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若闷声道:“她也可以姓云。”
那商人笑道:“她只说是云游四方,不知在哪里,小人与秀姑娘也只是约定回程之日相见。”
放行了那支商队后,云文若回到书房,摊开笔墨预备给皇帝写奏表,窗外正是一场雪后初霁,树枝腊梅倚墙绽放,她听着枝头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觉得甚是聒噪,像极了……
叶岫云。
北境草原的王帐内前不久来了位手持金牌号令的不速之客,盖天单于的阏氏元真为这里弓马娴熟的勇士们,引荐了一位她故里的朋友。
这位朋友的弓马娴熟,可堪是当世无双,但她不喜欢弓马,更喜欢与人摔跤,尤其喜欢与盖天单于摔跤。
除了单于之外,能与她打个平手的都少之又少。
草原上的人称呼她为乌乐姑娘,因为她自称叫岫云,草原人管云叫乌乐,但是她们不理解她那个山峦意思的岫字,更觉得她应该是一朵美丽的乌乐,又想叫她乌吉斯古楞乌乐,而她本人听完之后则只说你们开心就好。
她们当然开心,但是叫着太麻烦,遇上她还是秀姑娘或是乌乐姑娘地叫着。
这位秀姑娘只喜欢摔跤和吹牛,说她见过海洋上的事情,还和密林里呲牙的大蟒蛇比试过拳脚功夫,虽然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但她还带来了一位被当地人称为吉雅那的姑娘,那意为天神的恩赐。她带来了中原人用的药材和医术,给这里的人和牲畜治病,教这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虽然没什么人学得懂,但却教出了一批可以出使中原的使团使臣,因而深受单于与阏氏的倚重。
所以后来这里常常有一个传说,阏氏带来的乌吉斯古楞乌乐走了,但吉雅那留了下来,她帮助草原上的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日,这也是阏氏元真的福泽。
当这里的问她叫什么时,她说她姓叶,叶子的叶,是翠绿色的那种繁茂的叶子。
和武止晚的分别就在那一年草原快入秋的时候,叶岫云摔跤摔够了,拿镶金边的马鞍子换了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的小矮脚马,给它起名阿雪。
对此无可恭维的褚元真实在不舍得她走,问她道:“武姐姐说还要留一个冬天,你怎么就走了?难道是我这里招待不周吗?还是阿月她欺负你了?”
叶岫云笑道:“她很好,为你的缘故也不至于欺负我,只是我闷了这里,我要去东边的湖泊上学学打渔,接着再回来看你。”
褚元真还是说:“叶姐姐,你别走,我如今在这里说话很有分量,什么都能给你,我给你做最好的帐子,你想住房子我也可以给你盖,我有无数的牛羊,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叶岫云叹了口气:“可我现在只喜欢去看海。”
褚元真道:“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叶岫云道,“我是一朵自由自在的云。”
因武止晚还想留在这里,叶岫云只能嘱咐褚元真照顾她,得了褚元真的承诺之后,叶岫云还是把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武止晚,约定明年西边山坡上的草又绿了的时候,她就回来,到时两个人一起到南边去。
武止晚笑着答应:“你要是食言而肥,我就把你丢到河里去。”
自觉得腰粗了一圈的叶岫云连忙道:“可不敢肥了。”
褚元真又把金令给了她,给她打点好了行囊,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送走了她。
武止晚望着那片枯黄山原上渐行渐远的绿云,浓烈的冷风扑面而来,清啸声吹动了她的发辫和衣袍,似乎在催促着她快去追赶,因为知道她们今后也许很难见到了。
褚元真问:“武姐姐,你喜欢她,你为什么不去追她?”
武止晚道:“因为我早就明白了,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好人,究竟要怎么办。”
褚元真疑惑地看着她,却一直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于是只宽慰她道:“那我给你盖最好的房子,住最好的帐篷,送你无数的牛和羊,你在这里开开心心地住着,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你。”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活在怨恨之中的孩子了,她可以照顾许多人。
只是她最想照顾的那个人,从来都不需要她。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相似的,是仅仅用一个瞬间来相识,就要用一生来思念的。
因为那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她不喜欢自己罢了。
【作者有话说】
咦咦咦哦哦哦哦
第326章 我生的
叶岫云不喜欢吃江里捞上来的鱼,她记得小的时候吃过一种很好吃的鱼,便循着记忆回到了幼时长大的山上。
好不容易在老游侠的墓碑旁边找到了幼时捕鱼的溪流,她叉了三条鱼,烤熟后摆了一条在老游侠那连大字都没有一个的墓碑上,当着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吃了两条。
吃饱喝足之后的叶岫云想了想,似乎想起来老游侠临终之前颤巍巍告诉过自己她的名字,只是自己不会写,也就没折腾这一番,老游侠自不在乎,她一个活着都不曾留名的老家伙,何况死了。
如今自己也算略读了几本书,也就发发孝心,帮她补上,可叶岫云刚刚要提起笔来,却又不记得老游侠究竟是怎么说的了,想来想去,只好在碑前磕了个头问:“实在不行我给你起一个?你要是同意就别作声,要是不同意……就弄出点声响来。”
说着又磕了两个,便要提笔,这时河边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叶岫云以为是她老人家在天之灵闹鬼,浑身都绷紧了般跳将起来,又觉得青天白日哪来的鬼,是她老人家更是无妨,便循着哭声找寻过去,竟在寒冬腊月的河边芦苇丛里捡了一个放在竹篮儿里的婴儿。
她剥了衣裳摸摸,身上还热乎着,就是肚子瘪了,自己凑过去用芦苇戳她的脸蛋,她有了一点精神,就咬着芦苇嚼起来。
叶岫云揉了揉眼,面对此情此景,想来想去,竟只能想到一句天道好轮回。
不会养孩子的叶岫云只能抱着孩子到山下去,好在老话讲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很快就找了一加济婴堂,花钱请那里的奶母喂了这孩子一顿饱餐。
整个人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叶岫云在面对济婴堂里的人问起她和这孩子的来历时,叶岫云拧着眉头,拿袖子擦擦眼角道:“这孩子是……我……生的。”
又道:“我们一起给赶出来了。”
“我身体不好,没得、没得喂。”
说着就又擦擦眼角。
那孩子也和她很心有灵犀一般,嗷嗷地哭叫起来。
一时牵动了在场众人好善慈悯的心,纷纷谴责那抛妻弃子的家伙没人性。
叶岫云连忙点头称事。
叶岫云只能在山下的客栈住着,把孩子托付在济婴堂喂着,打算帮她寻觅个好人家,毕竟自己是断不能养好一个孩子的,这对叶岫云来说太难了。
只是当有人问起这孩子的名字时,叶岫云想起那一日要给老游侠孝敬的好名字,既然老游侠不要,那就不妨便宜了小孩子。
“她叫瑟瑟,叶瑟瑟。”
叶岫云奇怪孩子为什么能一天一个样,她捡来时还是个瘦小的黑黢黢猴子,一个月后就吃成了白白嫩嫩的酥酪,而且很是黏人,叶岫云只是抱抱她,她就攥着自己的头发往嘴里吃。
叶岫云买了些哄孩子的东西,那孩子都不喜欢,只喜欢吃叶岫云的头发。
叶岫云忍无可忍,把头发全都扎起来,那孩子就在她衣襟上吐口水。
济婴堂懂得小儿科的大夫问这孩子得有快两个月了吧,叶岫云才知道原来这是个快两个月的小孩。
那捡来的时候,只怕还是她刚刚出生。
叶岫云记得老游侠曾经念叨过,自己也是刚刚出生,猴子似的被人装在木盆里头丢下的。
难道真是缘分不成?
叶岫云叹了口气,还是打算给她找个善心的好人家,毕竟她方才听到一个消息,皇帝三月就要下江南来巡幸地方了,如今只剩两个月不到,叶岫云须得快走。
因立嗣之需,皇帝远涉江南,欲在江南就藩的两家宗室处挑选孩子,带回宫中抚育,以待来日立储。
虽然朝臣心腹多劝说皇帝要选择婴孩抚育,来日便能更亲近彼此,但皇帝不以为然,只道人不必有自己亲生的孩儿,唯恐不能视养育的孩儿为亲生,何况便是她亲生的孩子,如何教养也是国法典仪来决定,再不济就要听听叶岫云的建议,自己是断然不会干涉的。
灵衿无奈至极,不解皇帝的御舟还没驶出来,为何皇帝人都要到了江南了。
皇帝不想听她嗦,只因前不久,楚州地方有人上报,叶岫云回到了她自幼长大的山中隐居之地祭拜。当日叶岫云走了,皇帝在她可能落脚之地都安插了人手,给她们叶岫云的画影图形,只准她们暗中在周围乔装打探,不得泄露行踪。
她在蒙山、荥州、衡州与楚州四地都安插了人手,尤其是荥州,她猜测叶岫云一向喜聚不喜散,大约会受不得寂寞去见云文若。但这一年来四处人手竟无她半点消息,净天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又下南洋去了。
正当她准备往苍梧布置人手时,楚州一地的眼线回奏,皇帝轻车简从,带上护卫与内侍,借口南巡,托付了朝政便南下寻人。
若等南巡的日子再去,叶岫云听到风声,只怕连夜就会跑路,到时天南海北更是半点踪迹也找不到。
净天这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告诉叶岫云自己知道错了。
如若叶岫云问,那你错哪了。
她就回答:“我在爱你的事情上除了爱你之外全错了。”
净天觉得答案算是足够用心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找到人,以及如何把人带回去。
净天又想了一夜,想到了一个绝妙好计。
叶岫云叹了口气,对着床上病成一团的孩子无奈至极,她钱也花了,全城的大夫也请了,可是那小孩子吃不进药,再好的大夫也没辙。
素日里能吃能睡的孩子,就算病了,每日也不哭不闹,只是发着烧发到抽搐,她没法子,只能用药酒帮她擦擦身来降下温度,但小孩子便和火炉一般,不多时便又烧起来。
叶岫云托济婴堂找的人家一听这孩子病了便就不要了,叶岫云看着那孩子时不时地啜泣一声,心想,早知当初给她吃两口头发好了,不过就是吐两口口水而已。
万一真的治不好,这孩子要怎么办,那么小小的一个身体,死了也占不到什么地方,到了地底下说不定还要被人欺负。
叶岫云抱起那孩子里,低声叫:“瑟瑟?”
睡梦中的孩子似也有所感,嘤咛着应了一声。
叶岫云苦笑道:“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害这么大的病?”又想,难道我小的时候生病了也是这样吗?那当时的老游侠妈妈是怎么照顾我的?也是像我这样束手无策吗?
叶岫云想不明白,这城里的大夫她都看过了,都说没法子,小孩子素来体弱,何况是这么个被人遗弃的,说不定也是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人力治不得她。
叶岫云偏就不信,她想,就算这城里的大夫没用,总还有别的大夫,不然还有止晚,甚至还有白依依,她大不了把这个小息人抓过来,她们个个都有那么多法子,不会治不好一个小孩子的。
叶岫云想,只要这小孩子撑得住,她总能治好她。
叶岫云收拾了行囊,怀里抱上那个孩子,结了客店的钱,出门东向望,去了自己出城常走的那条路,那路直通江边,坐了船走水路四通八达。
叶岫云骑上马,将那孩子揣在怀里,得得的马蹄声轻轻地向东而去。她临至渡口,正是腊梅吐香、寒雾连江的时候,她跳了马来,揭开怀中的襁褓,看了看那孩子通红的一张脸。
眼前便是茫茫江水,她大可以让这个孩子哪来的回哪去,如此既不劳累自己,更无须承担她将来夭折的痛苦。
可叶岫云根本不想。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应该活下去,就像自己一样活到现在,人的一生总是历经磨难,但只要活着,就总有云开月明的一天。
至少在她想活着的时候,捡了她回来的自己,应该用尽全力去帮她活下来。
叶岫云一手牵马,一手抱着那孩子,正欲向前,脚下却忽然碰着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
嫩寒春草里,竟是一张端严的面孔,透着几分熟悉的意思,不知为何紧闭着双眼,像是受了重伤。
叶岫云俯身看去,怀中的孩子忽然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她看着那人慢慢睁开眼,精致清丽的五官如在画中复苏一般,含着几分惊异、几分喜悦、和几分怒气。
她听到那人问:“这孩子是?”
叶岫云怔了怔,忽然笑道:“我生的。”
净天如雷贯体,霎时间变了颜色,莹润如珠的眼眸睁得好大,忽然间一滴泪落下来,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霎时就像浸在水中一般,她看不清旁人,旁人也看不清她了。
叶岫云从未料想这一年多不见,再见时却只看见她流泪的样子,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觉得这个玩笑似乎有些难堪了,但她还没开口,怀里的孩子却哭得愈发大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