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果真不得活,那当日叶岫云也都见到了,伤心也是有限。
“至于白依依……”崔长光道,“臣当日亲眼见到被白寒衣推入机关后的寒潭里,但寒潭都已寻了几遍,连尸首也没有,说是此潭潭水远接江河,怕是……”
“不过一个息夷余孽,念在当日她也算殷勤,不治她的罪就是了,至于旁的……生死都不与我们相干。”净天道,“也不必巡她了,将你派出去的人手都收回来,预备启程回京的仪仗护卫。再分派一支谨慎的,去帮钱和宜搬些东西。”
崔长光亦有些喜色:“皇上要回京了?”她又补道,“臣想荆棘丛中,非久栖龙凤之地,如今皇上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又得娘娘眷侣团圆,是该回京了。”
“朕当日不过为私情耽搁了两日,就惹得朕的心腹一起子合谋来哄朕。”净天含着几分冷峻的笑意,将指边一张绢子命内侍转递崔长光,崔长光接来看,却是云文若的手书,其上写道:“若皇上依旧沉湎伤心,可令军中传言净秋于幽禁之地蠢蠢欲动,恐有趁皇帝引兵南征时生谋反之心。军中谣言虚实难辨,却不可不防。届时皇上必挥师北上还京。”
崔长光慌跪在地:“皇上……”这是当日她为皇帝沉湎伤心时向聂祈春与云文若求救的密信,只是不想还有这一封回书。
净天淡淡道:“这是灵药带来的,云文若将这只锦囊计给了她,只她来的不巧,用不上了,便又依云文若的意思将这个给了朕。”
崔长光默然叩首:“是臣罪该万死。”
净天道:“崔卿的心意,朕省得了。”她微微叹息道,“前日是朕为私情失态,众卿担虑也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出去滑雪玩了两天摔成大狗屎现在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
第267章 青云祠
崔长光闻得皇帝之言,顿时心中动容:“是臣失了分寸。”
净天淡淡道:“卿等皆是拳拳之心,朕断不会加以责怪。”
崔长光怔怔地望了一眼皇帝的神情,这些年来,她认得的皇帝性情刻薄刚硬,不单是对臣下,便是她的手足、爱人、连同对她自身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话,她从未想过会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
也许流年似水、光阴倥偬,被改变的不只是叶岫云一个。
崔长光踌躇良久,忽地仰头向净天道:“皇上!以皇上之神明圣武,娘娘之福泽深厚,此事只是一小小磨难,古人常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臣相信娘娘会好起来的,也上一心盼着皇上所念成真,还请皇上勿要沉湎于悲伤之中,更要为娘娘振奋起来!”说罢便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等来的并非净天的斥责言语,而是她极轻极慢的步子,与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
她恍惚仰头望去,只见皇帝眉心微蹙,似心底最隐秘之处的种种情意都忍耐在其中,已是呼之欲出:“卿的劝谏,朕记得了。只是……朕自问对她亏欠太多,前日伤心,实在是思及往事种种,情难自抑。”
越遥远的事情,就越是清晰地翻覆在眼前,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瞬间,又都在此时涌上心头。她有时会想,也许当年再狠心一点,无论如何都要将叶岫云赶走就好了,如此她就不会卷入其中,生生将一张笑颜给消磨到如此这副模样。
可每当她有这样的念头时,心又总是会沉入无限的哀伤里,想到这些年如若没有叶岫云,自己又要怎么活过来呢?
也许今时今日,自己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也许自己根本活不到今日,便早已骨枯黄土、身化成泥。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叶岫云救了她,甚至改变了她从此以后的人生。而她却毁了叶岫云,是她将叶岫云的气运夺走,从叶岫云的身上占有了幸福。
留在诸夷这片土地的最后一日,即便崔长光等人极力反对,净天还是执意带着叶岫云来到蒙山,此时山下镇上百姓皆喜得王师大胜,纷纷为剿灭诸夷的好事在一座山间古祠里神鸦社鼓地庆祝。
净天微服其中,四围皆是扮作乡民的禁军,拥住皇帝所乘车马,因百姓祭祀欢庆之盛大,净天几乎是寸步难行,反倒让跟在车马近旁做护卫的崔长光与灵衿皆松了口气。
灵衿挨到窗前向皇帝道:“主子,前头路堵得水泄不通,要不就带着娘、咱家娘子在这儿住住脚罢了?”
车上净天正在为叶岫云整理方才睡乱了的发,闻言道:“你若再嗦,就换了前头的马,让你来拉车。”
灵衿缩着脖子再不多说话。
叶岫云一日清醒的时间不多,只要合上眼就是睡,此时正因颠簸醒来,神情颇有几分委屈,这模样令净天惊喜不已,正揉着她的脸与她说话。
这些日子外有钱和宜医治,内有灵药照料,叶岫云的身体复原,朦胧着也能给人些反应。
譬如净天捏她的唇或是咬她的脸颊,她就会扬手给她一巴掌,不轻不重,却叫净天很是欢喜,又握着她的手亲。
灵衿眼看要被着人潮堵死,与崔长光相互递了个眼色,决定上前头开开路。
她前去与乡民理论,可这些乡民因不知她是个什么人物,并不理会,反而锣鼓喧天地抬着猪牛往山上祠里去。灵衿不敢争辩,更不敢远走,便叫了一个禁军跟着去看看,自己臊眉耷眼地回来了。
崔长光淡淡一笑:“可谓是只认罗裳不认人了。”
灵衿摆摆手:“村野乡人哪里计较得了这个,若吵嘴起来,她们反要来怪咱们碍眼、坏了她们的大喜事呢。”
崔长光亦好奇道:“也不知这一方乡野酬的是哪方神、拜的是哪路仙,或是祭的州郡里哪个古圣先贤?”
灵衿道:“可巧我也着人问去了,不过这里能有什么贤人,想必是个土地庙差不离。”
那禁军很快回来,说那祠不过是乡野自发建的破祠,名唤作青云祠,是为了祭蒙山上一个山大王,此人曾带着山下百姓打退过过来劫掠杀人的夷人,后来反为所害,当地人便盖了这座祠庙来祭她。
这里的老百姓哪里能知道,自己众口传扬的青云大王就是息夷的朝颜公主,是皇帝的云美人,也是荥阳殿下高净梵的别驾叶岫云……
称颂与谩骂、爱戴与诅咒、铭记与遗忘竟神奇地凝结在了她的身上,然而叶岫云却都不知道了。
她一次次地掠过这世间,只留下一丝由人凭吊的痕迹,便再度远去。
灵衿听后怅怅然道:“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崔长光却远望着山中的阵仗,笑道:“难怪咱们这位娘娘说……做皇妃是委屈她了。”
灵衿将此事与净天说了,净天听后捧着叶岫云的脸笑着问:“好奇怪,你到哪里都这般威风,朕是皇帝都不如你呢。”随后又借着这缠缠绵绵的爱,亲着她的唇,“等你好起来,一定欢喜的不得了。”
那上山的路不得赶车走马,净天只得放弃了带着叶岫云上去的念头,她又舍不得将她留在车里自己去,索性只叫灵衿去观瞻观瞻,并捐了一笔钱财,留着让这些老百姓将来给叶岫云修个大大的祠庙。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叶岫云喜欢气派的大房子,当年专门为她建了天台宫,那宫楼犯了皇帝的名讳,原本是大不敬的,但净天就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的名字拿来给她做宫观殿宇,以致后来内廷皆成那作云宫或是美人宫,谁也不敢直呼为天台宫,反倒叫净天的一番好意败坏了。
恰如那段感情,可谓是有始无终。
如今权只作不破不立。
一片萧鼓声里,净天抬头望了望斜阳日暮,疏烟自山中如幕如练地流淌下来,那人群中有许多身着青衣的少年,岁不知愁地欢笑着,联袂在吹打声里跳着舞。那舞自无高雅可言,却额外有一种风流。
净天忽而想,也许在她不知道点岁月里,叶岫云也曾路过一样的欢乐中,做过一样的事情。
她人生中的取乐之道与自己大不相同,却是不能计较贵贱之分的,这些人的欢乐自然也是欢乐,净天不懂得,却在学着理解。
那群山的暗青与夕照的残红铺入山下江水,景物似都在其中流动起来,勾勒出半江瑟瑟半江红的风光。
净天想,这也许是她与她此生最后一次踏足这片土地,便扶着叶岫云的肩,向层叠的山外青山天上天望去,低声道:“云云,你看那里,那片云红彤彤的,落在那片空空荡荡的天上,像不像你捡到我的那一日?”
远处半山里,已换作齐国百姓装扮的少女白依依用仅存一只健全的眼,望着嵌在这热闹之中、却又被这热闹遗弃着人潮之外的白衣人,忽而问:“你不去看看她吗?”
那人带着帷帽,闻言只是撩起似雪般柔软的白纱,拂过眉心血泪似的胭脂记,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要救她,也不妨碍你见她。”
那人将手扶在心口,握着用一丝青色细线挂在颈上莹洁如玉的白瓷兔,唇边泛起慰藉的笑容,连叹息也变得温存:“我怕我会为她掉眼泪,不如等我找到救她的法子……”
“我会替我的亲人赎罪的。”白依依道,“我会想办法为她解开心花的。”
她一只眼在坠入寒潭时被湍急的流水毁去,如今已不能视物,也许这就是天神降下的责罚。但上苍又格外恩慈,让她仅仅是瞎了一只眼而已,还能在逃离杀戮与战乱后平安地活下来,再看到日升月落。
武止晚望着逐渐远离人潮的车马,古道上寂静如斯,连车辙行过的声音也几不可闻,直到那一行人在她的眼中退去,终是不能看到,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眼,放弃了追逐那离人的痕迹。
她想,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小叶子,我和你,迟早会再见到的。
那时我希望你会幸福,这是我来世今生唯一的盼愿。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原本小纸碗真的死了,我感觉这样悲剧会有很大冲击,但是想想又舍不得,将来云云醒过来,再想起这些事,想到自己当年付出生命也没有救回来的人又多了一个,还是这么好的纸碗,这又算什么呢?
哪怕知道云云和纸碗没有可能(这毕竟不是一个np的作品)我也想让纸碗活下去,在远方祝福着云云,做行医济世的事情。
那个出身寒素一心想要做官的武止晚陪葬在了净梵的一败涂地里。
那个卷入宫廷阴谋的琴师万无之死在了云美人的消亡里。
那个因为青云大王得罪了息王而被害死的武姑娘牺牲在了战乱里。
那么活下来的就是终有一日会找到自己人生意义的小纸碗!!!
(下一章回皇宫啦。这穷山恶水不适合云云养身体……和净天美容)
第268章 傻子
回到京中已是桂魄初生秋露微的时节,皇帝征西南大胜而归,彻底令净天摆脱了即位以来种种猜疑诟病,朝野上下浮动的人心霎时安定下来。
神文圣武的盛名,她虽不奢求,却自然有人为她标榜。
息夷族灭了,皇帝与息国朝颜公主露水一般的情缘也就此斩断,但世人总是偏爱权势,为她两任皇妃的惨淡收场编排了无数理由。
于世人看来,便是连刻薄寡恩四个字,但凡拴在江山社稷之后,那也就是皇帝身不由己了。
置身其中的人既不理会如此荒诞不经的评论,更有着世人不能理解的纠缠不清,此恨绵绵。
皇帝将叶岫云安置在了自己的寝宫中,由精挑细选来的侍人日夜相替照料着,统听灵药的吩咐。
天家的私隐自然不为外人所知,更不准为人议论,因而这些侍人也无从得知她的来历与身份。她们试着向灵药打探,不知是何人能让从前服侍皇帝的灵药如此用心照辽,然而灵药对此不发一言,渐渐便也无人萌生此心。
皇帝有条不紊地为征讨西南的战事善后,每日伏于案牍劳形之中,却是格外的精神矍铄,待人御下也一改往日的刚硬冷漠,稍有人情流露,叫这些长久侍奉她的臣仆们都暗暗感到惊奇。
皇帝例行在皇极门下听政,又将侍中、宰辅等内外两班臣下相继召来,由宰辅等上奏条陈,皇帝与侍中、尚书等近臣商议后,若准行其事,则草诏发出,具为朝廷法令。
聂祈春与云文若本为皇帝近臣,因此次监国有功,各自都得了奖赏,奉诏入嘉德殿候见时,正赶上内廷将轻罗夏衣更作秋日的衫服,兼有一班侍人搬来几盆苔翠盈铺、冰肌玉骨的海棠,那花蕊却是胭脂色,远望着似梨花,近观时却闻得更胜梅花的香气。
聂祈春笑道:“这花倒比旁的都好看,让我有了一句,你且为我听听?”她沉吟道,“皎若素蟾之吐辉兮,洁如玄霜之凝魄。”
云文若袖着手,淡淡望了一眼:“你近来才情倒好。”
聂祈春摆摆手道:“太平盛世,万事俱兴,还不许我发发诗兴?”
云文若轻轻托起一朵海棠花,似水柔情地抚摸其中那点胭脂色,并不言语。
聂祈春道:“我猜你大抵还想放官出去,眼下圣心正悦,要不要……”
“此事便不劳你费心了。”云文若道,“我想不想,与我能不能得着,原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但凭圣意罢了。”
灵衿亲自过来请她二人,聂祈春微微躬身:“宫令随侍御前可谓辛劳,人也跟着清减了呢。”
灵衿笑道:“聂大人可真是折煞奴婢了,都是为皇上尽心,哪担得起辛劳二字呢。二位大人监国有功,才是实在的辛劳呢。”
聂祈春浅浅一笑:“岂敢岂敢。”
云文若捻了捻指腹上的胭脂色,谁料越捻越多,反而沾染上一般抹不去了,不由得悒郁地轻轻叹了口气。
灵衿向殿陛望了一眼:“皇上传召二位大人入见呢。”
云文若倦倦地迈进殿里叩首问安,殿上两边列坐,左右史官记言录事,以她如今的官位,便在右下第二位,只在聂祈春之下。
净天召她一班人来,是为度量西南一方土地,检核垦田顷亩、户口年纪,并监察西南战后诸事,要任命一位刺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