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已然是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了。
她将那毒药整个倒入水桶中,引诱着它将象鼻贯入、汲水来喝,饥渴数日之下,这一向令人不寒而栗的战场杀器,也露出了几分如孩童稚子般的喜悦,很快将一桶水喝了个精光。
雾戈看那水桶见了底,只余一片掺杂污秽的水渍,在日光下闪烁着光辉。
她的心似也在这一瞬穿了疮口来,鲜血自其中汩汩流出。
很快,这头战象的象目剧烈地放大,四脚颤抖着,很快支持不住,扑通一声侧倒在地,掀起一阵地动山摇之感。
它抽搐着身体,将象鼻来回击地,急促的喘息中还带着空灵悲怆的哀鸣,
它本是这一群象的头领,此时忽然发出哀鸣,众象都纷纷撑起饥渴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它赶来,用象鼻轻轻摩挲同伴的身体,企图以此安抚它的痛苦。
雾戈被这一幕击溃了,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死水一般眸子盯着远处陆续赶来的象群,甚至想,就这么被它们踏死也好,一切就都结束了,想到那场解脱,她甚至露出了颇为欣慰的笑容。
她虽闭着眼,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这些象的彷徨无助、仇恨愤懑,这都是她的罪行,是她错了……耳畔似乎是象足踏来的动静。
也许自己会死得很难看,她年少时也曾自诩容颜光耀,不想结局却是被践为肉泥。
雾戈想着,一股悲凉的恐慌自心底生出,原来还是会怕的。
她的世界只剩一片广漠的苍凉,一切的颜色、声音、过去、未来都在此刻沉寂了。
死亡张开双翼将她抱住的时候,原来是那么轻柔的瞬间,雾戈甚至心怀了一丝感恩之念,她隐约见到,有一片柔嫩的绿绿掠过眼角,带着一阵痒意。像是许多年前,在那片密林的深处,她被失控了的战象甩向半空,本以为要摔死,却被从天而降的白袖救了下来。
刺目的阳光自叶隙投来,晃得她晕眩不已……
叶岫云的急促喘息了两声,方才只差分毫,那象足就要踩烂雾戈的头了,她抢了这人,却因身上的伤动作迟滞了须臾,被象鼻缠住了腿,愤然将自己朝天抛了起来。
叶岫云自己倒不至于受伤,只是那一瞬失手将雾戈扔了出去,这个高度摔下来,不死也要给她摔成残废了。
她只得借力运轻功而去,将雾戈抱在怀中,两个人结结实实落了地的瞬间,让她摔在自己身上,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叶岫云疼得眼前发白,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偏偏雾戈还伏在她怀中,压得她喘气儿都艰难起来,叶岫云咬着牙将她从身上推下去,撑着地爬起来,上下摸了摸胳膊腿儿,见自己竟然还是全乎的,不禁感慨,自己这辈子能大难不死这么多回,定是上辈子积德积太多了。
只是雾戈却没醒。
叶岫云想自己倒是不会失手摔了她,想她兴许是吓得昏过去了,还是抓来她手腕摸了摸,见果真如此,方才松了口气。
这时远处象群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紧接着则是无数此起彼伏、齐齐大作人悲鸣,宛若丧音一般沉重凄怆。
叶岫云望去,只见高袖的战象濒死于群象之中,象鼻轻轻地抽搐着,四足还在不断踢腾,但她想这头想再也站不起来了。
叶岫云望着这一幕,亦不忍再看,她想,也许象与人一样期待没有战乱的日子,因为只有和平才能孕育可贵的生命。
她回眸正撞上雾戈阴沉冰冷又满怀怨恨的目光,不禁愤愤道:“瞪是瞪不死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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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雾散
“你为什么要救我?”雾戈咬着牙,狠狠推了她一把,只是她如何推得动叶岫云,眼看人岿然不动,心中更加沮丧,“你让我死了算了……让我死了算了!”
叶岫云看她手脚都在刑具的折磨下流着血,只得劝道:“你杀了息王的战象,她不会放过你的,还是省着些力气逃命去吧。”
“逃?”雾戈忽地惨笑一声,“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呢?你若不救我,我就解脱了。”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有性命之忧,至于你眼下要死要活,那都与我无关。”叶岫云冷哼一声,便丢开了她,但打算自己独自离去。
雾戈望着她的背影,方才意识并未尽失的瞬间,也知道是她救了自己,但看这少年的身影,再想到她身上凝结的残忍真相,终究是存了几分不忍,想要在临死之前报答她,便向她道:“你不是息王的女儿。”
叶岫云心头一跳,不知她所谓何意,回眸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知道,我只是她的养女。”
“你也不是她的养女,息夷没有朝颜公主,你其实是齐国……”
雾戈话音未落,喉中却顿时用不得力气,只因那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她的颈便被人擎在掌中,力重透骨,再添哪怕一分的力气,都足以令她毙命。
她悚惧地望着眼前即将夺去自己性命的人,果然是高袖。
太快了……叶岫云亦是汗流浃背,霍然间胆寒心惊,方才她明明已然察觉到了,却还是棋差一招,在那须臾间慢了高袖一步……
也许这才是高袖真正的实力。
是能要了自己命的所在。
叶岫云不寒而栗,难道之前,都是她在戏弄自己……她记得从前看宫墙下的野猫捕猎,都是反复将猎物折磨濒死才用利爪剖膛破腹。
也许她也是高袖的猎物,从前不过是高袖在捉弄一个根本逃不出她手掌心的玩物罢了。
叶岫云急急摒弃此念,未战先怯实在令她不齿。
雾戈被高袖掐住了咽喉,因窒息而剧烈地挣扎着,高袖数日闭关,神色之阴鸷较以往更甚,双眸渗着宝钻一样冰冷凌厉的寒光,将雾戈濒死的痛苦尽收眼底:“你太令我失望了。”
雾戈怔了怔,在几乎吞噬了她神智的痛苦中,慢慢放弃了挣扎,只有一滴滴滚烫的泪,沿着她因窒息而红涨的脸颊坠落,灼烧着高袖冰冷的手。
雾戈目光涣散,唇边却不觉绽出一抹笑容,将怨毒如刀子似的目光狠狠向高袖刺去:“我……恨你!从……你骗我开始,就恨你……不死!”
高袖眼中寒光闪动,到反手扇了她一耳光,那一掌沉重非常,将雾戈掴得滚落在地,口鼻流血不止。
过往一切在此刻斩断,一切虚伪的存在都破灭了。
“管好你的嘴,再没有下一次了。”高袖目光一凛,有十足的警告意味,继而缓缓一笑,颇为阴森地向叶岫云道:“朝颜,与囚徒胡闹厮混可不是好孩子。”便要将她带走。
雾戈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撑着最后的力气,用流血的喉咙凄厉地喊道:“你不是朝颜公主,你是齐国人,是高袖把你抓来的,是她把你的记忆抹去了!你是……”
雾戈的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穿了喉咙的利剑将血溅了满地,叶岫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直到白寒衣将刀抽出,雪亮的刀身挂着黏稠厚重的猩红血色,那冷冷的光渗到白寒衣的眼中,闪烁着与高袖一样残忍的本性。
雾戈胸膛起伏着,似乎还有些不肯相信,召唤低下头,盯着自己心口绽出的血色。须臾之后,她那带着呜咽声的呻吟便掠过叶岫云的耳边,整个人恰如坠枝的枯叶凋零,委顿在遍染殷殷的红尘中。
高袖微微蹙眉,似有不满:“你……把她杀了?”
白寒衣丢下刀,从容微笑:“我杀的是对你不忠贞的人,姐姐。”
高袖眉头微松,但看雾戈平静的死状,似伏在云霞一样颜色的花心深处,格外凄美些,她想,其实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她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怎么偏偏留到了如今呢?
好在这并不晚,人死了就清净了。
雾戈的事情了断了,自然还有别人的事情没个了断。
高袖与白寒衣两双目光落来,叶岫云脑中空了一瞬,只有一个念头最深沉这一对两个贱人都得死。
高袖的眼角因笑而轻颤:“朝颜,你听到了什么?”
这可是坏了事了,装没听到断然不可取,叶岫云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该说信还是不信……高袖又迫了一些威逼:“你听到了什么?”
叶岫云微微垂下头:“我都听到了,我……不相信。”
高袖抿着唇轻轻一笑:“哦?”
叶岫云也觉得自己装得拙劣,可刚才她已见识过了,逃是逃不了的,不如再试一次。
叶岫云抬起眼帘:“我真的是……齐国人吗?”
高袖道:“是。”
叶岫云面色一白:“那我的记忆……”
“因为那段记忆令你太痛苦了,你苦苦哀求我,让我为你抹去了。”高袖露出几分怜惜的目光。
叶岫云心中嘲道,丧尽天良没人性的家伙,说谎也是振振有词,她怔忡地思索了须臾,装作一副为难之色,连连摆首:“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孩子。”高袖目光沉沉,“你看,你总是这么轻易就觉得痛苦,抹去你的记忆其实是一种好事,因为没有记忆的人就不会有痛苦。若你不相信,那就走吧。”
“走?”叶岫云怔了怔,连忙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她求救般望着高袖,忽然扑到她膝下,“我相信母亲的话,不要赶我走。”
高袖爱抚着这哭泣的少年,低声道:“真是个好孩子……”
高袖神色温柔得仿佛真的成了在包容孩子过错的母亲。
她为叶岫云抹去眼角晶莹的泪,又忽然捉着她的下颌,轻轻地抬起来,将这少年的精神反复折磨,最终引诱一般道:“母亲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卷九:天高云淡
第242章 见老
西南夷的土地上烟障横生,连绵淫雨遮天蔽日,百里窥不得一丝晴光,缘山而筑的洞府族寨被雨瀑冲刷着,重重潮雾弥漫,唯有一簇簇丽芙蓉花,如血似的蔓延。
一霎天晴,成串的雨珠蕴藉地敲打出令人陌生的曲调,似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白寒衣冷听洞中压抑的呻吟,在那雨声哗地再度铺天盖地袭来时,那呻吟声似再也压不住了,骤然凄厉地回荡起来。
她不知等了多久方回到洞中,见高袖瘫倒在寒冰似的白玉床上,浓丽的血色斑斑染透她的衣衫、渗入肌肤、钻入骨髓,将那用心险恶的剧毒也一起种入她的生命,恶念随仇恨而轮回,永无止境地重蹈覆辙。
高袖的眼疾越来越重,她当日所做的决定,终于是十数年之后堆积成不能挽回的定局。为摆脱诅咒而生的梦魇,她用这只眼睛所能看见的世界做了交换,同样赔进去的,还有她的健康与年寿。
因为这是一种毒药,生来就有罪的人,要摆脱这些罪恶所要付出的代价是那么沉重。高袖在巨浪似的痛楚中,一时恍惚,似乎天地都沉寂了,一切的光明与色彩都成了虚妄,那刺目的苍白,或是深沉的昏暗,仿佛才是她生命本来的样子。
不,她绝不甘心。就算是死,就算知道会死,就算烂死在这片土地上,她也要抓一些人陪葬,绝不自己一个人去死。
雾戈已然死了,下一个是谁呢?
高袖望着那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的白影,心想来得正好,下一个自然就是她了。
白寒衣跪在她床下,为她轻轻擦拭颈上的血色,但那血色不知怎么,越擦越多,渐渐模糊成了一团暗红。白寒衣低声道:“我去给你打水。”
刚要离开,手腕便被她捉住,白寒衣失神地望着她,目光畏怯又懦弱,高袖苍白的脸上滑过一抹冰冷的笑容:“给我舔。”
白寒衣微垂着眼眸,沿着她颈上青色的筋脉,用唇舌化解血的腥甜,有时,她的齿尖会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发觉那是一样的单薄脆弱,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剖开她的血肉,撕碎她的经脉,将这个人彻底地毁灭。
她想到那个瞬间,心神俱为之战栗了,连灵魂都在几近腐朽的躯壳里鲜活了起来。
高袖轻轻地喘息,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还没有好吗?”
白寒衣正在她敞开的衣衫下亲吻着,闻言摇了摇头,又去解她的衣带。高袖的体温滚烫得惊人,任何与她在此时有肌肤之亲的人,都能感觉到此刻逼人的热。
“你原本说的时间没有这么早的,很多东西还没有准备好。”白寒衣道,“而且她一直都很抗拒,得弄干净一些。”
高袖微微合上闪烁着逼人目光的双眼,不再继续追问,只先以情(和谐)欲调动,压制住眼上毒发的痛苦。
一波波浪潮似的痛袭来时,她便紧攥着白寒衣的发,恨不得将她融到骨血里,用她那极寒的身体来抚慰自己焚身的痛。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贪爱上与她的欢爱,欲(和谐)望越是汹涌,倾泻出来的瞬间,就越是能为她的身体带来如同爱抚一般的滋味。那是一个孩子落地降生的瞬间,第一次感觉到爱的瞬间,生命以爱作为延续的根茎,不然就只能结出腐烂枯萎的花朵。
所以人总是格外痴迷于自己得不到的感觉,爱或是快(和谐)感……一切能带来欢(和谐)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