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头。”美人道，“你不知道我身上的事情……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也觉得我丢人。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还是什么都舍不得……我但凡能出去，我早走了，可我不想去庙里，也不想去冷宫……我竟只能留在这里 ”

　　灵药心中歉疚：“娘娘……”

　　美人叹了口气，瘫着手脚仰躺在床上，索性闭上眼不再想了。

　　皇帝轻轻扶起美人，靠在怀里，将她一截手腕露出来，钱和宜上前搭脉，确认美人的内力依旧封闭着。

　　皇帝抚着美人的脸颊，看她轻轻颤抖着的眼睫，忘了也忘不明白，记得也记不明白，糊里糊涂的，将人都折磨傻了。

　　钱和宜道：“娘娘心绪不宁，还需皇上日久宽慰。至于情志的事情……并不是医家能够主导的，还请皇上恕罪。”

　　钱和宜的意思皇帝明白。

　　这世上只有那么一副海上方，用了就没有了。

　　美人忘了一年半载，只是不幸，不然怎么也该忘一辈子才是。

　　美人后半夜醒过来，见皇帝还未安寝，在灯下看着奏折。

　　皇帝除了后宫，还有朝堂，还有天下。

　　天下……美人恍惚想，天下是什么样子？

　　她没见过。

　　她似是一出生就在皇宫里一般，连小时候在庙里观里的事情都记不清。

　　要是能出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她记性不好，万一忘了回来的路，再回不来了怎么办？

　　没有了皇帝她能生存吗？

　　她不知道，她记忆里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帝。

　　真是叫人死死拿住了……美人想。

　　皇帝放下朱批，与西南夷的战事不利，东南海防又出了海寇，真是忙得一刻也不能安歇。

　　她一侧头，见美人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深沉。

　　皇帝心中不免嫉妒，她倒是暖乎乎地睡觉。

　　这都五更天了，自己还没合过眼呢。

　　她提着朱批用的狼毫走过去，曲着手指剐蹭了一下美人的眼睫，见人的确没什么反应，遂提笔在她光洁的脸蛋上画了两个圈，套住了一双紧闭的眼睛。

　　皇帝憋着笑，又左右添了三撇，额上写了个“王”字，将好一张素净的脸蛋儿描成花猫。

　　她从不曾做这样顽劣的事情，不想竟是这样有趣儿。

　　她回去丢下朱笔，脱了衣裳登床，揽着美人好眠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云云：幼稚。

　　第30章 锦香亭

　　美人是被宫人的笑声吵醒的，醒来皇帝早已离去，她睡眼惺忪地皱眉问：“在笑什么？”

　　服侍穿衣的宫人捧着青镜过来，美人两边照照，见自己几乎成了个花猫样子。

　　这必是皇帝做的。

　　美人咬着唇角，用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擦下去，听见推开窗子的宫人惊呼：“娘娘，树上的桃花开了。”

　　灵药受不了这宫人一惊一乍的样子：“四时花开花落都有节律，又有什么可惊诧的。”

　　她走到窗边，见那一树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好似高挂天边的织锦，不觉也有些恍惚。

　　又是一年春天了。

　　美人穿好了衣裳，早膳不过喝了两口粥就出门去园子里坐着。

　　她再不出宫门，也不往别处去，屋里坐得闷了就向外面看风景，如今满树的桃花粉红如霰，倒也能够看着来消遣光阴。

　　云文若候在锦香亭，得皇帝召见，入内请安。

　　皇帝道：“平身。”

　　云文若坐下来，神色还算平静，皇帝却知道她心里挂念着宫中的事情，也不打算瞒着她：“叶岫云想起来了。”

　　云文若目光一寒，神情却还是冷淡的：“哦？”

　　“可惜记得不全。”皇帝道，“她记得叶岫云的事情，只不记得自己就是叶岫云。”

　　云文若惊得猛然抬头，见暖阳里皇帝的笑容意味深长：“她当年就是疯了的，如今不过是又疯了回去。其实她原不必到这个地步，只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叫人可怜都多余。”

　　云文若紧攥着手，指尖都顽去肉里。

　　皇帝见她不言语，悠悠一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受这么多的苦头，将朕赏她的福泽恩厚，都作践成了报应。”

　　云文若蓦地松开手，缓缓抬眸望着皇帝，久久方才应了一句：“是。”

　　皇帝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官员进献的耒耜与种子都到了玉宸殿，陪朕去那儿瞧瞧。过些日子耕礼，朕还要带你和她到农坛去， 你也见一见面她，替朕教教她道理。”

　　云文若道：“皇上忘了，她一向是不听臣的话的。”

　　皇帝笑道：“她如今可是不一样了，知心知趣儿，比失忆的时候还要有几分风味呢。”

　　云文若抚了袖口一道褶皱，轻轻叹息道：“是吗？那臣倒也想看看，知心知趣儿的叶岫云，是什么样子。”

　　仲春亥日皇帝要往耕所行礼，秦皇后则要在之后于宫中行亲蚕礼，以示重农桑之意。

　　天气日渐暖和，美人也渐渐换了轻薄的衣裳，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她到底不是受得了拘束的人，给自己关了数月，也渐渐有些闷了。

　　只是不肯对皇帝说。

　　皇帝夜里过来，她正在床上看书，身上有沐浴过的味道。

　　见皇帝过来，美人跪起身来：“皇上万福。”说着就去解皇帝的腰带。

　　皇帝笑着捏住她的下颌：“云云，今日这样乖？”

　　美人低着头：“皇上……不喜欢？”

　　“朕很喜欢你乖巧的样子。”皇帝道，“只是要多些笑脸就更好了。”

　　美人拿一双郁闷的眼睛望了望皇帝，微微叹了口气：“是。”

　　皇帝被她服侍了一回，心情大好。

　　美人服侍的技巧，还是当年皇帝着意让人仔细调教出来的，不然如今也寻不到如此美妙的享受。

　　美人有些累，伏在皇帝怀里，被她在肋骨上来回地抚摸。

　　“这里断过……”

　　美人本就困得要睡去，听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一时奇怪：“什么？”

　　皇帝只得道：“叶岫云……这里断过。被净梵打断的。你不记得了？”

　　美人记得，叶岫云是皇帝安插在净梵身边的细作，后来身份暴露，被净梵打入丽景狱拷打至死。但至于净梵打断了叶岫云的骨头，她就不得而知了。

　　被活活打死的人，身上有几根骨头断了也不奇怪，只是那该有多疼呢？

　　冬日美人被幽禁，只是饭前训话跪了须臾膝盖就疼，要是被活活打断骨头，只怕那个人是要疼死的。

　　这么想，皇帝对她念念不忘是应该的，只是再怎么念念不忘，那人的性命也换不回来了。

　　皇帝失笑，捧着她怅惘的脸：“是怪朕又提起她了？”

　　美人倒如实摇头：“如若我是皇上，我也会一直想着她，没有什么比一条性命更珍贵了，她连性命都舍得……就没什么不舍得了。”

　　皇帝想，她倒是很会为自己说好听的话，再转念一想，叶岫云明明该是美人心里的敌人，至少是心怀芥蒂的对象，怎么还是只为她说好话呢？她忽然问：“你这么想她……你就没有怨恨过什么人吗？”

　　美人道：“我连皇上都不怨恨，还能怨恨谁呢？”

　　皇帝倒也没动怒，只是问：“朕在你心里就这么……面目可憎？”

　　美人道：“也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人贪心起来，却不能满足，就会心生怨恨。”她说完，忽然皱了皱眉，“我并没有说皇上太多不好的话，皇上怎么妄自菲薄？”

　　皇帝心想，你连云文若都只是想打一顿了事，却说心里怨恨我，可见我在你心里实在有些面目可憎。

　　但皇帝只说：“朕自省罢了，你也不要当真。”

　　美人心说，傻子才把皇帝的自省当真。

　　“过些日子……陪朕去农坛走走。”皇帝道，“朕要去亲耕。”

　　美人知道那不过是礼节罢了。

　　皇帝是个文弱的人，赶不了耕田的牛，也扶不得翻地的犁。

　　“是。”

　　左右是能出宫的机会，美人也不想拒绝。

　　祭礼当日，天不亮美人就被摇晃起来，她昏昏沉沉地想起来今日有事要做，却实在困得厉害。等到终于能勉强睁开眼了，见到皇帝早已衣服整齐，神采奕奕，只一眼就给美人看得心神恍惚了。

　　她缓缓低下头，心想皇帝在人前，一向都是这个样子的。自己就是喜欢她……喜欢到看了就挪不开眼。

　　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们云云喜欢皇上哪里，云云你自己说

　　云云：脸（害羞）

　　所以你要怎么教训她？

　　云云：打烂她的脸！！

　　我已经写到回忆篇啦，是下周的更新，谢谢大家。这样看回忆篇大概也是六七万吧，然后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回到现实，写短篇就是这个感觉好，写的剧情飞快。

　　第31章 葬身之地

　　美人喝了半盏茯苓霜，灌了一杯浓茶，才算清醒了一些。

　　皇帝往农坛的路上，百官早已列队等候，美人在外坛的直房里等候，有十几个宫人围着服侍。