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南苑
净天欣喜于她一日日的转好,行至岁尾,许多繁冗的政务雪花似的飞来,她便干脆搬到了叶岫云的床边来处理政务,累了便捉弄捉弄她来消遣。
有时提笔给她勾个花猫脸,或是在额心画朵云来,再看着宫人一点点给她擦拭下去。
后来有一日早上,灵药不知从哪里抱了一大捧青玉颜色的绿菊来,插在海棠样的白瓷盆里。
叶岫云似乎很喜欢那花团锦簇的东西,一整天都瞅着发呆。
她如今虽会说话,却不能完整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只能依赖旁人揣度她的心思哄她。
净天猜她喜欢,临去御门听政时便挑了一支给她握着,叶岫云翘着唇角低头看了许久,净天以为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得意地亲了亲她:“朕回来就同你一起用膳。”
谁料她下了朝回到寝宫,却见叶岫云摊着手脚仰躺在床上,那一支菊花只剩个光秃秃的花萼,散落到花瓣有些在她身上,有些在她脸上,还有一片极软的贴在了她的唇边。
灵药回禀说她本来赏花赏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给那花给吃了,自己去抢她就要哭,只好纵着她吃,叶岫云嚼了嚼,大约是觉得不好吃,便揪了个干干净净,尽洒在床上了。
净天听后忍俊不禁,幸而吃花不会害病,她吃了便吃了。
她吩咐传膳,自己坐到榻上,伸手摘了叶岫云唇边那瓣花,轻轻将她推醒过来。
叶岫云一日大半光景都在昏睡,净天晨起时她被吵醒,待她走了又睡起来,此时被净天弄醒过来,幽幽睁开双眸,眼睫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净天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她认得了自己是谁,可还没等她开口问,叶岫云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呆滞。
叶岫云吃东西都要人喂,坐在净天身旁也不过充个景看,但只要她人在,净天便觉得受用无穷。
她在许久之前就憧憬过与她的朝朝暮暮,其中就有这样的片段,叶岫云陪她用膳,她会用侍膳的规矩欺负她,要她站着吃,不准坐,但只要叶岫云和她撒撒娇,自己便可以不讲规矩了,准她随意放肆……她记得幼年所见母亲身旁亲近之人,在恃宠而骄时都露出过这样的情态。
净天用膳时,灵药也端着药膳在一旁喂着叶岫云。
叶岫云不觉得苦的东西都会慢慢往下吞咽,净天瞧着她,自个儿反而忘了用膳的事情。
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侍膳在侧的灵衿递了个眼色,命一个御前宫人过来接替,自己则出门去了。
片刻后,灵衿走回来,踌躇片刻后向皇帝低声道:“皇上,南苑冷宫那边传话过来,说庶人净秋跪在门口多时,求见皇上一面。那里的人劝不住她,又不敢惊扰皇上,奴婢斗胆请皇上圣意。”
净天眉头微蹙:“为的是什么事情?”
灵衿摇了摇头:“她不曾说,只是想求见皇上。”默然须臾,“要奴婢去……”
净天微微摆首。
灵衿心中了然,便去吩咐南苑冷宫布置接驾
灵药正用帕子为叶岫云拭唇角的汤水,叶岫云喝了半碗药膳,人也精神了一些,冷不丁对灵药说一句“好”,灵药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也哄着她玩。
净天濯了濯手,临行前对叶岫云说:“等朕回来。”见叶岫云呆呆的不说话,便抬起她的下颌,凑近了些问,“好不好?”
叶岫云皱了皱眉,抿着唇低声道:“苦。”
净天无奈地笑了笑,吩咐左右照料她吃药,起驾时正逢云文若奉诏入宫。
云文若只得来敛衣叩首:“微臣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萧秋色里,净天思忖须臾,道:“今日不必去了。”
云文若微微蹙眉,只听净天又道:“净秋求见,你随朕往南苑去一趟。”
云文若垂首:“微臣遵命。”
她傍皇帝仪仗而行,正是菊花半残、枫叶重丹的风光里,自紫袍衣领中延伸处一截肌莹肤细的皓颈,宛若花茎般接连玉似的面庞。
皇帝的仪仗至南苑冷宫时,净秋依旧跪在暮秋瑟瑟寒意中,始终低垂着头。灵衿暗暗骂了一通这里的宫人,亲自搀着净秋起身,净秋跪得久了,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正是骨软筋麻之际,站也站得艰难。
眼看净天下了御辇,净秋又要跪下叩首,净天淡淡道:“免礼。”
南苑落花满阶,衰草丛生,净天许久不曾踏足此地,只一望之际,便知此地是长久疏远洒扫,必是值守此地的宫人不用心。
净秋被幽禁已有数年,即便自己不曾下令苛待于她,但时势比人强,宫中之人拜高踩低,也不会有她的好日子过。
净天忽然想,当年若是自己沦落到这般境遇……她只想到此处便暗暗发笑,倘若胜负相易,她根本没有活到今日的机会,倒也算一了百了。
寂寞秋庭里,她不知还能对净秋说什么,只道:“你我究竟是手足至亲,来日再要求见,不必这般跪求。”
净秋淡淡一笑:“谢皇上恩德。”
她咬牙跪下去,向净天叩首:“照料庶人的侍人宁儿病重,已两三日不沾水米了,请皇上开恩你,准庶人为她延医问药。”
随行宫人都停在门外,只有云文若与灵衿随皇帝进来,此时闻言,都不免暗暗诧异,云文若更是心绪复杂地望着净秋鬓间一丝消沉的苍白,不禁想,如若当年净梵也是这个结局,此时此刻,她是否也要面对她鬓间的白发伤心呢?那时自己究竟还有几分坚强呢?
“你求见朕,只是为了这个奴婢吗?”
净秋道:“庶人与她相伴日久,不忍她病重上身,求皇上开恩……”说罢又将身重重地拜下去。
净天默然须臾,她不知净秋何时对一个卑贱的宫人有如此的用心,想净秋当日权盛煊赫之时,这世上有无数的人争先恐后地向她献上真心。
而今却只有一个小宫人,为报她无意中施舍的小小恩情,自愿陪伴她度过这漫长的幽禁生涯。
净秋第一次向自己低头恳求,竟也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翻随笔发现了记了一个当年的小九和云云的点,就是这两个人十几岁的时候喝了酒拌嘴吵架,天吵着吵着酒力上来睡着了,云云以为自己把天给气晕了,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是把她扶到床上等她醒过来继续吵。
……当时她们真的好好笑。
第275章 你醒了
“灵衿。”净天吩咐道,“让医署派一名医官过来好生供奉。“
灵衿奉承圣意,即刻命人去请御医过来。
净秋终是松了口气,连忙跪下谢恩。
云文若离得不远,看净秋虽憔悴了些,却不曾有过多的消沉苍老,想来那个叫宁儿的宫人一向都是用心照料陪伴着她的。
只有真正沦落到一无所有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最是可贵。
如此心境相鉴,可这些年困在其中的,又岂止净秋一个。
冥冥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寂寞而固执的眼睛,不由得想,如若真有这个结局,我也有勇气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幽凉秋风拂过苍翠如寒玉的清天,穿过庭中的枯老的枝柯,好似一声声哀伤悲切的叹息。云文若缓缓回过神来,心中万般惆怅只能化作淡淡的嘲弄,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奢求这一切的资格。
有了皇帝的旨意,净秋得以为宁儿延医问药,才将她从一场险些要了性命的风寒里救了回来。
净秋谢恩的表文呈送到皇帝面前之后,净天深思熟虑之后命人将她召来,宣布了一道令她匪夷所思的命令。
“朕会赦免你,赐你到西南去做个刺史,五年之后朕会再赏你一个爵位,调你回京安养晚年。”
当日净秋是以谋逆之名被幽禁的,那本就是净天的授意,是净秋结局的必然,无论她有没有谋逆之心,只要有皇帝圣意,那些罪证都会从她的府邸中搜出来。
净秋神色一凛,怔怔地望着她,她分明记得,宫中流传,皇帝刚刚在西南获得了一场空前绝后的胜利,足以成就她青史留名。那么她本该是志得意满的,如何此时竟会有一丝黯然在这冷清殿阁中无处安放呢?
看来她也未必过得顺心……净秋暗暗一哂:“谢皇上隆恩,只是庶人身毁名败,在此潜心思过,已不问世事许久了,不过是自作自受,皇上不必怜悯庶人。”
净天既做了决定,她肯不肯接受是她的事情,却动摇不得净天的决定。
“朕对你从未心存怜悯。”净天冷然道,“只是当日她一直都求朕饶恕你们。朕的恩典是做给她看的,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净秋只得遵从,今时今日的自己,只是成就皇帝盛名的一步棋,连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又遑论自由呢?
只是再度听皇帝提起她,净秋想,如今这世上,还能有谁舍得为自己求情呢?
也就只是她了。
净秋想起她来,记忆中的画面却只是南苑与楚州的两次相见,她甚至怀疑过那是不是她。
再久远些的记忆便只凝结成一些朦胧的片段,她与叶岫云比试武艺,逊色许多,又仗着自己的身份权势欺负她,净梵出来为她解围,叶岫云被净天说了两句,霜打的茄子般低着头,又很是不服气……
或是她奉命征讨西南大获全胜的那一日,叶岫云跟随在净梵的身后过来恭贺她,掩耳盗铃一般躲在人群里探头,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神色冷淡的净天。
从西南得胜奏凯回京之后的庆功宴上,她听了一支曲……梦断槐宫,倚天长啸,勘破物情今古。担簦映雪,射虎诛龙,曾把少年身误。金谷繁华,汉苑秦宫,空有落花飞絮。叹浮生、终日茫茫,谁肯死前回顾。争似我、玉尘清谈,金徽雅弄,高卧洞天门户。逍遥畎畎,肆任情怀,闲伴蓼汀鸥鹭。收拾生涯,紫蟹黄柑,江上一蓑烟雨。醉归来、依旧芦花深处,月明幽浦。
那时叶岫云一脸懵懂地问净梵这讲的是什么,净梵似有所感,说了一句“感怀之句,为恨何言”。
净天责怪叶岫云没有规矩,却还是告诉她这是在讲一场梦。
如此漫长的光阴,最终留下的也只有这些,也许旧日种种,也不过都是一场梦。
“我上回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净天眸中翻滚着沉沉的黑暗:“她不过是病了,但朕会治好她。”
净秋淡淡一笑:“是,皇上富有天下,万事顺遂,自然会治好她的病。”
后来净秋伏身叩首,感佩皇帝的隆恩,于此生而言,她已失去了抗拒命运的机会,只有在迷离的梦中才能一晌贪欢,才能回忆起少年时遥远的完满。
净秋被带离金殿,踏出殿门时,只见天地间茫茫细雪交织如烟,她失神地望着,须臾之际脚下就是一层清白。
恰巧在此时,从皇帝寝宫过来报信的侍人奔走入殿,扑通一声跪在阶下,大喜道:“皇上!皇上!娘娘她醒了!”
净天几乎是冲回到寝宫中的,身后手持仪仗的侍人从未见到皇帝有过此时的失态,纷纷被她遗落在身后,她穿过风中如絮的白雪、穿过缕缕梅香的庭院,穿过雕楹云楣,穿过一片苍白的空寂……
在迈入寝宫的那一瞬,她的世界终于从广漠的苍凉中绽出光彩。
“云云!”
钱和宜与灵药还跪在床下,此时都被皇帝吓了一跳,连忙回避开来。
叶岫云颤抖着极虚弱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映着净天泪痕满面,她努力聚起一丝丝气力,艰难地露出一抹笑容,依旧是净天梦中的模样:“皇上……”
净天抱起她来,抚摸她的脸颊、眉眼、唇角……因她身上冰凉,叶岫云肌肤的滚烫反而更加清晰,她终是再忍不住,泪如雨下地贴着她的颈窝:“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叶岫云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安静地闭上眼,属于净天的气息是那么清晰而真实,让她知道她终于活下来了,又回到了这片她贪恋的、痴迷的天地。
从窗外落入房中的清光柔软地摩挲着她的面庞,一股温暖包裹了她疲惫至极的心,虽然她依旧感觉到身体空虚而无力,感觉到有巨大的疲倦吞噬着她的气力,让她连伸手抚摸一下净天都做不到。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想,她太累了,只想依偎在她的怀抱里,让光阴凝在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梦断槐宫冯尊师苏武慢
下一章开刀
其实人机在云云这里的试卷是这样的:
你喜欢云云吗(答喜欢得满分)?
然后人机凭借自己绝无仅有的天赋拿了不及格,然后开始补考,补考还是不及格,又重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