那时……便是解脱了。
她闭上眼,等待着水灌入自己的口鼻,等待着那窒息的酷刑再一次降临。
然而,那水却渐渐地退去了,她有些困惑地低下头,耳畔传来水牢被打开的声音。
一道颇有些刺眼的光猛地挤进来。
白寒衣望了一眼吊在半空的铁笼:“大王要见她。”
铁笼很快就被放下来,白寒衣又望了一眼石壁上受刑的雾戈:“给她用上刑具,押回象园去。”
叶岫云颇有些狼狈地从铁笼子里爬出来,盯着白寒衣端详一番,皱了皱眉:“你似乎……很开心?”
白寒衣淡淡道:“并没有。”
叶岫云冷哼一声,看着被带上刑具押走的雾戈,问:“她要怎么对付我?”
“对付?”白寒衣勾起一抹冷笑,“她只怕是要奖赏你。”
【作者有话说】
咪
第233章 指教
叶岫云被带到高袖面前时,高袖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在一片临溪的空地上等待着她。如血的残阳流淌下来,将她周身遍染殷红。
叶岫云低下头,不知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还没开口,高袖便手劈寒光偷袭过来。叶岫云向身侧躲避,反手挡了她这一掌,被这力道的狠辣震得骨头都跟着疼,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高袖凝目看了她片刻,淡淡一笑:“你这把年纪,能有如此身手已是天赋异禀,只是……力道还不够。”
叶岫云呆呆地望向她:“母亲?”她低下头,“求母亲指教我。”
这倒不至于全然是装出来的,叶岫云向来难逢对手,遇到这么一个处处占自己上风的人,自然是想要讨教一些的。
“指教?”高袖冷笑,神情颇有讥嘲之意,“我的指教还没有人承受得住。”
叶岫云心中更是不服气,自己还年轻,高袖却已是要老了,她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眼看她露出几分自傲之色,高袖很是欣赏,她最喜欢的就是磨灭掉这股少年无畏的心智,让她知难而退之后羞惭对人,连同这么一点儿无知无畏的少年气概也丧尽才好。
“如此……也罢,母亲就好好地教你几招。”
白寒衣退到一旁,知道叶岫云这是自讨苦吃,不过却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这少年多接近接近高袖,万一能摸索些什么门道出来呢。
反正挨打的是她自己。
高袖将衣摆掖到腰带中,凭这少年向自己扑过来,叶岫云本就恨她不死,又寻摸不到机会,这下正好借此良机和她放开手脚比试比试,她将自己九成的身手都用了出来,身法敏捷如燕,力气也大,招式颇为狠辣,在齐国时就常常打得人只有招架之地,没有还手之力,但对上高袖,便不似在与人交手,而是在与猛兽搏斗。
叶岫云已见识过她的身手,发觉她许多招式都不似人能练就的,更像是山林猛兽捕猎的天性,因她身量比自己就高,又正值盛年,路数更非常人所有,在几个见招拆招之间便给自己摸透了,叶岫云一拳打在半空便被她接住又反手向肋下痛击了一掌。叶岫云痛得筋骨疲软,那肋下便不似让人打了,而更像是被猛虎的利爪抓了层血肉下来。
高袖冷笑:“肤柔骨脆,挨不得打的东西。”
叶岫云咬咬牙,再度向她扑过来,攀着高袖的肩,用双腿绞住她的颈,这是她惯用的杀招,只要稍一用力,便似被蛇缠住,不但能令人不得喘息,力大时还可以将人脖子都给拧断。
高袖见状,难得露出几分喜色,便抓住叶岫云的膝盖,上下一锉,将她整个扯了下来。叶岫云便锁住她的手臂,回旋如轻鹘般,向她胸口连踢了数下,逼得高袖只得以掌渡力,方才将她击倒。
叶岫云察觉便承乘胜追击,如狡兔一般接连向她胸肋下击打,这也是高袖教她的,此处没有什么防护,算是人身上的一大弱点了。高袖见她果然学得用心,便也用了五分力,将这少年数度擒拿在手,捕获一般地制服在地,鹰爪似地向她心口剜去。
叶岫云躲闪不得,只得偏过身去,被她将衣衫都撕得碎裂,右胸处点点血色浸了出来,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她浑身多处都被高袖打得绽裂血色,唯有一张脸完好无损,高袖到底没心思对她在这时痛下杀手,正感慨之间,忽地发觉自己颈上疼痛,她伸手摸去,竟落得丝丝血红,不由得一怔这小东西不知何时学会了,竟给自己反咬一口。
叶岫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道:“多谢母亲指教孩儿。”
高袖怒极反笑,又不得不承认着少年人悟性、身手皆是了得,虽说将来必成大患,却实在舍不得草率结果了她。
她更想用心将她调教出来,变成一个杀人利器。
高袖望了望这少年狼狈不堪的样子与得意洋洋的神色,只道:“不错、不错,我许多年没有见过你这样出色的孩子了。只是我要教你,杀人与比武不同,不可自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能杀得了,便不吃亏。若是给人看出来你还留有自己活命的路,那恐怕就是你的死地了。”
叶岫云怔怔听罢,心想这人果然是个疯子,但面上只管做出一副乖巧的受教模样:“是。”
高袖的亲信请她下山去商议军机,这样的事情,高袖一贯是连白寒衣都不带着的,叶岫云想她虽然乖戾暴虐,但心机深沉非常人能比,到如今非但不相信自己,连白寒衣也没有全信,要和这样的人耍心计,玩手段,自己恐怕真不是对手。
这可如何是好……叶岫云贴着额头叹了口气,早知道净天和阿晚让自己读书的时候就多读读了,少说把那七十二计读明白了,也不至于这样担惊受怕。
等等,是多少计来着。
罢了罢了,叶岫云叹了口气,匆匆瞥了白寒衣一眼,自往寨中去。
白依依呆呆着望着:“姐姐,你从哪里挂了一身的幌子回来?”
叶岫云往水盆里照了自己一眼,果然狼狈得没眼看,只道:“有药没有?帮我擦擦。”
白依依点了点头。
诸夷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奇花异草制得药来,白依依为她抱来一堆瓶瓶罐罐,见叶岫云已将衣裳脱了,头发挽起来,上身只剩条半臂衫子,下身裤脚挽到膝盖上,露出白生生的一条身子,银鱼似的往那儿一站,正拧着帕子擦脸。
水珠沿着微微泛红的脸颊滑落,沿着耳根往胸前流,打湿了半边衣领,贴合见透出肌肤的颜色来。
白依依愣愣地望了须臾,才在叶岫云的催促下醒了神儿,过去帮她上药。
叶岫云将短衫下摆掀开,见两边肋下已乌青了一片,白依依吓得目瞪口呆,连忙降药膏贴在纱布上,望了眼叶岫云道:“姐姐,你忍着点。”说着便眼疾手快地将膏药贴上去。
叶岫云疼得咬牙低叫了两声,还是勉强忍住了疼。白依依在她肋下绕了两圈纱布,紧紧打了个结。
“骨头应该没有断。”白依依低声问道,“姐姐,你去哪里打架了?”
叶岫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猜?
【作者有话说】
咪
第234章 象悲
白依依瑟缩了一下:“不敢猜。”
“那你还问。”
“下次不问了。”白依依愈发低下头,“对不起。”
须臾的沉静之后,她嗫喏着唇,轻声道:“我猜……是大王……打伤你的。”
叶岫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继续拧帕子擦汗:“你还真是了解她。”
“你怎么又去招惹她呢?”白依依抱着头,低声道,“你该躲着些的。”
“你和你姐姐倒是躲了,可躲得开了?”
白依依被她这么一说,霎时便有几分伤色,将那一堆瓶瓶罐罐收拾妥当。
叶岫云挨了好一顿打,此时身上疼起来,疼得心烦,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可见这孩子落寞的神情,也知是自己言语不当了,这毕竟对她们而言是满门罹难的祸事,怎么也不该被自己拿来讥讽。
她走过去,挡住了白依依。
白依依呆呆地抬起头。
叶岫云叹了口气,单膝跪在地上,用手里的干净帕子给她擦了擦哭红的鼻子:“对不起。方才是我心中烦闷,说话难听了些,下次……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白依依摇了摇头,她神色中似有踌躇之意,忽地扯住叶岫云的衣裳:“姐姐,其实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